烏卡車隊已在尖刀山谷中行駛一個多小時,並再次登上陡峭的山溝坡道。這次沒一會兒,就抵達已有數輛烏卡停放的坳間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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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臺竟有近兩百米見方,並且由散發著晶紅光點的正矩形岩塊拼成,尋常的平臺,卻看得一行人忍不住屏息。
岩塊質地堅硬異常,每矩之間隙線相遞、竟分毫不差。
更驚人的是,行駛在相接三百六十一塊矩石上,平坦如鏡,毫無差池,它們的水平竟幾近完美。
此處海拔達千餘米,在此僻野處竟有此等工程水準,已讓芙洛拉一行人嗅出極不尋常的氣息。
「我的天!從這兒能望見海岸邊的入山口耶!我們居然到這麼高的地方來了?」漢娜望著向海岸遞延的刀刃岩丘大嚷:「感覺一滑下山,還沒到山腰就會變成肉醬哩⋯」
「這是⋯」芙洛拉輕詫:「棋盤嗎?」
她四處張望,果不其然—上百顆分別由青玉、灰岩製成的棋籽,隨意堆置在岩臺外的不顯眼處。這些棋籽寬餘兩尺,每顆恐有百公斤重,外表磨痕累累,再仔細打量岩臺棋盤之目,還真有不少落子痕跡!
突然間,“貝德梅洛是何許人”彷彿已不再重要—
這餐館的建造者、持有人,都絕非等閒。這是實力足以據於一隅的軍團級工程造物,不是賣弄扮相的俗人有能耐觸及。思及至此,芙洛拉為自己登島時的輕蔑,頗感羞愧。
駐好烏卡後,艾德格上校領著衛隊,隨芙洛拉往臺緣的深溝間前行。
溝間山壁有條沿著岩壁向上綿延的石梯,不見盡頭,奇異非常。
愈往上看,愈讓他們震驚地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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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由一尺方徑的長岩柱構成,它們幾無歲月痕跡,目測應築於兩年內。
長岩柱切面精準,筆直猶如雷切、分毫未差,它們被硬生生嵌入堅實岩壁中。裸露於外的岩柱寬幅兩米,向山峰雲間遞延而作。每階柱緣鑿嵌上黑鐵木絲雕扶手杆,梢末細枝竟有一叢細長如針的葉片,拔梢迸出,綠意仍盎然。渦般柔美的木杆紋絡,並非繁複華麗,而是沿纖維拔捲而成的絲雕。以巧奪天工的技法,留下賴以生存的維管束,在雲間意象的自然之美下,使鐵木杆仍生生不息;它們佇立於石階之側,宛如一列紀律嚴明的鐵衛,令人望而生畏。
而在遠處的岩壁盡頭,隱約能見整齊橫列的樹叢,顯沒於山巔霧雲之中,應是餐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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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要哪個段位的念流師,花多少時間,才能做到這種程度?太誇張了⋯」漢娜看得目瞪口呆,聲音微顫地說。
「嗯⋯,亞述家族最好的物能工程團隊、六位五段岩念師與植念師、以及卅年經驗的頂尖絲雕匠,及幾年的時間?」芙洛拉不自覺說出自己也感到荒謬的話。
「我好像開始理解,為何貝德梅洛先生會選擇在這兒談了,因為!這兒也有大陸最好的廚師?」漢娜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這天工般的造物,即使不吃不喝就下山,也不枉費從洛薩來一趟。沒想到竟到現在才知道有這等地方。」芙洛拉笑道。轉身向艾德格說:「艾德格少校,你們在這待命,談完後你們再上來吧!」
「是!團長。」他恭敬覆命後,便向衛兵們傳達指令。
芙洛拉則領著漢娜,登上石階。
「噢—他們跟著妳下海上山、涉水跋山,穿越西北山脈、橫渡赫特海。最後,終於在目的地山腳下,被命令遠離理應要保護的目標?」漢娜狡黠笑說:「而這人竟同時也是布洛敏王國中,最美的單身女團長!?」
芙洛拉白了她一眼,說:
「衛隊裡有音念師,足以察覺百米內的對話,雖能信任,但別讓他不好避嫌。況且⋯」芙洛拉認真端詳腳下的石階,搖頭嘆道:「太不可思議、太難以置信、太難以想像了!妳看它們如此文風不動,更像是這座山被插在石梯上,恐怕埋進去的柱長超過兩米。雖然艾德格小隊都是段位以上精銳,不過妳看眼前這玩意,這只有高階念流可以做到。若在這僻野絕境,有做出這等造物的能耐,恐怕大家一起上也完全不是對手。」
「嗚⋯芙洛拉大人,我真的沒有要讓妳被迫成為押寨夫人的意思⋯」
漢娜故意哭喪著臉道,讓芙洛拉又不禁白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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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登階向山巔行進數百米,清新的花草清香已撲面而來。
進入眼簾的是綠葉盎然、花團錦簇的園林。
園內草葉青翠而緻嫩,是來自烏拉東方的格雷地毯草,但在這幾乎乾枯的刀峰之巔,光是“悉心照料”是不夠的。粉橘相間的緣岩彼岸櫻,沿著石圍籬種植;周圍各色花草爭奇鬥豔,與一路上的艱難山道相比,宛如不同世界。
入口處是座樸實無華的黑曜岩拱門,拱頂懸掛一塊厚實黑鐵板,刻有『Kuroko』字樣,鐵板被幾顆外徑兩吋的紅銅六角平頭螺帽鎖附,上頭皆刻有岩紋圖徽,竟是罕見的六角紋章。
「這是哪個家族的家徽嗎?」漢娜問道。
「沒見過,」芙洛拉搖搖頭:「許多餐館也有自己的家徽,倒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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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拱門並穿越花園,終見一幢突兀的繽紛粉彩樓房,後方則是冒出炊煙的單層庫房,不時傳出鍋瓦瓢盆碰撞聲。樓房的鵝卵色砌牆上,有幾扇分別為草綠、洋紅、棕黃、青藍色等長窗,而屋頂與層間屋檐瓦片,也由顏色深淺、飽和度不一的瓦片拼疊而成,衝突卻不凌亂,遠觀之下,竟意外地協調—
在枯燥的鐵灰山嶺中,這幢樓房像一塊灰階畫布上的七彩像素畫。
芙洛拉抬起頭,遙望由湛藍漸渡至粉藍的青空;綿白長雲下的彩鱗瓦片樓房,與桃粉帶黃的櫻花林。在陽光照映下,金黃鐵灰的刀峰劍嶺,與陰陽相揉的近海相呼應。彼岸櫻的香氣隨山谷輕風拂過頰上髮鬢,如詩歌的美景,讓她差點忘了才見過的精湛念流工程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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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靜啊!該不會只有我們這一組客人吧⋯」漢娜怯生生地說。
「下頭還駐著許多烏卡呢!雖然上山那段路相當吃力,但倒也並非完全與世隔絕。」
「嗚—要請艾德格少校上來嗎?」漢娜仍有點擔心:「押寨夫人?」
「倒也不用,我挺想趕快進去。我們洛薩也是以美食聞名呢!」芙洛拉一腳踏進樓房玄關。
「所以芙洛拉大人也是吃貨一枚嘛—」漢娜咕噥道,只好跟著踏進餐館:「啊⋯就這樣走進來了,應該把握踏進來前的時光,辦一場單身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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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裝潢樸素且典雅,並無特殊之處。
靠外側的是面吸睛的大片長窗,幾座能俯瞰海景的半開放式餐廂,已有不少顧客在用餐,他們低聲交談,份外安靜地喝著冰酒,並不時欣賞山海與園景。從頗為講究的衣著與飾品看來,他們顯然皆有高社經地位。
接著,悠悠地腳步聲從內門長廊處傳來。
——
迎面而來的,是位穿著黑黃相間制服的女侍者。
她年約二十餘,相貌和善。特別濃重的眉宇、清晰的人中輪廓、堅毅但伶俐巧辯的氣質,使她看來不像一般侍者。她的短批後,繡上與大門相同的六角紋章。
「兩位好!我是松雅,請問是芙洛拉小姐嗎?」女侍者瞥一眼他們服裝上的家徽後笑道。她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是的。」芙洛拉望見松雅衣領緣側,竟有三條銀緣線,遲疑一會兒道。
「貝德梅洛大人已在『奇漩間』等著。為保護軍團家族最高成員的談話,奇漩間的所有服務,皆以飛菓傳遞,雖需顧客親自處理,但這部分他已很熟悉,請放心!」
說畢,松雅便領著芙洛拉兩人往長廊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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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的盡頭是另一片峭壁,竟是另一條再向上延伸的石階梯,從廊頂間隙仍能望見崖外景色。
甫登上階梯上行,身後便傳來匆匆的輕巧腳步聲,應是一名女性。
還未來得及轉身,一位婦人已掠過她們身旁。
她身材矮小、黃棕膚色與略帶福態的雙頰;戴著紅框眼鏡,鏡片上佈滿大小雨珠,兩手拎滿提袋及未開的傘,以至於無暇顧及那蓬鬆亂髮,模樣相當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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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婦人毫不以為意,滿懷笑容地對松雅說:
「啊真是的!這島小歸小,怎麼鎮上跟這兒天氣也差太多了!妳們別看這兒還挺晴朗,港口那頭已經傾盆大雨啦!我不小心買了太多東西,連打傘的手都騰不出來!」她嗓門相當洪亮:「不過話說回來,那種暴雨,就算有傘也沒用吧?嘻!等我好不容易騰出手來,烏卡就來啦!。」
她年約六十,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防風外套,被包包與提袋弄得皺巴巴的。
芙洛拉有點錯愕:
『廚房的⋯不,這餐館不像是會允許廚娘以這模樣出現在這兒⋯』芙洛拉疑惑地心想,眼前這位婦人看起來像是市場上很容易見著的大媽。
大媽見芙洛拉等人,親切地笑道:
「啊?妳們才上來一會兒對吧?下面那群是你們的人吧?帶頭的那個主官長得還蠻帥的,哈!不過你們真幸運,烏雲跟在妳們後面跑哩!偏偏是我在烏雲下,真慘!妳們今天就要下山的話,得晚點再走了。無二島的夏季午後,會被湖霧籠罩,嗯⋯內陸海的霧應該不能叫湖霧吧?嘻嘻!不過別擔心,傍晚霧散後便能看到夕陽,哇!那也是大陸第二的落日美景啊!」
她一股腦地講了一堆後,轉身並狼狽地繼續往前走去,一邊笑道:
「因為我家的夕陽還是比較美啦!下次可以來坐坐,雖然有點遠,幾乎是在對角⋯。不過也得把那些愛搞事的年輕人的⋯⋯」她一邊叨唸、並消失在石梯遠處。
「唔⋯是的?」芙洛拉困惑地回答,心想:『這是客套話嗎?如果沒說自己住哪裡,會拿這句當客套話嗎?』她敏銳地注意到婦人的外套下,是件暗紫色念流師袍。
不過那平凡到不尋常的特色,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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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雅向婦人尊敬鞠躬,目送她從消失在視線中,才轉身笑說:
「那位也是我們的貴賓,她暫住在餐館客房幾天,是個閒不住的人,沒事就會到處走走。」
芙洛拉尷尬微笑,並點頭表示理解,與漢娜跟隨松雅繼續行進。
山壁梯道順著彎壁向上遞延,時而沒入壁中坑道、時而竄出再接石梯,每一彎處的岩牆都有道門,門頂刻有餐廂名稱。
芙洛拉想起一路上至今,盡是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觀,終於忍不住心中疑惑,問道:
「這兒的建築工藝可非同小可!是餐館主人自己建造的嗎?」
「是啊!他與一幫友人一同完成的。」松雅持續行進,恭敬答道。
「一幫友人?在這偏峰遠岳,不曉得要多少高階念流才能做到,可是⋯」芙洛拉遲疑地吞下後半句:即使是凜冽超高等學院的導師,也未必能完成—。
「能做到的人確實不多。」松雅帶著笑意:「不瞞妳說,餐館主人是我的老師。他的念流確實深不可測。他與一群同窗在這邊住了許久,慢慢完成的,這是我加入之前的事了,我不太清楚細節。」
「老師?念流嗎?」漢娜好奇地問。某種程度上,芙洛拉也是她的老師:「還是⋯學習廚藝?」
芙洛拉沉默不語,她早已注意到松雅衣領上的銀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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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念流檢定達到相當段位,才能在術師服鑲上一至三條緣線。
三條緣線,已足以在大型家族中擔任念流教練。以松雅這等段數的念流師,在軍團中能獲得極爲優渥的待遇,絕不可能在餐館當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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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都不是喔!」松雅笑盈盈地:「Kuroko開張至今,雖時間不長,知名度不高,但仍陸續吸引不少王國、家族軍團與學院的重要人士。他們在這兒會談餐敘,便有許多人會向老師請益。」
「噢—跟外人討教自家軍團的私事,妳這位老師不知是何方神聖?」漢娜詫異地說。
「我只能說到這兒,」松雅帶著歉意道:「依老師的規矩,不透露太多。畢竟,家族軍團雖有千萬支,其實圈子說大不大,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就把事情兜在一起。到這兒來的客人也大多輕裝出席,會像兩位這樣毫不掩飾的人,其實不多,確實有亞述家族之風呢!」
松雅指的,正是她們服裝上那枚人人認得的亞述家徽。再加上芙洛拉超脫眾人的美貌,就算不說話,也像在吶喊“我就是玫瑰芙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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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驕縱的芙洛拉自然對此毫不在意。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位婦人,說:
「所以,剛剛那位女士,不是一位普通的大媽吧?」芙洛拉問,也做好不會得到答案的心理準備。
「噗嗤!」松雅聽了不禁莞爾:「如我所述,這裡沒有平凡旅客。那位老師是特殊中的特殊,妳今天能遇見她,可真需要萬中無一的運氣呢!早些或遲會兒,您可就不會遇見啦!」
「『老師』⋯!?」芙洛拉說:「所以我沒看錯,她外套下真的是件師袍呢!」
「不過,我們在路上遇到每個路人,也都是早些或遲個幾秒就不會遇到啦!」漢娜調皮地咕噥道,芙洛拉回頭白了她一眼,漢娜笑著吐了吐舌頭。
松雅聽了,只是淡淡地答道:
「這些“相遇”的發生率,是積累多少“刻意為之的決定”,在堆疊起來後才有機會發生呢?想必你們也不是專程來這兒吃飯的。」
芙洛拉心頭一凜,這當然不是位餐館侍者會答的話!
這是系統學、動力論,也是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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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紋章』、『餐館主人是老師』、『客人向餐館主人請益管理議題』、松雅的談吐與高段念流—
從這些端倪來看,與其說Kuroko是間觀光島上的餐館,更像是『旅團根據地』!
餐館主人並未掩飾這個訊息,宛如是坐鎮海上深山、眼觀四海八方的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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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由妳的老師掌廚嗎?」芙洛拉隱約想到:『難道貝德梅洛是餐館主人?』隨後即搖頭,這個人才剛離開鐮鋸家族而已。
「不,老師又出海去啦!他回來後會打盹一陣子,估計你們離開前都不會醒來。但今天的食材,可是他凌晨親自抓捕來的喔!」松雅口氣輕鬆地說道。
「哇!好期待好期待!」漢娜興致勃勃地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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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抵達石梯最末端,終於在一座餐廂門前駐足,門樑上有一枚渦卷狀紋徽,代表它的名稱。
松雅轉向芙洛拉,微微屈身鞠躬:
「路途遠了點,但它有個好名字—『奇漩間』。更有極致美景。天氣極佳時,能遠眺王座山的剪影;往南能望見三之島。裡頭一切都已安排好,主餐期間,侍者是不進入餐廂的,兩位進去後隨意即可。菜餚皆以當早捕獲食材而定,如果有特殊需要,可以敲擊桌旁的紅銅飛鴿像。侍者不會以提供服務為名義,進入餐廂。」再次鞠躬後,她便轉身退離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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