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軒霽月 - 第三章生離死別

丹馦颻靠在床邊，思索著待會見到天雨靜該說點什麼，便聽到門打開的聲音，那抹熟悉的人影，正端著藥碗進來。

天雨靜瞧見她，急急走了過來，並喊了一聲：「丹姨。」

「小姐。」丹馦颻輕聲回應，定定地望著她。

「妳的身體如何？應該好多了？我幫忙端了藥碗過來，妳喝下去會......」

白衣女孩低著頭快速說著，但她話未完，就被丹馦颻出聲打斷。

「小姐，這副身子的狀況怎麼樣，我自有判斷，您不必如此。」

天雨靜怔怔的望著她，驀地留下了兩行清淚，搖頭道：「丹姨......我不要妳死......」

「您不必悲傷，生死有命，難逃一死而已，咳咳。」丹馦颻輕咳，神色帶著一絲遺憾地道：「......但是，我未完成您父母和親族的遺囑，終歸是死不瞑目。」

聞言，天雨靜流著淚，顫聲問：「......什麼遺囑？」

丹馦颻又咳了幾聲，主動伸手接過藥碗，才侃侃而談，「在您出生、屬下帶您逃亡之時，您父母曾交給我兩樣東西，要求我等您長大之時，將東西交與給您、並送您去崑崙宮門下學藝。」

接著，丹馦颻從懷中拿出一塊有著少見的天空藍般的色澤、形似劍的玉珮，以及一支白玉竹雕刻而成的笛子。

「這塊玉似乎是一樣仙器，至於是什麼，我不甚了解，只聽說是祖傳寶物，而這白笛則是您雙親給您準備的生辰禮，希望您好好收著。」她一邊說著，一邊將玉珮繫在天雨靜的腰上，並將白笛交於天雨靜手上，「如今我將快不行，這段路恐怕得您自己去了......好了，請您要好好珍惜這兩樣東西，畢竟是您雙親的遺物。」

丹馦颻放下了手，看著她一會，無奈地道：「您就別難過了，屬下早已看開自己的命了，您何必這樣為我難過呢？來，笑一個，您也不希望在我死之前，連您的一個笑容都看不到、含冤而死吧？」

天雨靜默了半晌，抬手用袖子胡亂擦拭眼淚，邊擦邊哽咽：「丹姨......在妳死之前，我不會再哭的......但是同時我也不會先離開的，我想送妳最後一程。」

「好、好，屬下不會趕您走......咳咳......不過，距離崑崙宮開山收徒僅剩兩個月，您必須要趕上。」

「我知道......」天雨靜總算止住淚水，承諾道：「我會收好這兩樣東西，帶著雙親以及妳的期待，去好好學習的。」

「那就好。」

丹馦颻放心將手中湯藥一飲而盡，突然，東冥玄的聲音從房門外傳進來。

「很抱歉，打擾妳們談話，但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可以，恩人，您可以進來。」丹馦颻道。

接著，房門推開，東冥玄手上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一碗清粥，顯然是要拿給丹馦颻吃的。

東冥玄略心不在焉的說明來意，「我阿姨要我來叫雨靜吃飯，並拿這碗粥給丹阿姨吃。」

聽到稱呼，丹馦颻有些詫異的揚眉，顯然在她和石穆交談時，兩個孩子似乎親近了一點。明明據她了解，這兩個誰都不是容易相信外人、較為謹慎的孩子，怎麼短短一瞬就互相拉近彼此的距離？還是說小孩子本來就較容易打成一片？

未待丹馦颻多想，天雨靜將她手上的藥碗拿走，然後東冥玄緊接著將粥地過去，提醒道：「吃完放在床邊就好，晚點我再來收拾。」

「好，那麻煩你了。」丹馦颻輕咳後，對天雨靜道：「您先跟著恩人去吃飯，有什麼話晚點再說。」

白衣女孩點頭，「我知道，那妳好好休息。」

語畢，兩個孩子轉身踏出房間，並將門給關上，僅留丹馦颻捧著一碗白粥，喃喃低語。

「看樣子他們間的關係尚可，如果是這樣，我就能放心不少，至少我『死後』，小姐也不會孤單了。」

在前往飯廳的路上，天雨靜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卻發覺東冥玄漫不經心地走在她身旁，似是有什麼心事，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微紅的眼眶。

於是，她忍不住出聲詢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穆阿姨和我說的事。」東冥玄下意識回答，隨即回神過來，尷尬地道：「抱歉剛剛忽視了妳。」

「沒關係，話說你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說給我聽聽，或許我能幫你？」

東冥玄看著對方央求的目光，遲疑一會，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便緩緩開口：「事實上妳方才離開後，穆阿姨問我是否要不要完成我父母的遺願，然後我還在猶豫是否要不要去做。」

「什麼樣的遺願要這樣猶豫？」

「說是當年那個仙長對我父母建議，去什麼崑崙宮拜師學藝，或許有機會破解我的命格。」

聞言，天雨靜驚愕地停下腳步，察覺到她的動靜，東冥玄疑惑地看向她，問道：「怎麼了？這麼驚訝？」

「你剛剛說的是『去崑崙宮拜師』嗎？」

「是啊，就因為這個，我才猶豫，畢竟我不想離開穆阿姨。」

得到東冥玄的肯定，白衣女孩表情複雜，才道：「剛剛丹姨，也才要我完成我雙親的願望，而這恰好與你相同。」

「什......」

東冥玄不禁啞然，顯然也吃了一驚。兩人無聲的眼神交流一會，瞬間打定主意。

「走吧，我們一起去向穆阿姨問清楚。」

「好。」

「嗯？難不成我忘了向你提丹姑娘和我說的事嗎？」石穆一邊吃飯，一邊疑惑地問，「就是她先提了這件事，我才想起姊姊、也就是你母親的交代。話說回來，我真的沒說嗎？」

東冥玄黑著一張臉，篤定地道：「沒有，完全沒有。」

「哈哈，年紀越大，一不小心就容易忘了事，真不好意思。」

石穆面上完全無一絲歉意地說道，惹的東冥玄吐槽，「妳今年也才三十五好嘛！記憶力哪有那麼差！」

「嘖，東小子你說啥呢？！其他人在這個年紀就都快抱上孫子當祖宗了，腦子自然沒有以前好使。」

東冥玄抽抽嘴角，敗下陣道：「......行，我說不過妳。」

「哼，你阿姨我畢竟大你二十四歲，這些年可不是白活的。」石穆驕傲地道。

天雨靜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們吵鬧，心下感歎他們感情真好，怪不得東冥玄會捨不得離開。

這時，石穆忽地看向她，問道：「這樣說來，丹姑娘也應該跟妳說了我們談的事吧？」

「......什麼事？」

看到人家小姑娘一臉迷茫，石穆頓感眼角微跳，不死心地問：「就是如果我姪子願意去拜師，你倆結伴同行的事。」

天雨靜還沒回答，東冥玄在一旁冷哼，「她如果知道，就不會和我一起來問妳了。」

「......」這話可真有道理。

「呃，我想丹姨沒告訴我，是怕冥玄不願意答應這事，才沒說出來。」天雨靜頓了頓，補充一句，「但也有可能是病痛讓她忘了這事，請您不要見怪。」

「......不會，我才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呢。」

石穆裝作一副不在意，但心底暗暗給丹馦颻記上一筆，準備日後再報仇。打定主意後，她瞅一眼強裝鎮定、實則心裡正笑話自己的姪子，冷不丁問：「所以，東小子你到底考慮的如何？」

「啊？」東冥玄忽然被這麼一問，回神過來，感受著兩人的目光，他不禁低下頭，小聲道：「還沒想好。」

聞言，石穆蹙眉道：「你還在糾結？」

「畢竟有很多東西要考慮，要慎重點。」

「可是......」

天雨靜連忙開口幫東冥玄解圍，「穆阿姨，妳就讓冥玄多思考吧，反正我也最多在這待兩、三周，在那之前都來的及。」

石穆看看她，又看東冥玄，便嘆口氣：「好吧，隨便你，但不要後悔你最後做的選擇。」

「......我知道，謝謝妳。」東冥玄低聲道謝。

石穆不置可否，於是這頓飯最後在一片靜默結束。

往後的幾日，因為天雨靜她們的暫住，導致存糧不夠，使的石穆不得不將一些先前採摘、曬乾後的藥材，拿去附近村落交易，換取一些食物，而東冥玄則在附近山裡去採摘更多藥材和野菜，另外設置陷阱捕捉獵物，這才勉強應付的過來。

見他倆連續三日，一個早出晚歸，一個忙活的同時還幫忙負責三餐和煎藥，令天雨靜有些不好意思，想幫忙但又捨不得丹馦颻最後的時日沒有她的陪伴，一時陷入兩難。

還是丹馦颻看穿她，也不想她老是陪伴自己，就勸說自家小姐，讓她去幫忙東冥玄，這才讓石穆他們總算不這麼忙。同時，兩個小孩之間的關係，也相較於剛開始，熟絡許多。

這日子是能過得下去，但丹馦颻日漸消瘦的身形，卻暗示著這美好的一瞬，終將被打破。

直到兩周後——

晨光直直照進東冥玄寢室，照射在男孩身上，使得他甦醒，起身去梳洗一番。

他一邊細數自己的儀容，一邊朝著天雨靜的客房走去，打算帶著對方開始一天的工作，不一會兒，他人就到目的地。

東冥玄先敲了門，沒聽到回應，便又敲一次，並輕喚對方小名，「小靜，你在嗎？我進來囉？」

隨即，他開了門，就看到床上整齊的被鋪，但沒看到那白色身影。看來，對方似乎比自己早起。

東冥玄心裡犯嘀咕，自言自語：「......難道是在丹阿姨那邊嗎？」

有了目標，東冥玄也不做多留，馬上到丹馦颻的房間去，輕輕地敲門。

「很抱歉打擾了，丹阿姨。請問雨靜在嗎？」

等了許久，卻無人回應，東冥玄感到不對勁，他皺起眉頭，豎起耳朵仔細聽，卻不想聽到了一陣細微的哭聲。他想都沒想，直接踹了門，闖了進去。

映入他眼中的情景，是天雨靜跪坐在床邊，握著丹馦颻手趴著，而對方卻是動也不動，蒼白的面孔宛如沉睡，但東冥玄曉得，她這是去了。

東冥玄遲疑一下，緩緩的走到天雨靜身邊，蹲下身子。正當他還在思考該怎麼安慰對方，但天雨靜察覺似的抬起頭，看到了他，忍不住抱住男孩大哭。

東冥玄微微一僵，不知該如何是好，但聽得女孩的啜泣聲，他還是輕聲安撫：「......小靜，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

「我知道......冥玄......但我捨不得......」

東冥玄嘆口氣，輕拍她的背，道：「......我知道，妳就好好地哭，別憋在心裡。」

天雨靜默不作聲，但默默將頭靠在東冥玄的頸肩，放聲大哭，東冥玄動也不動，任由對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服。

這時，石穆聽到這邊的大動靜，匆匆跑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禁愣住，下意識看向東冥玄，以眼神詢問，而男孩則沉默的點頭。

石穆心情複雜的瞥一眼他們，便走過來，輕輕拍著天雨靜的頭，低聲道：「小姑娘，早點讓她入土為安，棺材和墓地我早就備妥，現在帶她過去就好。」

天雨靜顫了顫，抬起頭，一雙眼哭的紅腫，她啞聲道：「謝謝......麻煩了您。」

「沒有的事，」石穆搖頭，「畢竟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

像意識到話題變沉重，她連忙轉移話題，「你們倆幫我，我們一起將她搬去墓地。」

兩個小孩點頭，三人便合力將丹馦颻的遺體搬到石穆選定的位置，將她放進棺材、蓋上棺蓋後，石穆強硬地讓天雨靜在一旁休息，由她和東冥玄兩人將土填上，不一會兒就弄好了。

而待他們忙完後，天雨靜才跪在墳前，緩緩地磕了三個響頭，道：「丹姨，謝謝您十年的養育之恩，小雨必會完成妳的遺囑。」

石穆在一旁看她起身，忍不住問道：「妳打算如何，先在這住幾日？」

天雨靜搖了頭，道：「......不，我打算後天就要啟程。」

「咦？這麼趕？」石穆瞄了一眼東冥玄，而後者則是聽到她這話，有些怔愣。

「畢竟距離崑崙宮收徒僅剩一個多月，再慢就趕不上。」天雨靜頓了頓，看向東冥玄，問道：「冥玄，時至今日，你想好了嗎？」

「我......」

東冥玄下意識看向石穆，正巧對上她有些不捨的目光，他抿唇，再看向天雨靜，對方正用一雙孤獨悲哀的雙眼凝視他。

想到這一段時間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未曾有朋友的他第一次去體驗，而且，他該是時候放穆阿姨自由了，畢竟為了他，對方犧牲了十一年的時間，總該讓她為自己而活。就在這一瞬間，他做出了最後決定。

「......我和妳走。」話說出口的剎那，東冥玄感到了輕鬆，他嘴角勾起，微笑道：「未來請多指教，小靜。」

天雨靜愣愣地望著他，倏地，親近之人的離世，好像也不是太難過了。

於是，她回應道：「請多指教，冥玄。」

至於石穆，在聽到東冥玄的決定後，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雖然還是捨不得，畢竟是從小養大的孩子，但她更不希望他將來遇到和此時天雨靜一樣的狀況。

將複雜的心情丟一旁後，石穆拍拍手，待他們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後，她和藹地道：「那麼剩下的兩天，來準備一下你們遠行的行李吧？」

兩天後——

「你們兩個，這是盤纏，要好生保管，若沒了這，你們一路上吃食或住宿就沒了......」

天雨靜與東冥玄兩人一同站在石穆面前，聽著對方的叨叨絮絮。

「知道，穆阿姨。」東冥玄垂下眼接過一袋銀兩，收進包袱裡。

「還有，先給你們一些乾糧和水，萬一沒找到村落休息，至少還有東西可以吃。不到不得已時，盡量省著吃。」

天雨靜則接過水和乾糧，悶悶地答道：「好的。」

察覺他倆情緒不對，石穆挑眉，不禁拍拍他們的肩，對他們道：「小孩子不要露出一副苦瓜臉，而且又不是再見不到面，你們若拜師成功，便偶爾回來看看我；若是沒成功，便早早回來，我們還是能住一塊，好嗎？」

天雨靜和東冥玄聽了這番話，先是兩人對望一下，隨即一掃陰霾，露出笑容面對石穆。

「穆阿姨說的對，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

「沒錯，您放心，我和冥玄一定會成功拜師的，之後會時不時回來看妳！」

石穆輕輕笑著，對兩人道：「那你們就快點走吧，不是只剩一個多月嗎？這又離崑崙山還有些遠，再不啟程，就得和我過一輩子囉！」

東冥玄輕哼一聲，叮囑道：「妳要好好照顧自己。」

「知道、知道，我會長命百歲、等你們回來探望我的那天。」

「那就再見，穆阿姨！」

得到她的承諾，兩個孩子這才和石穆道別，轉身踏上了旅途。

石穆凝望著他們漸遠的背影許久，一道清脆的女娃聲忽地道：「放心吧！那兩人會平平安安地到達崑崙，並修練成仙的，一定！」

聞言，石穆將目光收了回來，望向在身後憑空出現的紅髮紅衣的小女孩，一點也不驚訝，像和對方熟識般，好奇道：「我現在該稱你什麼？丹姊姊？丹姑娘？」

女孩輕笑：「叫我馦颻就好，畢竟我這模樣不適合讓你叫姊姊。」

石穆望著眼前本該死去，卻又復生變成小女娃的丹馦颻，嘆一口氣，接著問：

「妳現今該怎麼辦，暗中保護他們嗎？」

丹馦颻搖搖頭，道：「不行，『神諭』有言，再來的路她必須得靠自己，我不能插手。」

「是喔？那妳現在有什麼打算？」

「住妳這。」

丹馦颻說的理直氣壯，令石穆皺起眉頭，「......為什麼？」

「我也無家可歸了，留在妳這裡，好歹有緣再見一次雨靜。」

石穆不禁吐槽，「不怕她將來認出妳？」

「我不說，她哪認得出來？掌管『朱雀』之職的涅火鳳凰，每一次的死，每一次的涅槃，樣貌和以往都不同，除非是上古那些老傢伙，誰也不認出我。」丹馦颻低喃，眼神中帶著一絲悲傷。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cxpNWvq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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