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漸旺與逆刃反噬
當劉准的長線棋局悄然布子之時,近處的兵工廠整頓開始結出雖不豐碩卻足夠實在的初果。
漢陽兵工廠內,血腥清洗留下的恐懼逐漸被新的生產節奏覆蓋。警衛隊森嚴的巡邏下,怠工與公然偷竊近乎絕跡。新補充的年輕技工雖然經驗欠缺,但學習勁頭足,服從性強,在老匠師(其中不少是因正直而被排擠、此刻被重新起用)的帶領下,開始嚴格遵循簡化後的標準化作業流程。劣質生鐵的輸入被部分阻斷,來自“劉氏體系”內部小型試驗爐提供的、品質更穩定的特種鋼材開始小批量試用。至1913年初春,漢陽廠的月產步槍數艱難但持續地爬升至兩千三百支,良品率站穩八成關口。儘管距離國際水準依然遙遠,但車間裏那股久違的、專注於技術改進而非鑽營人際的氛圍,讓許多老匠人暗自唏噓。
上海製造局,清理買辦階層後,技術上的阻力減小。新聘的工程師開始嘗試整合那些被外國技師故意拆散、封鎖的技術資料,修復閒置的德制機床。小口徑迫擊炮和配套彈藥的試製生產線開始搭建,儘管故障頻出,卻是邁向自主生產關鍵一步的嘗試。
然而,爐火重燃的光芒,也照亮了暗處蟄伏的毒蛇。利益的蛋糕被狠狠切走,昔日的分肥者豈能甘休?警告性的刺殺未能得手,更陰險的反撲在醞釀。
這一日,劉准赴保定軍校做短期授課後返京。專列行至豐臺附近一段荒僻路軌時,前方突然傳來刺耳的急刹與金屬斷裂的巨響!並非針對他車廂的襲擊,而是有人破壞了前方鐵軌的魚尾板,導致一列運載普通貨物的貨車脫軌傾覆,堵塞了線路。劉准的專列被迫在距離事故點數裏外停下。
就在隨行警衛和鐵路工警趕往事故點查看時,鐵路兩側乾涸的河溝及小樹林中,驟然響起密集的槍聲!子彈如瓢潑大雨般射向專列車廂,其中夾雜著數枚土制炸彈。襲擊者顯然有備而來,火力兇猛且目標明確——不惜製造重大事故以製造混亂,趁亂強攻。
“敵襲!保護司長!”警衛隊長厲聲大吼,倖存的警衛們依託車廂拼死還擊。但襲擊者人數眾多,火力佔據優勢,且戰術老辣,交替掩護推進,眼看就要合圍。
千鈞一髮之際,鐵路線後方原本看似拋錨修理的一臺蒸汽軌道車突然鍋爐轟鳴,猛地向前沖來!車上跳下十餘名身著鐵路工裝卻動作矯健如豹的漢子,手持衝鋒槍和駁殼槍,從側後方狠狠插入襲擊者隊伍。與此同時,遠處小土坡後也響起精准的步槍點射,壓制了敵方機槍手。這群生力軍配合默契,悍勇無比,瞬間扭轉戰局。
襲擊者見勢不妙,開始交替撤退,丟下二十餘具屍體和傷患。警衛隊與後來者合力清剿殘敵,抓獲數名重傷俘虜。劉准在加固的車廂內,聽著外面激烈的交火,面色冷峻。後來者為首一人迅速接近車廂,低聲道:“屬下等奉總館之命,沿途分段護衛,來遲一步,大人受驚。” 正是“羽林郎”週邊行動隊的偽裝接應點。
審訊俘虜,線索依舊撲朔迷離,指向直隸某股被打擊的土匪殘餘、上海某已被查封的洋行雇傭的亡命徒,甚至隱約牽扯到某位因兵工廠利益受損而態度曖昧的津保地區旅長。依舊是多方雜糅,難以揪出明確主腦,但行動規模、策劃周密程度與不惜造成平民傷亡的狠辣,遠超上一次。
消息傳回北京,震動更大。袁世凱再次召見,慰勉之餘,憂慮更重:“仲羽,樹敵過多矣。漢陽等處雖有起色,然此等狗急跳牆之舉,不可不防。或可……暫緩鋒芒,鞏固既有為要。” 這是明確提醒他收縮戰線,甚至可能暗示在某些方面做出妥協。
裁軍潮中的“拾薪”者
幾乎與劉准遭遇第二次襲擊同時,另一場影響深遠的社會動盪正在南方數省蔓延——“善後大借款”後,為削減開支、消除革命黨潛在武裝,北洋政府開始大規模裁撤南方各省在辛亥革命中膨脹起來的新軍。無數受過基本軍事訓練、甚至經歷過戰火洗禮的士兵瞬間失去生計,手中的武器成了他們唯一的資本。有的人結夥為匪,擾亂地方;有的人被地方豪強或秘密會黨招攬;更多的人則陷入迷茫與貧困。
這股洶湧的兵潮,在“羽林郎”總部看來,卻是千載難逢的“兵源富礦”。一份絕密指令從北京發出,傳至“羽林郎”在長江流域及嶺南的秘密聯絡站:“甄別招募,寧缺毋濫。側重:一、精通火器操作維護者;二、有工兵、測繪、爆破等專長者;三、出身貧苦、背景簡單、對現狀強烈不滿之年輕悍勇者;四、中下層有頭腦、不得志之軍官。方式:以商行招募護礦隊、鏢師、鐵路保安,或工廠招募護衛隊等名義,異地安置,嚴格審查,分批吸收。”
九江碼頭,一家新掛牌的“振遠物流公司”在招募“長途押運員”,待遇優厚,要求“有行伍經驗,槍法精准,服從紀律”。長沙城郊,一處“阜新礦務公司籌備處”招收“礦場護衛”,暗中偏好那些在工程營幹過、懂點爆破和土木的退伍工兵。廣州、福州等地,類似的場景在不同幌子下悄然進行。
招募者眼光毒辣,他們不要兵痞油子,專挑那些眼神中還帶著不甘、紀律性尚未完全磨滅、有一技之長或單純悍勇肯拼的“棄卒”。初步選中的人,會被集中到幾處偏僻的“訓練基地”,接受更嚴格的篩選與初步整訓。政治灌輸極其謹慎,初期只強調“效忠團體、嚴守機密、憑本事吃飯、未來必有前程”,輔以實實在在的優厚餉銀和嚴明公正的團體紀律。那些通過最終考核的人,將消失在尋常人視野中,成為“羽林郎”行動隊新鮮而強悍的血液,或作為骨幹派往劉准控制下的各大廠礦警衛隊,成為其武裝力量的可靠延伸。
劉准在北京,看著“羽林郎”呈報的初步招募簡報與南方裁軍引發的亂象報告,眼神複雜。一邊是舊勢力兇殘反撲,袁氏態度轉趨謹慎;另一邊,兵工廠的爐火在艱難燃燒,漢冶萍與開灤的困局如芒在背;而遙遠的南方,那些被時代拋棄的散兵游勇,正被自己悄然吸納,化為潛藏的力量。
“濁浪排空,砥柱需更堅;星火散落,拾之可燎原。” 他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整頓初見成效,卻引來更猛烈的逆風;長遠佈局步履維艱,卻在縫隙中播下未來的種子。這條路上,明槍暗箭不會少,妥協與退讓或許也難以避免。但他知道,爐火既已點燃,便只能不斷添柴,忍受煙薰火燎,直至其照亮更深邃的黑暗。而新吸收的南方薪柴,或許將在未來的某一天,爆發出意想不到的熾熱光芒。前路艱險,唯步履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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