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尺量腐”的雷霆餘威尚在官場回蕩,滲出的血水卻已浸濕了更複雜的地基。劉准坐在軍械司衙門的硬木椅上,面前鋪開的已不僅是兵工廠的產能報表,而是幾份更為沉重、牽涉更廣的卷宗——漢冶萍煤鐵廠礦公司與開灤礦務總局。
漢陽兵工廠的“血洗”固然痛快,但源頭之渴並未解決。漢冶萍,這個由張之洞奠基、盛宣懷一手操辦成“東亞第一”的鋼鐵聯合體,如今已是債務纏身、日資滲透如附骨之疽的龐然病軀。日本通過“預借礦價”、包銷生鐵、派遣顧問、掌控運輸等方式,早已在實質上扼住了漢冶萍的咽喉,進而間接影響著漢陽廠乃至中國重工業的原料命脈。而盛宣懷家族,雖在辛亥革命後一度失勢避居,但其盤根錯節的官商網路、對漢冶萍巨額舊債與新債的複雜關聯、以及在國際資本面前的特殊管道,使其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覷的陰影力量。動漢冶萍,即是動日本人的乳酪,亦是撩撥盛氏那尚未完全蟄伏的毒須。
開灤問題則更顯殖民掠奪的赤裸。英商巧取豪奪,以“合辦”之名行獨佔之實,優質煤炭滾滾外流,利潤盡入其囊。那裏是英國資本在華利益的典範,牽扯著更複雜的外交條約與強權邏輯。
劉准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地圖上這兩處標記。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位置和實力,想以整頓兵工廠的霹靂手段直接解決這兩大難題,無異於以卵擊石,必將引火焚身,甚至可能讓剛剛取得的兵工整頓成果付諸東流。
“不能硬碰,只能緩圖,伺機楔入。”他低聲自語,眸中閃過計算的光芒。對於漢冶萍,他指示手下以“保障兵工原料供應穩定、調查品質波動原因”為名,派出精幹的技術小組與商務代表,以“合作”姿態介入,詳細調研其生產環節、成本構成、債務鏈細節,尤其是與日方的關鍵合同條款。同時,通過“羽林郎”在留學生和海外華商中的網路,秘密搜集日本國內鋼鐵需求、技術動態以及可能對華金融政策的內部資訊,尋找其軟肋與可乘之機。對於盛宣懷家族,則暫取“敬而遠之、察其動向”的策略,但暗中開始梳理其與北洋內部某些人物的舊日利益輸送線索,以備不時之需。
對於開灤,策略更為間接。劉准授意自己控制的實業體系,開始秘密接觸華北其他中小煤礦,以略高於市場的價格簽訂長期供煤合同,並嘗試提供技術改造貸款,扶持潛在的替代供應商。同時,利用整頓兵工廠後與交通部等部門略有改善的關係,委婉提出“國防工業能源供應宜多元佈局,免受制於人”的觀點,播下種子。這些動作細微而分散,短期內難以撼動開灤的地位,卻是在堅韌地編織一張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收緊的網。
爐火重燃與暗箭襲來
當劉準將主要精力投注於這些長遠而艱難的佈局時,近在咫尺的兵工廠整頓,開始顯現出初步的、實實在在的成效。
漢陽兵工廠,經過血腥清洗與技術換血,加之“警衛隊”鐵腕維持秩序,生產氛圍為之一變。雖然高級技工的完全成熟尚需時日,但紀律性的提升、物料管理的嚴格、以及淘汰部分最劣質供應商帶來的原料品質改善,效果立竿見影。原先月產不足一千五百支且良莠不齊的“漢陽造”,在整頓後的第三個月,產量穩步爬升至兩千支,產品抽查合格率從原先堪憂的六成左右,提升至七成五。儘管距離理想狀態仍有巨大差距,但機器的轟鳴聲變得連貫,車間裏埋頭操作的身影增多,廢品堆開始縮小,已是久違的景象。
上海製造局,在清除了買辦集團的掣肘後,新聘任的歸國工程師開始嘗試理順被外國技師故意複雜化的工藝流程,並著手修復一些被閒置的精密設備。金陵機器局也開始嘗試小批量生產統一規格的彈藥,而非僅僅修修補補。
這一切實實在在的變化,通過廠報、視察報告乃至市井傳言,逐漸擴散。它們既是劉准政策的背書,也像投入滾油的水滴,激起了更強烈的反噬。
這一日,劉准從陸軍部返回在京城暫居的宅邸。馬車行至一條相對僻靜的胡同,天色已近黃昏。突然,前方巷口看似偶然傾倒的一輛滿載菜蔬的板車,堵住了去路。車夫正欲呵斥,異變陡生!
兩側低矮民居的屋頂上,驟然冒出七八條黑影,手持的不是軍中制式步槍,而是便於隱藏的短槍甚至弩箭!同時,後方胡同口也閃出數人,持刀猛撲而來。刺客顯然對劉准的護衛力量有所瞭解,選擇在警衛換崗的間歇、地形狹窄處發動突襲,意圖速戰速決。
“有刺客!護住大人!”隨行的四名精銳警衛反應極快,瞬間拔槍依託馬車車廂還擊。槍聲、弩箭破空聲、嘶吼聲頓時響成一片。一名警衛肩頭中箭,仍咬牙射擊。刺客中有兩人槍法極准,壓制得警衛難以抬頭。
千鈞一髮之際,胡同兩側幾處看似尋常的院落木門猛地被撞開,數名扮作苦力、小販的“羽林郎”暗樁如同鬼魅般撲出,手中是更適合近戰的霰彈槍和駁殼槍,從側後方給了刺客致命一擊。幾乎同時,不遠處一座小樓上響起清脆的槍聲,屋頂兩名持弩的刺客應聲栽落——那是預先佈置的遠程狙擊點。
戰鬥在幾分鐘內結束。刺客七死三傷,傷者皆欲咬毒自盡,被“羽林郎”老練地卸掉下巴。警衛一人重傷,兩人輕傷。劉准在車廂內毫髮無傷,面色沉靜如水,唯有緊握的拳頭顯露出內心的波瀾。
審訊在極端隱秘處進行。刺客身份複雜,有被裁撤的前兵工廠護廠隊亡命徒,有重金雇傭的江湖殺手,甚至有一人身上搜出了某地方小軍閥麾下標誌性的信物(真偽待查)。線索淩亂而刻意,仿佛指向多方勢力,但核心意圖明確:刺殺劉准,打斷整頓進程,至少是予以嚴重警告。
消息無法完全封鎖。次日,京中已有風言風語。“劉官屠遭報應了”、“兵工廠那攤子渾水,豈是那麼好碰的?” 幸而刺客全滅,劉准本人無恙,反而為其增添了幾分“煞氣護體”的神秘色彩,也使得幕後之人更加忌憚。
袁世凱很快召見。書房內,他仔細詢問了遇刺經過,對劉准的“受驚”表示慰問,對“悍匪”的猖獗表示震怒,嚴令徹查。但劉准清晰地捕捉到,袁的眼底深處,除了一絲真實的關切(畢竟劉准現在是他整頓武備的得力工具),還有一縷難以言喻的深沉。這次刺殺,無疑印證了劉准所行之事阻力巨大,也提醒著袁世凱,這把刀固然鋒利,但也引來了太多敵意,需得握得更緊,也需防其過於銳利而傷及自身。
“仲羽啊,”袁世凱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整頓之事,成效已顯,朕心甚慰。然操切易折,剛猛難久。日後行事,還需更周密些,安保尤需加強。有些事,緩一緩,迂回一些,未必不是良策。”
劉准躬身稱是。他明白,這是告誡,也是提醒。袁世凱需要他繼續做事,但又不希望他沖得太猛,引來不可控的反彈。
退出總統府,寒風撲面。劉准知道,漢冶萍、開灤這兩座大山依舊矗立,盛宣懷家族的陰影並未散去,兵工廠的產量提升僅是起步,而暗處的敵人已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獠牙。前方的路,迷霧更濃,荊棘更密。他整頓了工廠的秩序,卻攪動了更廣闊江湖的暗流;他握緊了“官刀”,卻也感受到了來自握刀之手的微妙壓力。
“濁浪排空,方顯砥柱。”他心中默念,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刺殺嚇不退他,只會讓他更清醒地認識到鬥爭的殘酷與複雜。下一步,不僅要鞏固兵工廠的整頓成果,更要加快對漢冶萍、開灤等要害領域的滲透佈局,並織密自己的防護網。在這場與舊勢力、外國資本乃至時間本身的賽跑中,他不能有絲毫鬆懈。爐火已重燃,絕不容許再被輕易熄滅。
“鐵尺量腐”的雷霆手段為北洋兵工廠強行注入了紀律與秩序,但彌漫在空氣中的鐵銹味尚未散盡,更複雜洶湧的暗流已悄然湧動。劉准面前的世界地圖上,被紅筆重重圈出的兩個點——漢冶萍與開灤——如同巨獸盤踞,其吐納牽動著中國重工業孱弱的命脈,也牽扯著英日列強最敏感的神經。
漢冶萍,表面仍是亞洲首屈一指的鋼鐵聯合體,內裏卻被日本的“預借礦價”合同、技術監督權、產品包銷協議捆成了提線木偶。盛宣懷家族雖暫避鋒芒,但其深耕數十年的官商網路與複雜的債務關係,使其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巨蟒,隨時可能露出毒牙。開灤礦務總局則更是殖民經濟的典型,英資控股,把持優質煤礦,利潤滾滾外流,憑藉條約與強權,儼然國中之國。
劉准深知,此刻揮刀指向這兩處,無異於稚童挑戰巨人。他按捺下直接清算的衝動,策略轉為“迂回滲透、積蓄籌碼、以待天時”。
對漢冶萍,他以“陸軍部確保軍工原料品質與供應穩定”為由,派出由歸國冶金專業學生和可靠老匠師組成的“技術協作小組”,名義上是幫助改進生鐵品質以適配兵工廠需求,實則是深入其生產各個環節,詳細測繪高爐參數、分析礦石來源、核算真實成本,並秘密記錄日籍顧問的實際許可權與關鍵技術決策流程。同時,“羽林郎”啟動其在東京、長崎的潛伏情報員,開始系統性地搜集日本八幡制鐵所的技術動向、國內鋼鐵需求波動、以及對華資本輸出的內部決策分歧。另一條線則開始不動聲色地梳理盛氏家族與北洋內部某些要人之間陳年的利益往來舊賬,特別是與漢冶萍債務轉移相關的模糊地帶,這些材料被加密存檔,成為未來可能談判或施壓的“暗冊”。
對開灤,他採取了更隱蔽的“替代孵化”策略。通過自己控制的實業投資管道,秘密接洽河北、山西幾處品質尚可但經營困難的中小煤礦,提供低息設備貸款,引入初步的標準化開採與安全管理流程,並以略高於市場價的長期合同鎖定部分產能,悄然構建一條屬於自己體系的、雖然稚嫩但可控的煤炭供應鏈雛形。在陸軍內部討論國防規劃時,他亦開始有意識地提出“戰略資源供應管道單一之風險”,將能源自主的種子埋入更高層的意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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