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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直隸威縣,劉家莊密室。
燭光搖曳,映照著王淼日漸沉穩的面容。他剛剛合上王振武從保定轉來的密信,信中使用的是最新一級的“雲紋密碼”,彙報簡潔而清晰:
“保定穩。馮公(馮國璋)近日於陸軍部會議上,對‘擅動軍校漢員骨幹’之議多有駁斥,言‘新軍之效,首在用人唯才,不論滿漢。今擴軍備戰之際,豈可自損棟樑?’其勢仍隆,故刁難多止於下僚,未及根本。軍校諸釘子已深潛,日常唯精進學業,謹言慎行。景林處言,各鎮風波雖起,然我輩弟兄皆處技術、偵察、後勤等要害之位,暫未受直接衝擊,反因上官不欲輕易更替熟手而得安。另,京師來人窺探威縣產業,已由‘橋本知縣’以‘洋人合資,手續完備’及年敬加厚擋回,暫無虞。國內根基無恙,唯待東風。”
劉准提筆,用密語在一張特製薄紙上快速批復:
“知悉。穩守為要,深潛勿露。產業線按‘丙號預案’繼續擴產分流,六校常規運轉,資金通道保持潔淨。‘掘金’行動所得,三成兌金存入匯豐津門支行指定戶頭,七成經錢仲麟管道購海外機器圖紙及稀有物料。歐陸佈局乃為將來登高之梯,國內根基方為立足之地。靜待。”
他口中的“掘金”行動,是羽林郎在國內除軍工利潤外,另一條隱秘而高效的財源。利用李景林在軍隊偵察系統的人脈和王淼日益成熟的商業網絡,他們能提前獲知某些官員的貪腐轉運線路或地方勢力的秘密金庫位置。石勇訓練的週邊行動組,便會偽裝成流匪或黑吃黑,進行精准的“劫掠”。所得財物經過多次洗白,化為劉記產業明面上的利潤或海外投資。這種行動風險極高,但利潤驚人,且目標本身見不得光,極少敢大張旗鼓追查。這正是羽林郎在國內“靜默潛伏”狀態下,依然能保持強大資金和物資活力的關鍵之一。
國內並非沒有壓力,親貴排漢的暗流仍在湧動,但正如密信所言,馮國璋作為北洋巨頭、直隸總督兼練兵處會辦大臣,其地位依然穩固且影響力深厚。他或許圓滑,不願直接對抗朝廷傾向,但維護自身派系力量、尤其是保護像劉准這樣已打出名聲且“背景乾淨”(指劉准的軍校步兵科總教習、赴法深造等履歷,在馮看來是值得培養的嫡系人才)的嫡系,屬於其核心利益。因此,來自上層的直接清洗刀鋒,在觸及劉准相關網路時,被馮國璋這層保護傘很大程度上緩衝、折射或擱置了。真正的風險在於下層的嫉妒、個別滿人軍官的刁難,以及像良弼等人繞過馮國璋的間接試探(如京師來人窺探威縣)。這些麻煩,依靠羽林郎自身的謹慎、地方關係的打點以及產業的合法外衣,目前尚能應付。
羽林郎的蟄伏,並非因生存堪憂,而是一種主動的戰略收縮。他們在等待的“東風”,是劉准在歐洲能否帶來能讓他們在國內格局中實現“躍遷”的關鍵資源——可能是更先進的軍工技術藍圖,可能是撬動國際關係的支點,也可能是某種能極大增強自身合法性或話語權的“名分”與“業績”。
巴黎,聖西爾軍校暑假前夕。
劉准剛剛結束與研究小組的法律官員為期一周的封閉工作,完成了《標準勞務輸出合同(草案)》及配套《管理規章框架》的主體條文。這份檔剔除了所有可能涉及政治敏感性的表述,純粹從商業合同、勞工權益(符合法國國內進步思潮)、醫療防疫、效率管理角度出發,嚴謹細緻,宛如一套成熟的工業流程手冊。貝爾坦和拉圖爾上尉審閱後,均表示“超出預期,具有很高的專業參考價值”。
同時,他提交的“小規模試點招募方案”,將地點圈定在德國勢力範圍相對薄弱、法國教會和商業網絡有一定基礎的直隸南部地區。方案強調“通過法國在華天主教會及信譽良好的買辦商人進行間接招募”,“首批人數不超過三百,以測試運輸、檢疫、基礎培訓流程”,並將試點包裝為“為法資在華礦山、鐵路專案提供高級熟練工培訓計畫”的一部分,極具隱蔽性和可操作性。
這些扎實的文本工作,讓他在研究小組乃至殖民部、聯勤司令部的少數知情官員眼中,從一個提出構想的“外籍顧問”,逐漸變成了一個不可或缺的“技術流程專家”。他的價值,在於能將一個模糊的戰略設想,轉化為一套可以擺在桌面上討論、可以逐步推進落實的“安全方案”。
這天傍晚,他正在與周樹仁推敲方案中幾個關於海上傳染病隔離的細節,邵振華送來了幾份他搜集的法國海外勞工糾紛判例彙編。經過數月觀察和有限度的使用,邵振華展現出的法律素養、謹慎態度以及對法國官僚體系的熟悉,讓劉准決定再進一步。
“振華,”劉准放下檔,“如果,我是說如果,未來有一個在法國註冊、主要從事中法間技術諮詢和合規服務的公司,需要一個熟悉兩國商業法律、又能處理複雜文書和低調聯絡事務的經理人,你是否感興趣?當然,這會比現在的研究助理工作承擔更多責任,也意味著更長期的綁定和……一定的風險。薪酬和前景,自然也會不同。”
邵振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思索。他出身沒落士紳家庭,對清廷早已失望,在巴黎切身感受到國力衰微帶來的歧視,內心渴望憑藉自身學識闖出一片天地,也渴望獲得尊嚴與力量。劉准提供的,正是一個遠超普通留學生所能觸及的、充滿挑戰又可能帶來巨大回報的平臺。
“劉先生,”他緩緩開口,語氣認真,“我信任您的為人和眼光。這樣的機會,求之不得。至於風險……在這異國他鄉,謹慎行事是本分。我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該說,什麼必須爛在肚子裏。”
“很好。”劉准點點頭,“暑假期間,你會收到一份新的聘用合同和一份需要你開始熟悉的新業務領域資料。第一步,是協助我,在盧森堡完成一家控股公司的最後註冊檔,並用它控股一家在巴黎新設的‘遠東技術諮詢公司’。這家公司,將是我們未來很多‘合規’業務的表面載體。”
這是將邵振華正式納入週邊核心的第一步,用合法的商業契約和共同的利益前景進行綁定。
暑假伊始,一封意外卻情理之中的信,送到了劉准在聖西爾的臨時信箱。
信封考究,火漆封印是獨特的私人紋章。拆開一看,落款是 “愚兄克定” 。竟是袁世凱長子,袁克定。
信中語氣親切,先是對劉准“遠赴重洋,深造軍事”表示讚賞,提及“家父雖居洹上,然於國事軍務,未嘗一日忘懷,常念及英傑”。隨後話鋒一轉,提到“近聞弟在法邦,非但學業精進,更於彼邦軍、政、商界廣結善緣,且於實務籌畫頗有建樹,愚兄聞之,甚感欣慰”。最後,似是隨意提及:“國之積弱,非強兵無以圖存,然強兵之基,何在?竊以為在財用,在器械,在通達外情。弟身處歐陸中樞,耳目開闊,若有所得,關乎軍械革新、殖產興業、乃至彼邦政局風向之真知灼見,望能不吝時常賜告,以為他日借鑒之資。另,若有需國內奧援之處,亦但說無妨。”
這封信的資訊量極大。首先,它表明袁世凱集團雖然表面上蟄伏,但其資訊網絡依舊靈敏,甚至能瞭解到劉准在法國較為低調的活動輪廓(“實務籌畫頗有建樹”)。其次,袁克定(很大程度上代表其父)明確表達了對劉准在歐人脈與實務能力的興趣,並將其定位為重要的“外情”管道。最後,那句“若有需國內奧援之處,亦但說無妨”,既是一種拉攏,也隱含著對劉准國內根基(馮國璋是其明面靠山,但袁氏顯然知道更多)的瞭解,以及願意提供一定程度庇護或支持的暗示。
劉準將這封信反復看了幾遍。袁氏父子的眼光和務實,果然非同一般。他們看重的,不是空談的學問,而是劉准在法國軍方、殖民部、甚至潛在商業圈中正在搭建的、實實在在的“關係”和“籌畫能力”。這與他為羽林郎尋找“躍遷臺階”的目標,在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無論是先進的軍工技術,還是可能的人力資源合作專案,若能得到國內如袁世凱這般實力派(即便暫時在野)的認可乃至支持,其落實和影響力的層級將截然不同。
他提筆回信,措辭恭敬而含蓄:
“克定兄臺鑒:蒙兄垂詢,愧不敢當。弟負笈西來,唯勤學本職,偶因課業之需,涉獵些許歐陸軍制、實業皮毛,實屬管窺,何足掛齒。然兄所言‘強兵之基在財用、器械、通達外情’,實為至理。弟身處此間,確覺彼於軍工聯合、國家動員、遠地人力調派等事,頗有異於我國之籌畫。既有兄命,弟自當留心,倘有所得,必當整理奉上,聊備參考。國內諸事,賴馮公(馮國璋)及諸師長關照,一切尚安。兄之盛意,弟心領銘記,他日學成歸國,若得效力之機,必當竭盡綿薄……”
回信既肯定了袁克定的判斷,暗示自己確有接觸相關“籌畫”,承諾提供資訊,又牢牢站在馮國璋派系的立場上,不露絲毫急切投靠之相,最後留下一個開放的合作可能。
寫完信,他望向窗外。暑假的聖西爾略顯空蕩,但他的思緒卻異常繁忙。國內根系在靜默中茁壯,羽林郎等待的“躍遷臺階”,其輪廓正在歐洲逐漸清晰——它不僅是技術或計畫,更是能否將歐洲獲取的資源和構想,與國內袁世凱這般重量級勢力(作為馮國璋盟友或潛在上司)的務實需求相結合,從而撬動更大格局的能力。
巴黎公司的註冊、“華工計畫”文本的完善、與袁克定通信管道的建立……這些看似分散的線頭,正被他慢慢梳理,準備編織成一張能在未來支撐起更大野心的網路。暑假,對他而言,並非休息,而是佈局加速的關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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