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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習場,河間地村莊週邊,黎明前。
薄霧在林間空地彌漫,潮濕的草葉上掛著露珠。劉准蹲在作為排指揮所的一處淺壕裏,舉著望遠鏡,最後一次審視著前方約四百米外那片沉睡的村莊輪廓。灰暗的天光下,教堂的尖頂和幾處較大的農舍依稀可辨,整個區域安靜得過分,符合藍方“隱藏防禦,伺機反擊”的想定。
周樹仁守在野戰電話旁,與連指揮部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必要聯絡。陳鋒檢查著排裏唯一一挺模擬的“哈奇開斯”機槍(訓練用,發射空包彈)的射界,並確保預設的幾個發煙罐就位。馮如海則帶著一個班的“尖兵”,悄無聲息地運動到了距離村莊邊緣不足兩百米的一片灌木叢後,進行最後的偵察。
“排長,尖兵組報告。”馮如海壓低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正面村口有簡易路障和疑似單人掩體,但未發現密集兵力。西側農舍區域有人員活動跡象,東側臨近磨坊和溪流的地方很安靜,但溪流上的小橋完好。”
劉准大腦飛速運轉。藍方的防禦重點很可能在西側農舍區,那裏房屋堅固,視野較好。東側看似安靜,但溪流和小橋是潛在通道,也可能是陷阱。他的計畫原本是進行一輪試探性火力偵察,重點壓制西側,同時派小股力量向東側滲透,探明虛實,再決定主攻方向。而蒙福爾的騎兵,按命令應該在側翼樹林待機,等待他發出信號。
然而,就在預定火力偵察開始前五分鐘,異變陡生!
東側溪流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空包彈的射擊聲!緊接著,三發代表“接敵”的紅色信號彈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那是蒙福爾騎兵小隊攜帶的信號彈制式!
“該死!他違令了!”陳鋒低罵一聲。
幾乎同時,原本安靜的村莊仿佛被驚醒的蜂巢。西側農舍區數個窗口和屋頂,驟然噴射出密集的“火力”(空包彈和代表機槍的特定哨音),顯然藍方主力在此,而且被完全驚動了。更麻煩的是,東側溪流對岸的樹林裏,也出現了藍方士兵的身影,他們顯然在那裏埋伏了預備隊,此刻正試圖包抄蒙福爾冒進的騎兵,並威脅劉准排的側翼!
整個考核想定被打亂了。蒙福爾的擅自行動不僅提前暴露了進攻意圖,還一頭紮進了可能的陷阱,並將劉准的排置於被兩面夾擊的危險境地。
連指揮部的電話急促響起,裁判軍官嚴厲的聲音傳來:“紅方步兵排!你部側翼發生不明接敵,主力暴露!立刻報告情況並明確行動意圖!”
所有目光都看向劉准。周樹仁面露焦急,陳鋒握緊了槍,馮如海在遠處也通過電話等待著命令。
劉准深吸一口氣,迅速壓下心中的怒火。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戰場形勢已變,必須立刻做出決斷。蒙福爾的騎兵很可能已陷入麻煩,但藍方的反應也暴露了其防禦部署——西強東虛,且東側的預備隊已被調動。
電光火石間,他做出了決定。一個風險極大,但若成功將徹底扭轉被動、甚至可能取得更大戰果的決定。
“指揮部,我排正在按預案應對敵反撲。敵主力確於西側,東側為機動預備隊,已被我伴動兵力吸引。”劉准對著電話,語氣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我決意將計就計,以主力強攻西側,趁敵預備隊被牽制於東側,一舉打垮其防禦核心!請求炮兵(裁判)對我標注的西側區域進行兩輪急促射!”
他根本沒有提蒙福爾違令,而是將其描述為“伴動兵力”,並將自己被迫應變的計畫,包裝成了預有準備的“將計就計”。這既是為了在裁判面前維持指揮權威,也是唯一可能化被動為主動的敘事。
“批准炮火請求,座標!”裁判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但迅速回應。
“樹仁,立刻傳送西側農舍區核心座標!陳鋒,機槍和所有火力,集中壓制西側那個帶穀倉的院落!如海,帶你的人,在炮擊結束後,以散兵線從正面和西南角突擊那個院落,動作要猛!我帶其餘人從正面牽制!”劉准的命令如連珠炮般下達。
“炮擊”的哨音很快在村莊西側上空響起(裁判判定)。雖然只是模擬,但按照規則,藍方在西側暴露的火力點將受到“壓制”。
就在“炮擊”效果顯現,藍方西側火力稍減的瞬間,馮如海身先士卒,躍出隱蔽處,帶著尖兵班以嫺熟的散兵線隊形,迅猛撲向目標院落。他們的衝擊果斷而兇猛,完全不像是一支剛剛陷入被動的部隊。
與此同時,劉准指揮其餘人從正面加強火力壓制。他自己也拿起一支步槍,進行精准的“狙射”,重點照顧藍方暴露的指揮和機槍手位置。
東側,蒙福爾的騎兵果然陷入了混亂,被藍方預備隊和溪流地形所困,難以脫身,更談不上支援主攻。
戰鬥(演習)驟然白熱化。馮如海的突擊班付出了“傷亡”代價,但成功突入了西側院落,與藍方守軍展開了激烈的“近戰”(裁判判定)。劉准抓住時機,投入了第二梯隊,擴大了突破口。
最終,在考核時間截止前,裁判組判定:紅方步兵排在指揮官及時調整戰術、果斷集中兵力於敵弱點後,成功突入並部分佔領目標村莊西側核心區域,雖未完全達成奪占全村的目標,但在開局不利、側翼友軍失控的情況下,表現出了優秀的應變能力和戰術執行力,評定為良好。而擅自行動、陷入困境且未能有效支援主攻的蒙福爾騎兵小隊,評定為不及格。
當結果宣佈時,蒙福爾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狠狠地瞪了劉准一眼,一言不發地帶隊離開。劉准只是平靜地整理著自己的裝備,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應變只是尋常訓練。
霞飛將軍的召見與複雜的賞識
考核結束後的第三天,霞飛將軍的副官再次到來,這次是召見。
在凡爾賽附近一處簡樸的陸軍辦公樓的會客室裏,霞飛將軍正在閱讀那份關於奉天戰役的備忘錄。見到劉准,他示意對方坐下。
“你的備忘錄,我看完了。”霞飛開門見山,將檔放在桌上,“對俄軍‘系統性衰竭’的分析,一針見血。特別是你指出的‘指揮節點冗餘不足’和‘後勤神經過於脆弱’,正是我們目前在反思的。你附上的演習建議……也很大膽。無線電干擾和指揮節點斬首模擬,會讓很多指揮官睡不著覺。”
“將軍,未來戰場,這些很可能成為常態。”劉准答道。
“或許吧。”霞飛放下檔,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劉准學員,你展示出的戰略洞察力和戰術應變能力,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說,超出了我們對一名普通外籍學員的預期。這很好,法蘭西軍隊需要新鮮的、有穿透力的思想。”
他話鋒一轉:“但是,你的背景,你的思考維度,以及你正在接觸的一些事務……也註定會讓你處於風口浪尖。我聽說,你在期末考核中,又和蒙福爾學員發生了‘不太愉快’的合作?”
消息傳得真快。劉准坦然道:“是戰術理念和執行紀律上的分歧,將軍。我堅持了作為指揮官的判斷。”
“你堅持得對。”霞飛出乎意料地肯定道,“軍隊需要紀律,也需要能堅持正確判斷的勇氣。蒙福爾家族那邊,我會有所交代。但是,”他加重了語氣,“你也必須明白,你行走的是一條狹窄的道路。你提供的想法越是有價值,某些人就越會感到不安,越會想把你限制在‘顧問’或‘研究者’的範圍內,或者……找到你的弱點。”
這是在提醒,也是某種程度的保護性告誡。
“我明白,將軍。我會專注於學術研究和您賦予的任務。”劉准謹慎地回答。
“很好。”霞飛點點頭,“關於那份備忘錄和你的建議,我會在秋季演習的籌畫會上提出討論。另外,殖民部和聯勤司令部那個關於‘輔助人力’的聯合研究小組,已經正式成立了。拉圖爾上尉推薦你作為‘特別技術顧問’參與部分研究工作。這是正式任命。”他遞過一份檔,“這無關你的學員身份,是一項獨立的工作。好好做,它可能……比你想像得更重要。”
劉准接過任命書,心中了然。這既是霞飛對他能力的認可和進一步利用,或許也是將他與那個“華工計畫”更深度綁定的一種方式,同時,這層“顧問”身份,本身也是一種無形的護身符。
華人圈的進展與暗礁浮現
帶著新的任命和複雜的心情回到巴黎,劉准聽取了周樹仁關於邵振華和李耀宗的最新彙報。
邵振華在經過幾次“法律文書起草”和“法國商業流程諮詢”的測試後,表現出了出色的專業素養和保密意識。他已接受了一份為期半年、薪酬優厚的“研究助理”工作,主要負責協助劉准處理與“華工計畫”研究相關的法國法律條文搜集、合同條款草擬(框架性)以及一些公開資料的翻譯整理。劉准指示,可以逐步讓他接觸一些更實質性的邊緣工作,持續觀察。
李耀宗那邊則提供了一條有價值但令人警覺的資訊:近期,有兩個自稱是“滿清駐法使館隨員”的人,在美麗城華人圈中私下打聽,有沒有“從保定或威縣來的、在軍校學習的劉姓人士”的消息,尤其關注其“與國內哪些人來往”、“在法國有何特殊活動”。李耀宗機警地搪塞了過去,並立刻將消息傳了回來。
“使館的人……看來國內的對手,手伸得很長。”劉准眼神轉冷。這可能是蒙福爾家族通過某些管道遞了話,更可能是良弼、哈漢章等滿清親貴排漢行動的一部分,開始將觸角伸向海外,監控“不安分”的留學生和軍官。
“要提醒邵振華注意安全,近期避免與我們公開密切往來。李耀宗那邊,給一筆額外的酬金,感謝他的消息,讓他繼續留意,但不要主動打聽,以免引起對方警覺。”劉准迅速做出安排,“我們自己的一切行動,要更加隱秘。所有與國內‘羽林郎’的聯絡,啟用最高級密碼和備用管道。”
研究小組的首次會議與藍圖初現
幾天後,劉准以“特別技術顧問”的身份,首次參加了殖民部與國防部聯勤司令部聯合成立的“非歐洲人力資源動員可行性研究小組”會議。會議在殖民部一間保密會議室舉行,氣氛嚴肅務實。
主持會議的仍是貝爾坦,拉圖爾上尉也在場,此外還有幾位來自運輸、醫療、法律和殖民地管理的官員。劉准的角色是提供“遠東社會結構、勞動力特徵、組織管理文化差異方面的專業諮詢”。
會議討論了招募範圍、合同法律框架、海上運輸標準、營地管理、醫療防疫、薪酬體系、糾紛解決機制等一系列具體問題。劉准的發言始終基於“可行性”和“風險控制”,引用大量公開的移民數據、商業合同範例和國際勞工慣例,建議力求穩妥、系統、去政治化。
會議最終決定,由劉准牽頭,與法律部門的官員合作,首先起草一份詳細的、符合法國法律和國際慣例的《標準勞務輸出合同(草案)》及配套的《管理規章框架》。同時,要求他提供一份關於在山東、直隸部分地區進行“小規模、可控試點招募”的初步方案和風險評估。
走出會議室,拉圖爾上尉拍了拍劉准的肩膀:“幹得好,劉先生。你的思路很清晰,把一件敏感的事情,變成了一套可以操作的技術流程。繼續推進,預算不是問題。”
劉准知道,這份藍圖正在從構想快速走向可操作的文本。它離真正實施還很遠,需要政治決斷和時機,但每一步扎實的文本工作,都是在為未來的可能性澆築地基。
他站在殖民部大樓的臺階上,望著巴黎的天空。身後,是法國官僚體系和軍事機器的複雜齒輪;前方,是潛伏著國內監視和貴族敵意的迷霧;手中,是一份正在成型的、可能影響無數人命運的計畫草案。
壓力與機遇從未如此清晰地並存。他如同一個高明的工匠,在諸多勢力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雕琢著一件足以在未來撬動大局的武器。下一步,他需要讓這份藍圖更加無可挑剔,同時,也要為自己和身後的組織,編織更牢固的安全網。
考核的驚險、霞飛複雜的賞識、暗處的監視、研究工作的實質進展……1910年的這個夏天,一切都在加速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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