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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西爾軍校放暑假的第一周,拉丁區公寓的橡木長桌上鋪滿了圖紙。窗外七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那些線條嚴謹的機械草圖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五十萬法郎的匯票已經安靜地躺在法蘭西銀行的保險櫃裏,現在,它需要變成別的東西。
劉准的手指劃過一張法國工商企業註冊章程的副本,最後停在“營業範圍”那一欄。周樹仁用鋼筆在旁注譯:“……可包括精密機械製造、五金工具、化工產品及醫藥製劑的生產與銷售……”
“夠了。”劉准抬起眼,“‘遠東精工’——就用這個名字註冊。總部設在巴黎,製造廠分兩處:機械廠在伊西,化工廠在里昂郊外。”
陳鋒從一堆目錄裏抬起頭:“伊西那邊看了三個舊廠房,最好的一處原來是鐘錶零件作坊,現成的動力和通風系統。里昂那個麻煩些,離化學學院近,但原先的染料廠有污染糾紛,地價壓得低。”
“就裏昂那個。”劉准說得很乾脆,“有糾紛,才容易低價吃進。污染問題,正好讓我們有理由徹底改造設備。”
馮如海將一份名單推過來,上面列了十幾個名字,後面標注著經歷:“通過軍校和教會關係能找到的人。三個從勒克勒佐兵工廠退休的機械師,兩個在聖艾蒂安當過工頭的,還有四個是里昂化工學院的畢業生,去年剛失業。”
“全見。”劉准拿過名單,在幾個名字旁做了記號,“機械師要分開談,不能讓他們知道彼此在為同一個老闆工作。化工的畢業生可以一起見,他們需要的是專案和實驗室。”
“遠東精工”的註冊手續在七月中旬辦妥。代理律師是樊國梁主教介紹的,一個精明的阿爾薩斯人,只用了十天就走完了全部流程。執照掛到伊西工廠門口那天,劉准站在褪色的紅磚牆前,看著工人們安裝新定的衝床。
第一批產品已經定了型:改良的安全剃鬚刀和一套三件的指甲護理工具。設計圖是劉准畫的,參考了後世的人體工學,刀架的角度、彈簧的力度、握柄的曲線都反復推敲過。樣品出來後,皮埃爾師傅——那個被挖來的老鉗工——拿著剃鬚刀在自己皮革般堅韌的臉頰上試了試,半晌說了句:“比我家那套德國貨舒服。”
生產線的調試花了三周。八月初,第一批兩千套產品下了線,裝進印著簡潔幾何圖案的紙盒。周樹仁跑了巴黎三家百貨公司,最後老佛爺同意給出兩個櫃檯的試銷位,條件是售價必須比德國同類產品低百分之十五。
“利潤很薄。”周樹仁算完賬說。
“夠發工資、付租金、維持研發就行。”劉准在車間裏走著,看著工人們將一片片薄鋼送進衝壓機,哢嚓一聲,一個刀架胚子就跳了出來,“民用產品是殼子,我們要養在殼子裏的,是別的東西。”
法國這邊工廠安頓好後,劉准便登上了開往勒阿弗爾港的火車。這一次,周樹仁留在巴黎打理伊西的民用工廠和里昂的化實驗,陳鋒和馮如海隨行。皮箱裏除了換洗衣物,更多的是圖紙、行業報告和一本寫滿聯絡地址的筆記本——最上面幾行用紅筆圈著:紐約、匹茲堡、底特律、三藩市。
橫渡大西洋的航程用了九天。當自由女神像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時,劉准站在甲板上,鹹濕的海風裏已經能聞到煤煙和機油的味道。這是1910年的紐約港,起重機如鋼鐵森林,貨輪噴出的煙柱在天空交織成灰色的網。
下船第三天,他們在華爾街附近的一幢石砌建築裏見到了律師約翰·卡爾森。卡爾森是個德裔美國人,灰發梳得一絲不苟,辦公室牆上掛著林肯的肖像和耶魯的畢業證書。
“武器設計公司?生產執照?”卡爾森聽完周樹仁翻譯的來意,十指交叉放在桃木桌面上,“在紐約州可以,但最好是特拉華州註冊——那裏的公司法最靈活,保密性也好。不過劉先生,您需要有美國公民或永久居民作為合夥人,這是聯邦火器監管的硬性要求。”
劉准早已料到這一層:“如果合夥人是‘美洲致公堂’的代表呢?”
卡爾森挑了挑眉。致公堂——或者說洪門,在北美華僑社會的影響力,他這樣常與移民打交道的律師自然清楚。“那會是……相當有分量的合夥人。”他謹慎地措辭,“我需要確認對方的意願和合法身份。”
聯絡是通過三藩市中華會館轉達的。一周後,回信到了,約他們在布魯克林的一家粵菜館見面。
見面那天下著細雨。餐館二樓的小包廂裏,已經坐著三個人。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約莫五十歲,穿著美式西裝,但坐姿筆挺,手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他身旁是個年輕些的文書模樣的人,還有一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先生。
“司徒美堂先生。”劉准抱拳行禮。
司徒美堂起身還禮,示意他們坐下。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四邑口音,但語調沉穩:“劉總教習的信,三藩市那邊轉給我了。你說想在美國做‘機械設計’的生意,需要個本地合夥人?”
“是設計公司,也涉及部分高端機械製造。”劉准讓陳鋒攤開準備好的檔——不是武器圖紙,而是“遠東-太平洋聯合技術公司”的商業計畫書,裏面強調“精密機械工程”、“民用運動器材研發”和“工業設計諮詢”。
司徒美堂仔細翻看著。他識字不多,但身旁那位戴眼鏡的先生——自我介紹叫陳宜禧,是臺山籍的僑商——低聲為他解釋關鍵條款。
“計畫書寫得體面。”司徒美堂聽完,抬眼看向劉准,“但我聽說,你在法國有工廠,生產的是指甲剪和剃鬚刀。為什麼跑到美國來,做更‘複雜’的設計?”
問題問得直指核心。劉准沉默片刻,決定部分交底:“因為美國有最好的工程師,最自由的創新環境,和最……充足的資本。有些長遠的設想,在法國做限制太多,在這裏可以正大光明地組建團隊、申請專利、甚至未來進行小批量試製。”他頓了頓,“至於產品方向,初期當然以民用和運動器材為主。但技術本身沒有界限——精密的機床可以加工剃鬚刀,也可以加工其他更精密的機械部件。”
司徒美堂盯著他看了許久。包廂裏只有雨點敲打窗玻璃的聲音。
“洪門在美國,幫過很多華人立足。”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大多是洗衣鋪、餐館、雜貨店。機械和設計……是新鮮事。你能帶來什麼?”
“三樣東西。”劉准豎起手指,“第一,啟動資金和持續投入,不動用洪門一分錢本金;第二,歐洲最新的機械技術和部分專利授權;第三,”他看向陳鋒,“這位陳兄弟,在法國聖西爾專攻炮兵與機械,是國內少有的懂現代工程的人才。他會常駐美國,負責技術。”
“那洪門需要做什麼?”
“三樣。”劉准放下手,“第一,合法的合夥人身份和必要的本地擔保;第二,幫助招募可靠的華人工程師和技工——尤其是那些在船廠、鐵路、汽車工廠做過工的;第三,在適當的時候,為我們的產品進入某些市場提供管道。”
條件清晰,權責分明。司徒美堂與陳宜禧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最後點了點頭:“可以試試。但公司章程要寫清楚:洪門只作為投資方和監督方,不介入日常經營管理。所有技術相關事務,由你們全權負責。”
“這是自然。”
“遠東-太平洋聯合技術公司”在八月中旬於特拉華州正式註冊。總部設在紐約百老匯大街的一間辦公室,而研發中心,按劉准的要求,設在了新澤西州的紐瓦克——那裏靠近紐約的港口和鐵路樞紐,又有成熟的機械加工作坊群,容易招募技工和獲取材料。
陳鋒留在了美國。劉准離開前,兩人在紐瓦克租下的廠房裏談了整整一夜。那是個舊倉庫,高高的天花板下還殘留著皮革和桐油的氣味。
“第一步是搭起班子。”劉准指著牆上的規劃圖,“設計部門分三塊:槍械、火炮、通用機械。不要只招華人,要去挖那些從溫徹斯特、柯爾特、斯普林菲爾德兵工廠退休的工程師,或者歐洲來的移民技師——波蘭人、德國人、義大利人都行,關鍵是要真有本事,而且願意接受新思路。”
陳鋒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薪酬標準?”
“比市場價高兩成,但合同裏要簽嚴格的保密協議和知識產權條款。”劉准說,“我們的核心團隊,第一批先招六到八個人。你來做技術總監,日常管理交給卡爾森律師推薦的經理人,你專注於技術方向和最終審核。”
他走到倉庫中央的工作臺邊,打開一個加鎖的鐵箱。裏面不是成品,而是幾十張大幅的分解草圖、計算公式和材料要求表。最上面一份的標題是:“輕型自動武器概念預研(DP-28改進方向)”,下麵列著核心要求:使用7.92×57mm毛瑟彈、底部彈盤供彈、導氣式自動原理、零件總數控制在70個以下、70%以上零件可採用衝壓工藝……
這裏要給大家解釋一下雖然大家很多人對於中國輕機槍的第一印象都是捷克zb26,但是zb26的結構加工精度要求高內部結構和零件複雜,其實並不是很適合哪怕是1935年的中國仿製這款產品,反倒是原蘇聯的dp28本身結構簡單零件少且大多數是零件是通過衝壓方式進行製造,非常適合當時中國這種沒有太精密車床和技術底蘊的小作坊進行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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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施工圖,是設計指南。”劉准說,“你要帶著團隊,把這些概念變成可實現的工程圖紙。每個關鍵決策都要有數據支撐——模擬計算、材料測試、簡易原型驗證。我們不趕時間,但要扎實。”
陳鋒拿起另一份檔:“那通用機槍(58式連用機槍方向,7.92mm毛瑟彈版本,去除頂部彈盤相容機構,彈鏈採用馬克沁機槍帆布彈鏈)和迫擊炮的專案?”
“同步啟動,但分階段投入。”劉准說,“通用機槍專案,重點解決彈鏈供彈的可靠性和快速更換槍管的設計。迫擊炮從60毫米開始,核心是研製可靠的尾翼穩定彈和輕便的座鈑。所有專案都要建立完整的實驗記錄和失敗檔案——失敗的數據往往比成功更有價值。”
他合上鐵箱,鑰匙交給陳鋒:“美國這邊的團隊,是我們在西方的技術觸角和研發前哨。你們不僅要完善設計,還要密切關注這裏的材料科學進展、加工工藝革新。每一季度,要把整理好的技術摘要寄到巴黎,我會讓里昂的化工廠和伊西的機械廠同步學習。”
離開美國前,劉准去見了司徒美堂一面。這次是在三藩市,洪門致公堂的總堂口。
堂口設在唐人街一棟不起眼的三層樓裏,但內部陳設莊重。司徒美堂領他進了內室,牆上掛著關公像,香案上青煙嫋嫋。
“紐瓦克那邊,陳鋒已經開始招人。”司徒美堂沏上茶,“他找了兩個德國裔的工程師,一個從前在毛瑟廠做過,另一個專精熱處理。還有個波蘭人,據說參與過俄國莫辛-納甘步槍的生產線設計。”
“都是人才。”劉准點頭,“多謝司徒先生協助背景調查。”
“互相幫忙罷了。”司徒美堂擺擺手,“洪門在美國幾十年,見過太多華人只能做苦力。你們這件事,如果真能做起來,給華人掙個‘工程師’、‘設計師’的名聲,那是大好事。”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但有一條——既然在美國合法註冊、合法經營,就不要做違法的事。美國這裏,法律是鐵打的,犯了事,洪門也保不住。”
“我們只做設計和前期試製。”劉准鄭重承諾,“所有活動都會在執照允許範圍內。將來即便有小批量生產,也只會是運動步槍、獵槍這類民用產品,且完全合規。”
司徒美堂點點頭,從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這是幾個老兄弟的地址,在東岸幾個工業城市。他們的子侄輩有些在讀書,學機械、化學的。如果需要實習生或者本地聯絡,可以去找他們。”
回法國的郵輪上,劉准一直待在客艙裏。桌上攤著美國之行的總結報告,但他寫寫停停,更多時間在看著舷窗外無垠的大西洋。
陳鋒留在了紐瓦克,現在應該已經開始面試第三個工程師了。紐瓦克工廠的地下室已經規劃出一個小型試驗場,用於測試原型機和彈藥。卡爾森律師在幫忙申請“運動器材”相關的專利壁壘。司徒美堂的洪門網路則在更深處提供著某種庇護和管道。
而在大西洋的另一邊,伊西的工廠正在生產第二批指甲剪,里昂的化工廠開始量產百浪多息染料,聖但尼的冶金實驗室剛剛發來第一份槍鋼疲勞測試報告。
這些點散佈在兩大洲,看似做著不同的事情:民用五金、化工染料、武器設計、材料研究……但劉准清楚,它們最終會連成一條線。從美國的設計圖紙,到法國的材料數據和化工中間體,最終會在某個時刻,流向威縣那些正在擴建的廠房和六所“傳習所”培養出的第一批技工手中。
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他想起離開保定時,父親在祠堂說的那句話:“種子要撒得廣,才不怕風雨。”
現在,種子已經撒到了大洋彼岸。它們需要時間生根,需要更多養料澆灌,但最重要的是——它們已經埋在了合適的土壤裏。
劉准合上筆記本,吹熄了油燈。客艙陷入黑暗,只有舷窗外,遠洋輪船的燈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劃出短暫的光痕,向著歐洲的方向延伸。
那些光痕很快會被黑暗吞沒,就像此刻埋下的這些種子,在1910年這個看似平靜的夏天,還無人知曉它們將來會長成什麼。但播種的人知道,當風暴真正來臨的那天,有些根,必須已經紮得足夠深。
瑞士ke7輕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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