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的硝煙尚未散盡,直隸大地滿目瘡痍。清廷的懦弱無能、聯軍的暴虐、拳民的瘋狂與父親的浴血守護,如同多重烙印,深深刻入劉准十三歲的心靈。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求知欲與構建欲。那來自後世的靈魂碎片與今生的血火見聞激烈碰撞,指向一個愈發清晰的共識:舊路已絕,必須尋找新途,而這條新途,絕不能是孤身一人的獨行。
過去幾年,劉准並非只在沉默中觀察。他深知人力有時盡,大業需同儕。利用自己“早慧”的便利和少東家的身份,他早已有意識地在莊內及鄰近信得過的世交子弟中,物色並培養了三個年紀相仿、根骨心性皆可造之材的發小玩伴,實則是最初的“班底”。
趙石頭,趙老憨的侄子,比劉准大一歲,性子沉穩手巧,對鐵器木工有天然興趣,是劉准在作坊裏進行各種“小改進”時最早的跟班和幫手,算數學得最快,能幫劉准記錄些簡單數據。
孫文啟,莊裏孫帳房的獨子,機靈且口齒伶俐,對文字敏感。劉准不僅帶他讀《三字經》,更常一起偷偷翻閱劉宗禹書房裏那些“雜書”,孫文啟對《海國圖志》中描述的海外風物格外著迷,常能提出些跳出框框的問題。
李青山,莊子護院隊頭目李振彪的兒子,身板結實,膽大心細,性格耿直重義氣。劉准教他識字的同時,也有意鍛煉他的體魄和組織能力,常讓他帶著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玩些需要協作和規矩的“遊戲”。
劉准對他們的“教導”,遠不止於識字。四人常聚在莊子後山僻靜處或劉准的小書房裏。劉准會將《天工開物》中的圖解與他們能在莊內看到的實際器物對照講解,讓他們明白“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他用水流、杠杆等常見現象,用他們能聽懂的話,闡述一些最基本的力學、幾何原理,稱之為“格物之理”。他甚至會用沙盤和石子,模擬一些簡單的戰術隊形和地形優劣,將後世一些基礎的軍事和組織概念悄然植入。這些內容新奇有趣,又似乎能與眼前世界印證,深深吸引了三個少年。他們或許不明白少東家為何懂這些,但那份遠超年齡的見識和清晰的邏輯,早已讓他們心折,隱隱以劉准為首。
此刻,站在父親面前的劉准,心中清晰的計畫遠不止是“求學”那麼簡單。保定教會學校,在他眼中是一個多重意義上的關鍵跳板:
其一,知識“洗白”與體系化來源。 他腦中超越時代的知識必須有一個合理、可信的出處。教會學校的西學課程,尤其是數理、格致、外語,將成為他未來展現“才智”最穩妥的掩護。他需要那紙文憑,需要那些洋教師(哪怕是二流貨色)的認可,來為自己後續更驚人的“創新”和“見解”提供合乎時代邏輯的背書。
其二,人才吸納與早期網路的橋頭堡。 教會學校能吸引一批對西學感興趣的年輕人,其中不乏可造之材。他需要在同學中物色、觀察、篩選,用超越時代的見識和共同的目標(哪怕初期只是模糊的“強國”念頭)吸引他們,逐步編織自己的核心人脈網路。這比在威縣一地物色範圍更廣,層次也可能更高。
其三,接入更廣闊資源與資訊網絡的端口。 通過學校,可以合法合理地接觸洋人(哪怕是傳教士)、購買西方書籍刊物、瞭解外界動態,甚至可能間接搭上一些洋商、買辦或開明官紳的線。這是閉塞的威縣無法提供的視野和機會。
其四,為身邊夥伴搭建晉升階梯。 他不能隻身前往,必須帶上初步認可的“自己人”。趙石頭可以深入學習機械原理,孫文啟可以強化外語和文書能力,李青山則能鍛煉體魄、學習基礎紀律,甚至觀察保定新軍的風貌。他們將是他延伸的眼睛、手臂和未來團隊的種子。
“爹,我要去保定。”劉准找到正在校場督促團練兵丁操練的父親,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不只我去,石頭、文啟、青山,我也希望能一起去。費用,可以從我前些時‘琢磨’那些小玩意兒賺的份例裏出。”
劉宗禹擦刀的手一頓,鷹目射來,先是一愣,隨即皺眉:“去保定作甚?還帶上他們?兵荒馬亂剛過,在家讀書習武不好?石頭跟他叔學打鐵,文啟跟他爹學賬,青山以後接他爹的班護莊,都是正途!”
“去讀書,”劉准迎視父親的目光,清晰地說道,“去保定的教會學校。爹,我們四個一起去。”
“什麼?!”劉宗禹勃然變色,額頭青筋暴跳,“教會學校?去學那些洋鬼子的鬼畫符?去拜他們那個什麼勞什子上帝?你忘了咱家祖上是怎麼死的?!忘了你娘……”他猛地頓住,胸脯劇烈起伏,密室中的誓言與亡妻的遺言仿佛在耳邊轟鳴。更讓他驚怒的是,兒子竟然還要帶上三個莊裏看好的後生一起“跳火坑”!
劉准沒有退縮,聲音清晰如冰澗流水,卻帶著一種精心構築的說服力:“爹,庚子年,您也看到了。拳民的符咒擋不住洋人的子彈。咱們家的刀槍,在洋槍洋炮面前,和燒火棍有什麼區別?仇要報,恨要雪,但靠蠻力,靠老祖宗那一套,報不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洋人強,強在船堅炮利,強在格物致用之學,強在他們那一套組織、訓練、造器的‘規矩’。我們要雪恥,要複我漢家河山,就不能閉著眼硬拼,得睜眼看明白他們憑什麼!教會學校能教洋文,能教格致算學,能讓我們名正言順地接觸、學會這些‘規矩’。”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不遠處聞聲聚攏過來、面帶緊張卻眼神堅定的趙石頭三人,繼續道:“只我一個人去學,力量太小,看懂了也未必能做得成。石頭手巧,學了能回來改進咱們的作坊;文啟機靈,學了洋文能幫咱們看懂更多的洋書洋圖,不至於被矇騙;青山有膽魄,去看看洋人是怎麼練兵管隊的,回來也能幫著整訓團練。我們四個人,去學不同的東西,回來才能擰成一股更有用的勁!”
“我們不是去信他們的神,”劉准斬釘截鐵,目光直視父親眼底的掙扎與期望,“我們是去‘師夷長技’,是為了將來能‘制夷’!是為了把他們的‘器’和‘術’拿過來,變成咱們漢家自己的東西,用來砸碎他們的枷鎖,滌蕩腥膻!爹,您書房裏那本《海國圖志》,魏源先生早就說過‘師夷長技以制夷’,我們現在,就是要去做這件事!需要一個能光明正大學這些‘長技’的地方,教會學校,眼下就是最好的門!”
這番話,層層遞進,既有家仇國恨的喚醒,又有實用路徑的規劃,還將身邊夥伴的作用納入其中,更援引了父親私下也認可的先賢之言。如同冰水澆頭,讓暴怒的劉宗禹瞬間冷靜下來,轉而在驚愕中陷入深思。他死死盯著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這個十三歲少年胸中溝壑之深、謀劃之遠。兒子眼中沒有對洋教的絲毫崇拜,只有一種冷酷的、攫取力量與知識為己用的算計,而這算計的盡頭,與他血脈裏燃燒的仇恨目標,以及保全壯大家業的期望,竟嚴絲合縫。
他想起了劉准默畫出的洋槍圖,想起了水力磨坊的改進,想起了近來莊裏少年們確實比以前更懂“規矩”、更有些新奇想法……或許,兒子走的路,雖然離經叛道,卻真是條能通往“拿准了咱家的道”的險路、奇路?
良久,劉宗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目光掃過劉准,又掃過滿臉期盼又緊張的趙石頭三人:“……好。你要去,就帶他們一起去。但記住,你們骨頭縫裏流的,是什麼血!學他們的本事,是為了有朝一日,砸碎他們的枷鎖!誰要是敢忘了本,信了洋教,丟了祖宗,我劉宗禹第一個不饒他!”
[作為後世的軍工專家,劉准的知識在層面上雖遠超這個時代的普通傳教士,但他需要一個被時代認可的“出處”和“體系”來承載這些知識,更需要一個平臺來編織早期的人脈網路,接觸更廣闊的資源。教會學校正是這樣一個跳板。穿清不造反,菊花套電鑽!既然來到這個時代,就要用盡一切手段,彙聚力量,為我漢民族拿回失去的榮耀與尊嚴,讓仇敵付出代價,並徹底扭轉那更加黑暗的未來!]{.mark}
1900年初,寒風凜冽。三輛騾車載著簡單的行李和四個沉默而目光堅定的少年,駛離了威縣劉家莊,奔向保定府。劉宗禹沒有遠送,只站在莊門樓上,望著車隊變成幾個小黑點。趙老憨、孫帳房、李振彪也默默站在各自家門口,目送兒子遠去,眼神複雜,有擔憂,更有一種模糊的期待。
中間的車廂裏,劉准背脊挺直,未回望莊口的身影。他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密室燭火的灼熱幻痛,眼前是父親血火之夜的身影,心中則是一片冰冷而清晰的藍圖。馬車吱呀,碾過凍土,也碾過他懵懂的少年時代,駛向一個未知而充滿荊棘的求索之路。身旁,趙石頭小心擦拭著一包簡陋的繪圖工具,孫文啟低聲復習著幾個拗口的法語辭彙,李青山則警惕地打量著沿途景象。窗外是荒涼的華北平原,是驚魂未定的鄉村,是一個龐大帝國深深的傷口。保定,教會學校,將不僅是他們獲取“真知”的戰場,更是劉准為自己、為團隊、為那個終極目標,構建起點、編織網路、積蓄力量的關鍵第一站。道路漫長,但第一步,已經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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