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外的狂潮愈演愈烈,最終匯成席捲京津的滔天巨浪。八國聯軍的槍炮聲,由遠及近,如同死神的悶雷,滾過華北平原。
那一夜,槍炮聲與喊殺聲驟然在威縣方向激烈響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劉家莊牆垛上,劉宗禹率領全部團練丁壯,持槍握刀,嚴陣以待,人人面色凝重如鐵。劉准也被允許跟在父親身側,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戰爭迫在眉睫的恐怖壓力。
前方哨探踉蹌奔回,滿身煙塵血跡,嘶聲報告:“縣……縣城方向亂了!洋兵和亂兵混在一起,有些潰散的拳民和官兵也在往四鄉流竄,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殺!”
話音剛落,莊外土路上便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淒厲的哭喊。只見數十名潰兵與匪徒混雜的隊伍,如同嗅到血腥的餓狼,直撲劉家莊而來,眼中閃爍著瘋狂與貪婪的光芒。
“穩住!弓箭手預備——火槍隊上前!”劉宗禹聲如洪鐘,壓下了牆頭初起的騷動。劉家莊牆高壕深,這些年憑藉作坊收益暗中加強武備,裝備在鄉間堪稱精良。
戰鬥在子夜時分爆發。來襲者試圖架梯強攻,牆頭箭矢如雨,老式火銃轟鳴,硝煙彌漫。劉宗禹手持一杆新造的後膛滑膛槍,射擊沉穩,每每在關鍵處擊退攀牆之敵。劉准蹲在父親身後的垛口下,看著彈丸呼嘯,聽著瀕死的慘嚎,聞著濃烈的血腥與硝煙味,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戰場,強迫自己看清每一個細節。
突然,莊門處傳來一聲巨響和驚呼!原來潰兵中竟有人不知從何處弄來一門土炮,雖粗劣不堪,但近距離轟擊木包鐵的莊門,仍造成了劇烈震動與裂縫!
“不好!門要破了!”有人驚叫。
劉宗禹目眥欲裂,若莊門被破,莊內老幼婦孺將遭滅頂之災!他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劉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將手中步槍塞給身旁一位可靠把頭,厲聲喝道:“護好少爺!”隨即抽出腰間大刀,對身邊最精銳的一隊護院家丁吼道:“跟我來!開門!沖出去!毀掉那炮!”
“爹!”劉准失聲。
劉宗禹恍若未聞,已如一頭暴怒的雄獅,親自帶人從側門猛然殺出!夜色火光中,他刀光如匹練,身先士卒,直撲那土炮所在。牆頭火力全力掩護,莊外一片混戰,金屬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那一夜,劉准在牆頭看著父親在火光影裏浴血搏殺的身影,看著他為守護身後一切而迸發出的、近乎野蠻的勇悍,心中某處被狠狠撞擊。這不是密室中空洞的仇恨宣洩,而是實實在在的、以血肉為代價的守護與抗爭。父親的血、火光的紅、夜的黑暗,共同構成了一幅殘酷的啟蒙圖景。
最終,來襲者被擊退,土炮也被摧毀。劉宗禹帶著一身血跡和幾處輕傷回莊,看到安然無恙的劉准,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但劉准知道,這個血與火之夜,父親用行動給他上了另一課:仇恨需要目標,而力量,必須用來守護具體的人和基業。沒有後者,前者只是毀滅的狂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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