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剛剛經歷聯軍鐵蹄的蹂躪,城牆斑駁,市面蕭條,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與恐懼的味道。教會學校位於城西,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築群,在滿目瘡痍中顯得有些突兀與格格不入。
入學手續由一位不苟言笑的華人牧師辦理,過程簡短而略帶審視。劉准、趙石頭、孫文啟、李青山四人被安排在同一間簡陋的宿舍。當劉准被領進第一堂課的教室時,幾十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這個新來的“鄉下”少年身上。目光中有好奇,有淡漠,更多的是一種隱晦的排斥與優越感。庚子年的血腥氣息尚未散盡,一個來自威縣(拳民活動核心區)的土包子,在這洋人庇護的教會學堂裏,自然是個值得警惕與疏遠的異類。
第一堂課是法語。授課的是一位金髮碧眼的年輕法國傳教士,名叫皮埃爾·杜邦。他語調輕快,試圖營造輕鬆氛圍,但台下大部分中國學生面露茫然,如聽天書。杜邦神父在黑板上寫下“Bonjour”,然後微笑著看向學生,期待模仿。
教室裏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清冷、帶著直隸口音的少年聲音清晰地響起:“Bonjour, Monsieur Dubon.” 發音標準,語調自然。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杜邦神父驚訝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教室後排角落的劉准。他站得筆直,神色平靜。
“Très bien! Excellent!” 杜邦神父湛藍的眼睛裏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快步走到劉准面前,“你……學過法語?”
“沒有,神父,”劉准用剛學的辭彙回答,同時切換成帶著某種奇特韻律感、語法卻相當精准的法語句子,“我是第一次接觸這門語言。但它的邏輯結構,與拉丁文淵源,以及部分辭彙的構成方式,讓我感到一種……熟悉的挑戰性。” 他巧妙地融入了些許後世對印歐語系的粗淺認知。
杜邦神父眼中的驚訝更甚。這不僅僅是模仿,而是對語言內在邏輯的瞬間把握!他立刻對這個沉默的少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隨後的日子裏,劉准的語言天賦(實則是後世基礎與超強學習能力的結合)展露無遺。他不僅單詞記憶極快,語法點幾乎一點就通,更讓杜邦神父感到驚奇的是他在宗教學和哲學討論課上的表現。
當杜邦神父講解《聖經》故事或基本教義時,劉准從不盲從,也不激烈反對,而是時常能提出一些角度奇特、邏輯嚴謹的問題或類比。例如,在討論“原罪”與“救贖”時,他會引用中國古籍中關於“性善性惡”的辯論進行對比;在談及“上帝創世”時,他會“好奇地”詢問這與近期一些自然哲學著作中提到的“星雲假說”、“地質漸變論”如何調和。他的問題並非挑釁,更像是一種基於理性與廣博參照系的深入探求,其視角之開闊、思維之清晰,完全超越了普通中國學生,甚至讓杜邦神父都需認真思考才能回應。
這種超越年齡的“理解力”和“對話能力”,迅速贏得了杜邦神父的好感與尊重。在杜邦看來,劉准是一個罕見的、真正能用理性和比較的眼光看待東西方思想的“可造之材”,是傳播“真理”與“文明”的絕佳潛在對象。
劉准敏銳地察覺到了杜邦態度變化。他知道,僅僅展示語言和思辨天賦還不夠,需要將對方的好奇和賞識,引向更實際、對自己更有利的方向——他的“機械天賦”與“實踐能力”。
一天課後,劉准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等到其他學生散去,才走到正在整理教案的杜邦神父面前,略帶靦腆(偽裝)地開口:“神父,感謝您耐心的教導。我在家鄉時,除了讀書,也喜歡自己動手琢磨些小東西。來到學校,看到格致課本上的機械圖,更加入迷。我……根據書上的原理和家鄉鐵匠、木匠的工具,自己試著做了幾樣簡陋的小玩意兒,不知道……能不能請您指點一下?它們或許很幼稚。”
杜邦神父正愁如何進一步引導這位“特殊”的學生,聞言立刻來了興趣:“哦?你自己做的?當然可以,我很樂意看看。是在你的宿舍嗎?”
“是的,神父。如果方便的話。” 劉准恭敬地回答。
在宿舍裏,劉准向杜邦展示了他和趙石頭等人在來之前及課餘時間偷偷製作或改進的幾樣小工具:
改進型手搖鑽:在常見木工手搖鑽的基礎上,他增加了簡單的齒輪增速裝置和可調節的鑽夾頭(用硬木和鐵片製成),使得鑽孔更省力,也能適應不同粗細的鑽頭(他們自己用廢鋼條磨制了幾種)。
腳蹬式砂輪/磨刀機:利用舊紡車或縫紉機的腳踏傳動機構改造,驅動一個小的砂岩輪旋轉,可以用來打磨小刀具、鑽頭或金屬零件邊緣,比手動磨石效率高且更均勻。
簡易平行夾和角度規:用硬木和螺絲製作,用於木工或金屬加工時固定工件或測量角度,雖然粗糙,但顯示了對標準化和精度的初步追求。
一個木制的、可演示杠杆、滑輪、齒輪組合傳動原理的簡易模型臺。這是劉准“設計”,趙石頭動手製作的,可以直觀地展示不同傳動方式下的力與速度變化。
“上帝啊……”杜邦神父仔細檢視著這些充滿巧思、雖然材料簡陋但設計意圖明確的小工具,尤其是那個傳動模型,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讚賞,“劉,這些……都是你想出來,並和你的同伴們一起做的?”
“是的,神父。”劉准“謙虛”地點頭,“我只是看了書上的圖,覺得有趣,就想著能不能自己做出來看看。很多地方做得不好,讓您見笑了。”
“不!不!一點也不!”杜邦神父激動地說,“這顯示了驚人的天賦!不僅是動手能力,更是對機械原理的深刻直覺和應用能力!劉,你是一位天生的工程師苗子!”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將虔誠信仰與卓越科學才能結合的未來典範。
從此,杜邦神父對劉准的關照更甚。他允許劉准課後使用學校那間堆放破舊儀器、幾乎廢棄的雜物間作為“格致實踐角”,甚至私下借給他一些更深入的機械工程手冊和圖紙。劉準則投桃報李,時常“請教”一些問題,並“偶然”提出一些對現有工具或小型機械的改進設想,讓杜邦神父越發覺得這個學生是個寶藏。
與此同時,劉准的目光從未僅限於杜邦神父和課本。
在課堂上、宿舍裏、有限的課餘活動中,他如同一個冷靜的觀察者,細緻地掃描著周圍的同學。他留意那些在數理課上反應敏捷、邏輯清晰的;那些對格致實驗格外專注、動手能力強的;那些雖然沉默寡言,但談及輪船、鐵路、電報等新鮮事物時眼睛會發光的;甚至那些家境貧寒但學習異常刻苦、眼神中帶著不甘與渴望的。
他讓孫文啟利用其開朗和善於交際的特點,有意識地去接觸、瞭解這些同學的家庭背景、性格喜好。讓李青山留意那些體格健壯、性格堅韌、或有組織能力的同學。他自己則不動聲色地在合適的時機,與那些表現出色的目標進行交流,討論課業難題,分享自己對某些機械原理或自然現象的“偶然心得”,用超越同齡人的見識和沉穩包容的態度,悄然吸引著那些渴望求知、不甘平庸的靈魂。
十字架下的頌歌與格致課本上的公式,在劉准眼中都是工具。他快速掌握前者以獲得庇護與認可,狂熱鑽研後者以攫取力量之源。而在這所小小的教會學校裏,他正在同時進行著多重構建:鞏固杜邦神父這個關鍵“橋樑”的賞識,為自己的知識來源和初期活動披上合法外衣;篩選、評估潛在的未來夥伴,為那個遙遠卻堅定的目標,悄悄撒下第一批人才的種子。 保定求學的日子,遠非簡單的知識輸入,更是一場精心佈局的人際滲透與人才儲備的序幕。牆外的世界依然混亂,但在這方小小的院落裏,劉准正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為自己和民族的未來,夯下第一塊隱秘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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