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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十二年春,保定陸軍速成學堂的學員們迎來了畢業前最後一次實習。
按照學堂規制,最後一個學期需下部隊三個月。分配名單公佈那天,劉准的名字旁邊寫著:北洋第二鎮第三混成協,駐防保定府易州。與他同去的,還有王振武。
這安排並非偶然。北洋六鎮中,第二鎮是直系核心,駐防保定及周邊,與學堂同處一城。學員實習向有不遠離學堂的規矩,一則為管理方便,二則為安全考量。更重要的是,第二鎮前任統制正是馮國璋——這位練兵處會辦大臣雖已調任,但鎮中軍官多為他的舊部。馮公親口稱讚過的“可造之材”,自然該放在自己人眼皮底下打磨。
劉准拿到調令時,鄭汝成特意召見。
“第二鎮第三混成協的協統徐占彪,是我在武備學堂時的學生。”鄭汝成指著地圖上的易州,“他那裏剛接到巡撫衙門的公文,易州西山黑風口有股悍匪,劫了貢茶銀車,殺官差十三人,巡撫限期剿滅。你去了正好,把學堂裏學的步炮協同、帶兵之道,都拿出來練練。”
劉准領命。他清楚鄭汝成的深意:第三混成協下轄步隊、炮隊各營,正契合他步炮兼修的特長。放在這樣的部隊裏實習,既能參與實戰,又能積累指揮經驗——這才是重點培養該有的待遇。保定周邊相對封閉,也便於他兼顧與威縣的聯絡,這一點鄭汝成雖不知情,卻是劉准心中最要緊的考量。
三月十六,劉准與王振武抵達易州。
第三混成協的協部設在城西一座舊祠堂裏,門前的旗杆上飄著黃龍旗。協統徐占彪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面皮黝黑,眉骨上有一道刀疤,說話帶著保定口音。他看了鄭汝成的信,又打量了劉准和王振武幾眼,點點頭:
“鄭總辦的學生,馮公也誇過。行,兩個都是好苗子。王振武,聽說你在北洋第三鎮幹過偵察?”王振武點頭:“是,協統。前年在第三鎮混成協當過一年哨長,後來調學堂進修。”“那正好。”徐占彪道,“巡撫衙門下的剿匪公文,黑風口那地方地勢險要,聚著三百多號人,上百條快槍,還有兩門洋炮,巡防營已經吃了大虧。你留在協部幫我整訓偵察隊,先把黑風口的情況摸清楚。劉准,你去炮營,周管帶那裏正缺人手,你步炮兼修,跟著他學學怎麼帶兵操炮。”
劉准敬禮,心下卻轉過一個念頭:黑風口的情報,他其實比王振武知道得更早。
半月前,威縣那邊就傳來消息——李家鏢局在易州西山走貨時,聽幾個獵戶說起黑風口的土匪如何勢大。李振彪多了個心眼,讓人悄悄畫了那兩門炮的模樣,又打聽到山下哪個村子跟土匪有來往,托人帶到保定。劉准一看那圖,炮身上有洋文,打的是霰彈,就知道是威縣出去的貨。
那批貨一共六門,三個月前經山西管道流出,買家自稱口外的皮貨商。炮身上按規矩打了洋文銘牌,鑄的是“Krupp”字樣和幾行德文亂碼。如今其中兩門落在黑風口,對著北洋新軍的炮口。
劉准沒有聲張。他只是把那些獵戶的姓名、住址,以及黑風口周邊的地形要點,連同李家鏢局打聽到的消息,整理成一份密報,在來易州前交給了王振武。“這些你拿著,到時候用得上。”他說,“來源你別說,就當是你自己摸的。”王振武沒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劉准到炮營報到時,管帶周廷英正在操場上帶著新兵演練裝填。
周廷英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三十出頭,瘦高個,說話快得像放鞭炮。他見了劉准,二話不說,把人拉到佇列前。“學堂裏學的什麼炮?”“克虜伯七五、格魯森五七都學過,日式山炮也接觸過。”劉准答。“行。”周廷英指著操場上幾門老舊的克虜伯1873式山炮,“這些傢伙,光緒二十年的老貨了,瞄準機構磨損得厲害。你在學堂裏學彈道修正,正好用上。往後你跟著我,先熟悉炮隊編制,參與日常操練,再抽空把這幾門炮的射表重新算一遍。”
劉准應下,便開始了他為期三月的炮營生涯。
每日清晨,他跟著周廷英出操,觀摩實彈射擊,記錄每門炮的彈著點偏差。午後參與新兵訓練,從裝填、瞄準到口令傳遞,手把手帶著新兵演練。晚上就著油燈,對照德文原版射表手冊,一筆一筆重新計算諸元。
周廷英起初還不太放心,隔三差五來查看進度,後來見劉准算出的數據比原版射表還准,便放手讓他去做。更讓周廷英滿意的是,劉准帶兵有方——不是那種板著臉的嚴苛,而是該嚴的時候嚴,該松的時候松。
有一回演練協同,劉准指揮的炮排比別排快了一息,周廷英當場誇了句“有樣子”。那幾個新兵私下跟劉准說:“劉哥,俺們以前裝填總慢半拍,您教的法子真好使。”劉准只是笑笑:“多練就熟了。回頭我請你們喝酒。”
劉准在炮營裏不擺架子。新兵們有家信看不懂,找他念;有想給老家寫信的,也找他代筆。他從不推辭,有時寫完了還掏錢買包煙散給大夥。老兵們背後議論:“這見習參謀,是正經念過書的,卻不嫌棄咱們粗人。”
周廷英知道後,對徐占彪說:“這小子肚子裏有貨,還會攏人。那幾個新兵蛋子,讓他訓了半個月,走路都帶風,對他服服帖帖的。”
劉准與周廷英也處得來。周廷英好酒,劉准便常請他下館子,有時也叫上幾個哨長、排長作陪。幾杯酒下肚,周廷英話匣子打開,從日本士官學校講到國內練兵積弊,劉准聽得認真,偶爾插幾句,句句都在點上。周廷英拍著他的肩說:“老弟,你這樣的人,將來肯定比我有出息。”
劉准笑而不語,只是給他斟滿酒。
有一回喝得興起,幾個哨長攛掇著去東街的窯子逛逛。劉准也不推辭,跟著去了,只是坐在堂子裏喝茶聽曲,偶爾與同僚們調笑幾句,從不留宿。周廷英後來對人說:“劉准這人,有分寸。場面上能跟咱們混,正經事上絕不糊塗。
王振武那邊也不閑著。他領了偵察的任務,從協部挑了八個機靈的兵,開始訓練他們如何化裝、如何套話、如何畫圖。半個月後,他帶著這隊人,換了便裝,一頭紮進易州西部的山裏。他們以收山貨為名,走村串戶,拜訪了幾十個獵戶、采藥人、燒炭的窯工。每訪一人,王振武都會在心裏暗暗對照劉准給的那份名單——名字、住址、特徵,分毫不差。“這些獵戶,你咋找得這麼准?”同行的老兵好奇。王振武笑笑:“運氣好,遇著個熟路的。”
他心裏卻清楚,這哪是什麼運氣。劉准給的那份密報,把黑風口周邊的人情地理摸得一清二楚,連哪個獵戶跟土匪有仇、哪個采藥人常走哪條道都標得明明白白。他要做的,不過是按圖索驥,把那些已經擺好的棋子一個個驗證一遍。
情報一點點彙聚起來:黑風口聚著三百多號人,有快槍上百條,山道上有六道卡子,每道十來人;寨門口架著兩門炮,炮身上有洋字,巡防營的人說那炮厲害得很,百步之內能把人打成篩子;山寨裏存糧夠吃半年,水源在後山,有專人看守。
更關鍵的,是山下那些給土匪撐腰的人。
易州大戶孫家,是其中最大的一棵靠山。孫家是易州首富,田產跨三縣,開著當鋪和糧行,連知州見了孫老太爺都得客客氣氣。從幾個獵戶嘴裏,王振武證實了劉准密報裏的消息:孫家每年往黑風口送糧送肉,滾山狼劫來的贓物,也有一半經孫家的管道銷出去。孫家二少爺跟滾山狼稱兄道弟——不對,不是稱兄道弟。有個老獵戶壓低聲音說:“滾山狼那個畜生,認了孫老太爺做幹爹。逢年過節,還正兒八經提著禮上門磕頭呢。”
孫家在黑風口周邊有幾個莊子,莊上的佃戶但凡敢對租子說個不字,過幾天就有人被綁上山,家裏拿錢贖人。贖不回來的,就再也沒見著。那些佃戶們私下說,孫家養著黑風口的土匪,就跟養狗一樣,誰敢不聽話就放狗咬人。
王振武把這些消息帶回來時,協部裏一片沉默。
“孫家?”徐占彪眉頭緊皺,“易州首富,孫老太爺跟前任知州是把兄弟。咱們沒有真憑實據,動不了他。”一個營管帶道:“那就這麼算了?”徐占彪沒說話。王振武看了劉准一眼。劉准微微點頭。“協統,”王振武開口,“孫家咱們動不了,但可以讓他們動不了。”“什麼意思?”“孫家的眼線,靠的是白天看見官兵調動。咱們夜裏動手,他們看見什麼?”徐占彪眼睛一亮:“你是說——夜襲?”
“對。”王振武走到輿圖前,指著黑風口後山的位置,“這有一條廢棄多年的采藥小道,通到後山絕壁頂上。絕壁離寨牆只有三十丈,長滿藤蔓。白天攀不了,夜裏摸上去,孫家的人根本看不見。等他們天亮發現,咱們已經把寨子打下來了。”
徐占彪沉吟片刻,看向劉准:“炮營這邊呢?夜裏打炮,能打准嗎?”
劉准站起身:“那兩門炮,巡防營的人吃過虧,說它們能打一裏多地,霰彈覆蓋面大。但那種炮是滑膛的,射程短,打不到咱們的炮陣地。咱們的克虜伯是線膛炮,三裏之內指哪打哪。卑職已算過諸元,夜裏打炮,只需提前標好方位,一樣能打准。關鍵是——那炮每打幾發就得歇,不然炮管太燙。只要抓住這個間隙,就能把它打啞。”
“好。”徐占彪拍板,“就這麼定了。王振武挑三十個人,準備攀岩夜襲。劉准回炮營,把炮陣地的事安排好。白天正常操練,迷惑孫家的眼線。夜裏動手。”
四月十五,夜。
黑風口前山,寅時三刻。劉准站在炮陣地上,身後是兩門克虜伯七五山炮,炮手們已就位。三裏外,黑風口的寨門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周廷英走過來,低聲問:“夜裏打炮,真能打准?”劉准點頭:“尺規已定好,方位也測過。只要炮手聽令,一發都偏不了。”
他舉起千裏鏡,盯著寨門方向。腦子裏一遍遍過著巡防營那些敗兵嘴裏的話:“那炮響起來跟打雷似的,鐵砂子跟下雨一樣,兄弟們還沒沖到山腳下就倒了一片……”可再厲害的炮,也有打不著的地方。“開炮。”“轟!”克虜伯山炮的怒吼撕破夜空。第一發炮彈砸在寨門左側五丈處,火光一閃,碎石亂飛。劉准眯著眼看那落點,略一估算,對炮手下令:“向右修正一度。”第二炮、第三炮……炮彈一發接一發落在寨門附近。土匪被驚動了,那兩門炮調轉炮口,對著前山方向噴吐火光,霰彈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火線,鐵砂子打得山石劈啪作響。
但那些霰彈,打不到三裏外的山梁。
劉准盯著那兩門炮噴吐的火光,心裏默數著它們的發射節奏。一發、兩發、三發、四發、五發——“停火!”炮陣地的炮聲戛然而止。前山一片寂靜。土匪們愣住了——怎麼不打了?就在這一瞬,黑風口後山方向,騰起一顆紅色信號彈。
王振武得手了。
“目標,寨門!十發急促射,打!”劉准吼道。
兩門克虜伯山炮同時怒吼。炮彈砸在寨門上,木屑橫飛,那兩門炮還沒來得及再裝填,就被淹沒在爆炸的火光中。一門炮的炮架被炸斷,歪倒在一邊;另一門炮的炮管被彈片擊中,再也沒能發出聲響。
“沖啊——”正面山道上,步隊主力的喊殺聲震天動地。王振武帶著三十個人攀上後山絕壁時,前山的炮聲正密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借著月光看清了寨牆的方向。那兩門炮正在噴吐火光,但很快就被前山的炮火壓了下去,火光一暗,再沒亮起來。“走。”三十個人摸到寨牆下,用人梯翻過去。王振武落地時悄無聲息,一抬眼,正看見幾個土匪從寨子裏沖出來——前山的炮擊停了,他們正往後山查看情況。
“砰砰砰!”左輪槍響了。那幾個土匪應聲倒地。槍聲一響,整個山寨炸了鍋。王振武帶著人沖進寨子,一邊射擊一邊放火。土匪們正被前山的炮擊打得暈頭轉向,又見後山起火,頓時亂成一團。
王振武帶著人直奔土匪的糧倉和彈藥庫。幾顆掌心雷扔進去,火光沖天。後山的喊殺聲傳遍全寨。前山,步隊主力已經沖過山道,殺到寨門口。天亮時,黑風口煙沉。三百多具土匪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寨子裏和山道上。王振武站在寨門口,渾身上下都是血,但人還站著。
劉准跟著徐占彪走進寨子時,正看見王振武蹲在一個死去的土匪旁邊,從他脖子上扯下一塊護身符。那護身符是塊銀鎖,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底下綴著三個小鈴鐺。
“從山下哪個村子搶來的吧。”王振武把那銀鎖攥在手裏,站起身,看了劉准一眼,“你那炮打得挺准,寨門一轟就開了。”
劉准沒接話,只是看著寨子裏那些被擄上山的女人。四十多個,瑟瑟發抖地擠在牆角,有的衣裳破爛,有的臉上帶著傷。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姑娘,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嘴裏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有個老婦人沖上來,抱著王振武的腿哭喊:“軍爺,軍爺,俺閨女呢?俺閨女去年被他們擄上山的……”王振武把她扶起來,讓手下帶她去認屍。那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
劉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個營管帶走過來,低聲問:“劉參謀,那兩門炮怎麼處理?”劉准轉頭看了一眼那兩門炮。炮身已經被炸得變了形,但依稀還能看出洋字銘文的殘跡。
“廢鐵。”他說,“回爐重鑄。”營管帶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劉准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擄的女人,然後轉身,向寨外走去。戰後,第三混成協在黑風口休整了三天。劉准和王振武住在一間民房裏。白天幫著清點繳獲、安撫百姓,晚上就著一盞油燈,開始寫一份東西。“你主筆,我補充。”王振武道,“偵察那塊我熟,戰術你比我懂。”劉准點點頭,開始動筆。
他把這次剿匪的全過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如何通過偵察摸清土匪底細——這裏他特意把王振武的名字寫在前頭;如何利用孫家的眼線特點,選擇夜間突襲避過他們的監視;如何用炮火壓制配合後山奇兵,前後夾擊一舉破寨。他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包括哪些做對了,哪些還能改進。
王振武在旁邊不時插話:“這兒,攀岩那段你寫得太簡單了,三十丈的絕壁,夜裏摸上去,不是人幹的活兒……還有那幾個獵戶,要不是他們帶路,我根本找不到那條小道。”
劉准依言補充。
三天後,小冊子寫成,取名《剿匪方略》。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名字:劉准、王振武同撰。
全書分四卷:卷一講如何察匪情——通過偵察、線人、走訪,摸清山寨虛實;卷二講如何斷眼線——那些通匪的村莊、大戶,雖不能直接處置,卻可以用計避過他們的耳目;卷三講如何選戰法——正面強攻最蠢,圍困耗不起,最好的辦法是夜襲配合炮火;卷四講如何清殘敵——攻破山寨之後,還要追剿漏網之匪,安撫被擄百姓。
最後一頁,劉准寫道:“剿匪之難,不在打,而在察。察得清,斷得准,則一鼓可下。察不清,斷不准,則十攻九敗。”
書成之日,劉准工工整整謄抄一份,附上兩人共同繪製的《黑風口地形匪情圖》《攻堅推演圖》,呈送鄭汝成。
鄭汝成閱後,在書末批道:“此二子,一善察,一善斷,相得益彰。剿匪之學,向無專書,今得此編,可補新軍教材之缺。傳示各鎮,以為剿匪之鏡鑒。”
不久後,《剿匪方略》被印成油印本,在北洋新軍部分部隊內部流傳。劉准與王振武的名字,由此一同進入更多北洋軍官的視野。
離開易州那天,兩人並肩騎馬。
“你那本《剿匪方略》,署了咱倆的名。”王振武道,“往後人家說起來,咱倆是一塊兒的。”
劉准笑了笑:“本來就是一塊兒的。”
遠處,易州的城牆漸漸遠了。太行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青蒼蒼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劉准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黑風口就在那片山裏。那個寨子已經被燒了,那些土匪已經死了,那些被擄的女人已經被送回家了。那兩門炮,現在正躺在第三混成協的輜重車上,等著回爐重鑄。
他想起那個抱著銀鎖痛哭的老婦人,想起那個眼神空洞的小姑娘。
也想起那個被一槍擊斃的滾山狼——臨死前還在喊著“幹爹救我”。
劉准收回目光,一夾馬腹。
馬兒邁開蹄子,沿著官道向東奔去。
身後,山色漸遠。
前路,還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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