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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畢業典禮前夜,劉准以“兵學精進會核心成員畢業話別”為名,組織了這場聚會。
劉准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卻像淬火的刀刃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諸位兄弟,今日之聚,無關兵學精進會,甚至無關軍校課業。我想問大家幾個問題。”他目光如電,緩緩掃視,“我們在此苦學洋操,鑽研炮術,為的是什麼?是為了將來在那些滿營舊軍裏,對著提籠架鳥的八旗老爺點頭哈腰,替他們看家護院?是為了用這身本事,去幫朝廷——幫那個坐在紫禁城裏、視我們漢人如奴僕佃戶的朝廷——多收幾兩‘庚子賠款’的稅銀,好讓西太后繼續修她的園子?”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原本因演習成功而有些興奮的幾人瞬間繃直了脊背。李景林拳頭握緊,骨節發白;王振武眼神銳利如錐;陳鋒呼吸粗重起來。
“我們看到了,”劉准繼續,語氣冰冷地剖析著血淋淋的現實,“日俄兩國在我東北廝殺,朝廷‘中立’,任由子民慘遭蹂躪。為何?因為那龍椅上的人,首先怕的是洋人,其次怕的是漢人坐大,至於百姓死活,國土淪喪,不過是‘割地賠款’幾筆賬目!我們漢人納糧當兵,供養著從關外入主、兩百餘年仍盤踞要津、不事生產、坐享鐵杆莊稼的八旗勳貴。他們像一群吸附在華夏巨人身上的螞蟥,吸飽了血,養肥了自己,卻將巨人弄得贏弱不堪,任人宰割!”
他刻意用了更尖銳、更具象的辭彙,直指當時許多漢人精英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懣。
“洋人固然可恨,槍炮艦船固然要學。但諸位細想,”劉准聲音更沉,“若無這滿清朝廷顢頇無能、防漢甚於防洋,若非其為了維繫一姓一族之私權,不惜壓抑我漢家民氣、才智,禁錮工商,我華夏何至沉淪至此?他們與洋人,一為寄生之主,榨取膏髓;一為外來之賊,破門劫掠。兩者勾結,乃有今日之奇恥大辱!”
這番話,將技術落後、國力衰微的根源,清晰而殘酷地歸結到了政權性質和民族壓迫的層面。這不是簡單的“忠君愛國”框架內的反思,而是觸及了當時最為敏感、也最具顛覆性的核心議題。
張承業低聲道:“劉兄此言……振聾發聵。我在湖北時,亦聽聞許多鄉賢私議,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朝廷重用親貴,排抑漢臣,實乃自絕於天下。”
“正是此理!”劉准斬釘截鐵,“我們學習西洋之長技,絕非為了給這個腐朽透頂、以滿抑漢的朝廷續命!而是要鑄煉屬於我們漢人自己的鐵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掃除這些盤踞在神州之上的寄生蠹蟲,驅除外來豺狼,複我漢家河山,再造華夏榮光!”
“複我漢家河山……”王振武喃喃重複,眼中仿佛有火被點燃。這是比“精忠報國”更為古老、也更為澎湃的召喚。
“然此事,千難萬險,非志同道合、生死相托之手足,不可為謀。”劉准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柄無鞘短匕,寒光在燈下跳躍,“今日,我欲與諸位兄弟,立下不悔之誓,結一真正核心之盟。此非為私利黨爭,乃為我漢民族之生存與復興!我願為——‘羽林郎’!取漢家精銳近衛、忠貞不二之意,亦寓如林之盛,為漢家羽翼!”
“羽林郎!”李景林低吼一聲,熱血上湧。
劉准肅然道:“‘羽林郎’不錄於任何文書,僅存於我等心中。但有三大鐵律,須以血為誓,刻入骨髓!”
“其一,忠誠不貳:忠於漢民族復興之大義,忠於‘羽林郎’團體。兄弟同心,背脊相托,絕不可效忠滿清朝廷及其鷹犬,亦不可對外洩露分毫!”
“其二,勇毅精進:不畏犧牲,刻苦砥礪。於各自位置上,力求極致,積蓄一切力量——軍事、技術、錢財、人脈——以待天時變革!”
“其三,慎密隱忍:藏鋒斂芒,匿跡潛形。非至時機成熟,絕不妄動。互通聲氣,需用密語暗號;嚴守機密,雖至親父母妻兒,亦不可吐露!”
他率先以匕首劃破左手掌心,鮮血滴入陶碗清酒中,濺開暗紅的花朵。“我劉准立誓:此生必循此三律,與諸兄弟共赴‘羽林郎’之志,為驅除韃虜、復興華夏而戰!若違此誓,人神共棄!”
王振武毫不猶豫上前,劃掌滴血:“我王振武立誓!此生追隨劉兄,忠於漢祚,忠於‘羽林郎’,百死無悔!滿清腐蠹,必為我等所掃!”
李景林、陳鋒、周樹仁、馮如海、孙岳、張承業依次歃血。每一滴血落下,都仿佛在寂靜中敲響一面沉重的戰鼓。八只染血的手掌緊緊交疊,灼熱的溫度傳遞著一種超越個人生死前程的、沉重而狂熱的共同命運。
“自此,‘羽林郎’即為吾輩魂魄所系。”劉准最後沉聲道,“日常仍以‘兵學精進會’同窗相稱,以各自官職身份行事。但須謹記,吾等血脈之中,已注入新魂。未來吸納新人,首要便是觀其心志,是否對我漢家苦難有切膚之痛,對滿清統治之本質有無清醒認知。寧缺毋濫!”
“此外,”他看向張承業,“承業兄精於情報析辨,日後須多加留意軍中、朝中滿漢矛盾之動向,八旗子弟顢頇之實例,以及各地漢人英傑之思潮。此皆為‘羽林郎’未來行動之重要參鑒。”
“明白!”張承業重重點頭。
李景林、陳鋒、周樹仁、馮如海、張承業依次上前,歃血為盟。每一滴鮮血落下,都仿佛在寂靜的房間裏敲響一聲沉重的鼓點。七只染血的手掌,緊緊疊握在一起,溫度灼人,力量澎湃。血誓已畢,燈火如豆。七個年輕人悄然散去,身影融入保定的夜色,仿佛什麼也沒發生。但在那間昏暗斗室之中,一次簡陋而莊嚴的儀式,已將一個以漢民族主義為思想內核、以顛覆現有滿清政權為潛在終極目標的秘密結社核心,牢牢鑄成。劉准知道,從這一刻起,“羽林郎”不再是模糊的理想,而是一把正在淬火的、帶著明確民族仇恨與復興使命的利刃。它將在軍校的規訓與歷史的夾縫中悄然生長,其成員篩選將更加嚴格,其目標也將更加危險,也更加……清晰。未來的風暴,將因這暗室中的幾點血火,而變得更加難以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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