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後的第三年,中學時期的班長突然在群組裡發起了一場重逢聚餐。 對於我們這群當年一起在走廊罰站、在自修室偷懶的人來說,這本該是一場敘舊,卻在走進這間 K&C Bistro 的那一刻起,變成了各自暗自較勁的社會縮影。
「阿楚,你試試這道前菜。這家 K&C Bistro 近年紅透半邊天,我是託關係才包到房的。」
班長一臉意氣風發,正對著滿桌同學炫耀著他如何「託關係」才訂到這間近年最火紅的餐廳。
包廂內的燈光昏暗而高級,銀色的餐具在絲絨桌布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我的視線落在菜單封面上那兩個銀色的字首——「K&C」,手指輕輕摩挲著,一語不發。
這家餐廳的裝潢簡約卻昂貴,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成功人士的洗鍊。這與我記憶中,黎昕翹工作過的那間充滿油煙味、喧鬧且雜亂的茶餐廳,簡直是兩個不同的維度。
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推開。一名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西裝裙、盤著精緻髮髻的女性走了進來。她步履沉穩,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測量過。
「各位晚上好,我是今晚的經理。今晚的配酒由我為各位預備。」
她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原本喧鬧的包廂靜了一瞬。同學們紛紛側頭看著這位優雅的負責人,卻沒人露出認出她的神色。在他們眼中,這只是一個專業、冷艷、甚至帶著幾分高不可攀的職場女性。
除了我。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那抹熟悉的桃花眼,蓋上了昂貴的眼影。
她優雅地走過,動作流暢地拿過酒瓶。
我看著她那雙曾經因端熱茶而長滿繭的手,如今正精確地懸停在醒酒器上方。
她的動作老練而冷靜,那種快、狠、準的勁頭,其實與當年那個在公園為了朋友「開火」的小辣椒如出一轍。只是這十幾年來,她把那份以往的橫衝直撞,淬煉成了職場上的殺伐果斷。
那些曾經讓她吃盡苦頭的江湖氣息,如今被她巧妙地收進了這身昂貴的黑西裝裙裡,化作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場,壓得包廂裡這群自詡成功的男人,竟無一人敢隨意開她的玩笑。
在低頭斟酒、身面交錯的瞬間,她神色如常,專業得近乎冷酷。
然而,在那短短兩秒的靠近中,我聞到了她身上微微的香水味,掩蓋了曾經她最喜愛的棒棒糖甜氣。
就在紅酒緩緩注入杯中的那一刻,她用極輕、輕得只有我能聽見的氣音說了句:「飲少點。」
我沒抬頭,心口卻像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喂,你怎麼一直盯著人家經理看?」坐在我身旁的阿強撞了撞我的肩膀,壓低聲音調侃,「我知道這經理漂亮,但你這眼神……怎麼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初戀?」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杯中搖晃的深紅液體,喉嚨乾澀得厲害。
「不過說真的,」阿強觀察著黎昕翹挺拔而疏離的背影離開包廂,自顧自地感嘆道,「像這種高級西餐廳的負責人,跟我們當年認識的那些女孩,層次真的差太遠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精順著食道燒進胃裡。
沒人發現,這位在他們口中「難訂到極點」的餐廳負責人,領口內依然藏著那條褪色的銀頸鏈;也沒人發現,我在口袋裡的,正是那個裝滿她十年汗水錢的舊錢包。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其實我不需要揭穿身分,更不需要看他們震驚後巴結的嘴臉。這種全世界都以為我們落魄、唯有我們共享這座王座的秘密,比任何當眾的掌聲都更讓我感到滿足。
這是一種超越了勝負的、極致的安靜。
我們在這一室的浮華中,隔著多年的光景,演了一場最完美的、物是人非的陌生人。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cKehn4d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