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倫敦後的前三個月，生活像是一場無止盡的馬拉松。學業的壓力、高昂的物價，加上這裡陰冷潮濕的氣候，讓我不得不把每一分鐘都掰開來用。
我與黎昕翹約好了，無論多忙，只要她下晚班，我一定會守在手機旁。這是我在異國他鄉唯一的錨點，也是支撐我搬完那些厚重書磚的唯一動力。
倫敦的冬天來得早，下午四點天就全黑了。我剛從圖書館兼職搬書回來，雙手凍得發紫。而此時的香港，應該是凌晨十二點，黎昕翹剛下晚班。
「翹翹？」我戴上耳機，縮在沒有暖氣的學生宿舍裡，聲音有些顫抖。
「阿楚……」耳機那頭傳來她略顯疲憊的聲音，背後還有茶餐廳關門時拉閘的碰撞聲，「你那邊……冷不冷？記得多穿……」
訊號開始不穩定，她的聲音像被剪碎的紙片。
「我穿了很多，妳呢？今天累嗎？」我問。其實我剛才為了省錢，晚餐只喝了一碗罐頭湯，但我不敢說。
「今天有個客人……真的很過分……」黎昕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哽咽，「他把湯潑在我手上，還罵我是……然後……所以我……」
訊號突然急促地跳動。
「妳說甚麼？妳有沒有受傷？」我焦急地對著手機大喊。
「沒事啦，我沒受傷。」她在那頭緩了口氣，聲音重新變得嬌嗲，卻帶著一絲強撐的偽裝。
「我剛才是說……因為店長後來賠了我小費，所以我買了點心吃，就是這樣了。你別擔心。」
其實，我後來才知道，她那天被客人羞辱後躲在廁所哭了好久，店長根本沒賠錢。而我也對她撒了謊。
「那就好。」我咬著牙，看著桌上那張折合匯率的草單，輕聲說：「翹翹，我也有一件事想跟妳說。我在這邊……其實……因為教授介紹了實習，所以我現在過得很寬裕，就是這樣了。」
事實上，我說的那段斷掉的話的真實內容是：「因為我每天要去洗碗兼職四小時，所以可能沒辦法每天陪妳聊天。」
網路的延遲，讓我們都成了最體面的騙子。
我們隔著八小時的時差，對著斷斷續續的語音通話，努力地向對方展示著自己「過得很好」的假象。
那兩年，我們聽得最清楚的是對方的呼吸聲，而最關鍵的告白與求救，全都被留在了那些訊號不穩的空白裡。
我看著螢幕裡她消瘦的臉龐，還有在她頸項那條依然戴著、卻已被汗水磨得有些黯淡的「便宜頸鏈」，心如刀割。
我們明明在為了同一個未來努力，卻在各自的孤獨裡，漸行漸遠。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jv0iXy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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