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香港,空氣中帶著海水的潮濕。我像往常一樣,在黎昕翹工作的餐廳門口等她。當她推門而出,原本緊繃的肩膀在看見我的那一刻瞬間垮下。
她走過來,自然地把手塞進我的掌心,聲音黏糊糊的:「你知道嗎,今天有個客人的嘴臉真的好難看……」
她一口氣說了她今天經歷一切,然後突然說:「我好累,不想走路。」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心臟卻像被一塊大石壓著,沉重得發悶。我們慢慢走到附近的公園,在一個避開人群、被柔黃路燈籠罩的長椅坐下。
「妳先閉上眼。」我說,聲音有些乾澀。
她雖然奇怪,但還是乖乖照做,還調皮地把下巴擱在我的肩頭:「怎麼?今天要送我甚麼驚喜?金戒指嗎?」
「錄取通知書到了。」我盯著路燈下飛舞的飛蛾,「倫敦大學的進修許可。是為期兩年的全日制課程。」
我感覺到肩頭的那個重量僵了一下。她睜開眼,原本嬌嗲的表情慢慢凝固,最後變成一種空洞的茫然。
「兩年?」她輕聲重複,隨即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兩年的空氣一次吸乾。她沒像我想像中那樣哭鬧,反而用力勾住我的頸項,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語氣恢復了那種不講理的倔強。
「兩年而已吧,對嗎。我每天對著茶餐廳那些難搞的客人都不止兩年了。去吧,去當你的大才子,我等你。」
自從那天深夜在公園長椅交託了那句「我等你」後,我們之間的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快轉鍵。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瘋狂地找不同的兼職,而她則在餐廳排滿了整天的輪值,我們都在用最笨拙的勤奮,試圖為那未知的兩年填補一點物質上的安全感。
誰也沒再提起「分開」這兩個字。
直到這天,現實終於在機場化作出冰冷的宣言。
機場離境大堂的廣播聲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在提醒我們,那長達兩年的時差即將開始。
今天的黎昕翹很不一樣。她特意畫了個精緻的淡妝,原本總是隨意紮起的馬尾被放了下來,柔順地垂在肩頭。那是她平日在茶餐廳忙碌時絕不可能見到的模樣,像是一朵好不容易避開了油煙、獨自盛放的曇花。
「林楚恆,你看夠了沒?」她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專屬於我的、黏糊糊的嬌嗲,卻掩不住眼底的紅絲,「記住我現在的樣子,在那邊要是敢看別的女人,我會跑到你夢裡找你算帳。」
「妳乖一點,別再跟人吵架。」我強忍著淚水,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透明小袋子,塞進她手心,「這個給妳。之前在市集隨便買的,幾百塊的便宜貨,丟了別哭。」
她低頭看著那條銀色頸鏈,眼眶瞬間紅了,卻故意嫌棄地撇撇嘴:「林楚恆你也太小氣了吧。不過……看在你親手送的份上,我就勉強戴著吧。」
她小心翼翼地扣上頸鏈後,突然仰起頭,給我一個帶著水蜜桃唇膏味的親吻。那個親吻如世紀般漫長,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如此主動而熱烈的痴纏,彷彿要把這兩年的氣息一下子灌進我的靈魂。
「去吧,別回頭。」她放開了,輕聲說。我強忍淚水,背著她走進禁區。
直到我坐進了飛往倫敦的機艙,飛機升空,香港的霓虹燈火縮小成一片星海時,我才在背包深處摸到了一個厚實的硬物。
那是一個封得死死的信封,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給你的咖啡錢,不許省。」
我拆開信封,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裡面不是港幣,而是整整一疊厚厚的、剛兌換好的英鎊。
我一張一張地數著,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換算著匯率。兩千……三千……折合港幣竟然接近兩萬元。我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這筆錢。
這哪裡是甚麼「咖啡錢」?這是黎昕翹在茶餐廳早晚連續輪值,放棄了所有休息日,忍受著客人的刁難與髒話,一點一滴攢下來的血汗。
她知道我出國進修開銷大,為了不讓我心煩,竟然獨自跑去兌換了外幣,然後趁著剛才那個如夢似幻的親吻與擁抱,無聲無息地把她能給的,都塞進了我的背包。
我靠在狹窄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黎昕翹,妳這個笨蛋。妳給我的不是錢,是妳這兩年裡唯一能為我撐起的、最沉重的未來。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8WcOhtQ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