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恆，這題我不做了……」
中四那年，油麻地自修室那盞閃爍的日光燈下，黎昕翹趴在發黃的木桌上，側著頭看我。
那時我們的拍拖模式與別人截然不同。別的情侶在旺角逛街，我們卻擠在只有四呎寬的自修室座位裡，我算著附加數，她則在旁邊一邊打機一邊跟我分著同一個耳機。
她性格倔強且火爆，校服袖口總是挽高，曾為了朋友在公園與隔鄰學校的人發生口角，甚至差點動起手來。
但我永遠記得那個雨天，她為了接我放學，連校服濕透了也不管，站在校門對面一邊抽著煙一邊對我招手，見到我時卻立刻熄掉煙頭，換上一副黏人的嬌嗲。
「林楚恆，我等了你半小時，你要請我吃碗麵補償。」
那時候，我們最常去的約會地點是深水埗的平價麵店。她會熟練地把碗裡的叉燒分一半給我，理由是「好學生要補腦」，而我則會皺著眉頭叮囑她「少抽點煙，多讀點書」。
時光流轉，我考入了大學，而她則正式踏入了社會。
大二那年的夏天，香港的午後潮濕且悶熱。我與她在她工作的餐廳見面。
那是我們交往的第六年，身分的分歧已像一道無形的牆。我在大學研究宏觀經濟，她則在「添運餐廳」忙著遞熱茶。
「你要的冰鎮奶茶。」黎昕翹把杯子重重放下，額頭滿是汗珠，卻趁著老闆不注意，悄悄勾住我的手指搖了搖。
「妳就不能找份輕鬆點的工作嗎？哪怕是坐辦公室當個文員。」我皺著眉，我看著她被熱水燙紅的手背。
「坐辦公室要學歷的，大學生。」她自嘲地笑了笑，轉身熟練地用肩膀夾著電話接單，「我這種中學畢業的人，不端盤子難道去中環上班？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只要擔心功課和大學學分就好？」
「我只是心疼妳。」
「心疼就多喝兩杯，我能拿分紅。」她故作輕鬆地對我眨眨眼，隨即又被客人的呼喝聲叫走。
「阿妹！加水啊！」
我在大學校園裡討論著宏觀經濟與未來趨勢，而她卻在為了幾塊錢的小費和漲價的餐牌與人周旋，看著她在狹窄的桌椅間穿梭，熟練地應付著各式各樣的客人。我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作「現實的重量」。
我握著冰冷的奶茶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晚下班後，我們並肩走在彌敦道。她不再像中四那樣橫衝直撞，而是挽著我的手臂，語氣輕得像風。
「阿楚，你說……我們會不會，最後真的變成兩個世界的人？」
我看著她疲憊的黑眼圈，我卻只能報以沉默。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只要努力握緊對方的手，就能跨越這道鴻溝，卻不知道，命運早已為我們準備了更艱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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