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王后睡不著。南烏王給予的期限只剩兩日,而他的國王丈夫力排眾議,堅決用軍隊來守護妻子。這可是用整個國家的力量去保護一個無色者。
水國即將和皇帝開戰。
為此,幾日來,佛瑞德國王被暗殺了兩次,還好自身武藝不錯,只受了輕傷。他將親信聚集到一個房間,儘管他們的手藝再差,國王只敢吃他們提供的食物和飲水。
「我怎麼能怪他們?這些大臣要殺我,是我自找的。」背叛皇帝的佛瑞德僅是個邦國國王,皇帝的五個重要首領之一。王城內人人都知道他為了心愛的無色者妻子向皇帝宣戰,其餘的人卻是無辜的。即便水國素來對無色者非常友好,每年上繳的新生無色兒童人數位列五國末尾,即便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人們對國王的私心感到憤怒。
「殺。」這是內閣大臣私下議論的結果。
佛瑞德國王已經跨出了不能逾越的那條界線。內部,大臣們要他的命來請求皇帝息怒;外頭,皇帝的東西兩面,兩支烏旗軍正緩緩地向都城靠攏。
佛瑞德已經是個死人了。
深夜了,國王還在議政廳研討戰術,內閣大臣們表面應和著他。他們公然找人行刺國王,國王也心知肚明,但大家仍然極力表現著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是個多麼荒誕的場景。
事件的中心──漢娜王后,她獨自在房內,正將書櫃上的書一本一本拿了下來,露出了一個正方形的空間。她輕輕推開書櫃的背板,一個暗格赫然出現。裡面不是金銀錢財,而是一本書、一卷地圖、以及一封信。她取出信,這是她下午寫好的。
漢娜關上暗格,收拾好滿地的書籍,便喊來心腹侍女,「愛麗絲,請進來。」總是守在門口的愛麗絲輕輕推開門,只留一條自己進得來的隙縫,無須漢娜指示,她自然地順手鎖上了門。
「這封信,我要你親自送去學院,親手交給米絲特。」漢娜握著愛麗絲的手。「即便在睡覺也要把她揪起來。」
愛麗絲跟漢娜同年紀,她們是一起長大,是最要好的朋友。可惜漢娜是貴族千金,身為平民身分的愛麗絲毅然決定要做漢娜的隨行侍女,意味著她未來無法正常戀愛、結婚生子,她的一生只能在冷冰冰的王宮中慢慢凋零。
「是。」愛麗絲輕輕回答,雙手與漢娜緊扣。
「親愛的,我只信任妳。現在就送去,盡量不要讓人看到妳進了學院。我的時間不多了。」漢娜緊抿雙唇,似乎心情非常複雜。
「無論往哪裡去,我都會跟著妳。」愛麗絲露出的微笑似乎不只有關愛,若不自細觀察,很難發覺那抹微笑中含著的愛意。
「我希望妳回老家,過自己的生活,小愛。」漢娜放掉愛麗絲軟嫩的手,轉身背對她。漢娜哭了。
愛麗絲從漢娜後方輕輕地環抱,兩人的手又握在一起。她說道,「沒事的,漢娜,一切都沒事的。」片刻後,愛麗絲鬆開對漢娜的安撫,將信封摺好放入衣服的內袋,緩緩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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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好久不見啦!」蓓莉絲回到了木二穴,這是在中洲大陸的家,也是白鴿收容所的祕密基地。
「我可沒心理準備會這麼早見到妳回來。這不像妳的作風啊,蓓莉絲小姐。」木瓜叼著菸斗,在與蓓莉絲寒暄的同時,一邊打量著那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他接著說道:「這次又撿了一個,妳們白鴿越來越熱鬧囉!呵呵。」
「我打算後天全員撤離。能幫我買前往水國的票嗎?我還要寄一封快捷信到水國,能幫我一起辦一辦嗎?」蓓莉絲詢問。
「哪次不是我辦?雖然這不是我的本職工作,但既然妳肯花錢,妳就是老大,我自然願意效勞。」木瓜笑著回應。購買里昂交通的火車票理應去公司櫃檯,寄信則該去郵務驛站。但蓓莉絲極度信任木瓜,畢竟連運送幽靈人口及偽造出生證明都能請他搞定,在他面前還能有什麼祕密?
「那些孩子的身分證明也辦好了,目前在老鬼手上。這一回人數實在太多,上面說要加價。五銅寶。」木瓜臉上掛著一抹狡黠的笑容。
「我給你一銀寶,幫我把這個新來的孩子也搞定,連同他的車票一併買齊。白鴿所有的孩子,包括我自己,明日早上全部前往水國滄藍城。」賺得鉅款的蓓莉絲表現得無比大方,其實只要十分之一的價格就能辦妥,但她就是想炫耀一番。即便本性是個守財奴,蓓莉絲也想為自己留下豪邁的形象。
這就是流淌著金國人血脈的蓓莉絲:善於賺錢、斤斤計較、卻又愛肆意揮霍。這正是金國人常見的特質:賺錢、計較、揮霍。
「一銀寶!」木瓜聽得目瞪口呆,這比他半年的收入還要多一些。不等木瓜回過神,蓓莉絲又說,「這個還沒辦身分的孩子我要先帶進去,他受傷了,沒時間讓他在這等。」
「好的,好的。一個人而已,不礙事,我會解決的。」木瓜話音剛落,蓓莉絲就將銀寶塞進他掌心,驚得木瓜張大了嘴巴。
「小鬼,跟緊我,下去別亂跑。」蓓莉絲對孩子們命令道。她邁入地穴入口,掃了一眼木瓜辦公桌上的通關簽名冊,問道:「這免了吧?」
「免,都免了,以後都免了。」木瓜應聲。他拿起一個繫有線頭的木盒,兩秒後對著木盒低聲道:「四木二三。」隨後放下木盒轉向蓓莉絲:「守衛那邊都交代好了,可以下去了。」木瓜忽然想起什麼,將蓓莉絲拉到身邊低語:「最近內部有一個聲音,謠傳你是無色者。自己注意了。」
蓓莉絲愣了愣,隨後對木瓜說道:「謝謝你,我的朋友。」她報以燦爛的微笑。只有老天知道,命運造化弄人,這個微笑可能是兩人最後一次的交集了。
蓓莉絲接著低頭對兩個孩子厲聲道:「下去之後都給我閉上嘴,直到金鎗旅店,都不准發出任何聲音!」前一刻的笑容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嚴厲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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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看看是誰回來了。這不是我們的蓓莉絲大小姐嗎?」老鬼正與吧檯的酒客閒聊,見蓓莉絲推門而入,便大聲揶揄道。看樣子,老鬼應該是喝高了。
木二穴誰不認識「蓓莉絲小姐」?店內的人紛紛舉杯,對著她點頭致意。「蓓莉絲小姐回來了」、「蓓莉絲小姐好」的招呼聲此起彼落。
蓓莉絲白了老鬼一眼,大聲喝道:「給我一間房,給這兩個孩子睡。」
「抱歉,蓓莉絲大人,本店今日客滿,唯一的空房就剩您那一間閨房了。」老鬼強忍著笑意,用力地挖苦她。
「混蛋。」蓓莉絲咬牙切齒地罵道。她蠻橫地闖進吧檯後方,隨手抓了些新鮮麵包與肉乾用紙袋包好,丟給小桃說道:「客滿啦!晚餐外帶,走吧。」她將孩子推門而出,隨後用力甩上大門,那扇老舊木門的正中震開了一道裂口,整棟房子彷彿都隨她的怒氣而顫抖。
「哇,門壞了!」、「蓓莉絲小姐慢走。」、「要不要跟我們喝一杯?」旅店內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其中老鬼的笑聲最為刺耳。
「這老傢伙越發過分了,上次拆我台還不夠,現在這氣氛是搞什麼鬼!」蓓莉絲低聲怒吼。
看著怒髮衝冠的蓓莉絲,兩個孩子面面相覷,眼神中透著心照不宣的恐懼:如果正好走來一個攪和不清的醉漢,她一定毫不遲疑地把他殺掉。
蓓莉絲環顧四周,潮濕窄小的巷弄空蕩蕩的,杳無人煙。金鎗旅店旁有一條更隱蔽的小徑,幾口大酒桶排列於此。她默數著酒桶,搬開第五和第六個,牆面赫然顯現出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門。
她再次確認四周無人,掏出金色鑰匙開啟小門,低語道:「快進去。」兩個孩子遲疑地看著她與窄門。「再看?在等哪個女孩來嗎?」她踢了一下正蹲在門口察看的楊佾屁股,害他連滾帶爬摔了進去。小桃趕緊跟上,查看楊佾是否受傷。蓓莉絲對楊佾的暴力虐待仍然毫不手軟,還好這孩子天生骨子硬,身體健壯,還沒在她的虐待下受過傷。
蓓莉絲側身進入室內,將遮掩用的酒桶歸位並鎖好門,領著他們沿階梯而下。通道內只有搖曳的燭火,陰暗潮濕的地道令孩子們感到毛骨悚然。走了約莫三層樓高的階梯後,終於抵達一扇門前。蓓莉絲在門上敲出特定暗號,門隨即開啟。
開門的是個與小桃年紀相仿的女孩。「請問您是……」女孩定睛一看,即這不是失蹤幾日的楊佾嗎?但帶路的女入又是誰?她不理會蓓莉絲和小桃,驚喜地向地窖內喊道:「快看阿,是楊佾回來了!」,她的神態靈動,聲音尖銳,「楊佾,我是莉莉絲,還記得我嗎?」
蓓莉絲撥開孩子們,逕自走向一張精緻舒適的沙發,趕走坐在上頭的兩個孩子,整個人陷進軟墊裡,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莉莉絲,起司女孩。」楊佾露出天真的笑容回應。
「不准妳這樣叫我。欸?你為什麼眼睛要用繃帶綁起來?受傷了嗎?」莉莉絲好奇地詢問。
「嗯,也不算。」楊佾腦中飛速旋轉,心想:「師父說這裡是無色者收容所,我也是無色者,露出白色的眼睛應該沒關係吧?」他望向沙發,透過薄薄的紗布能感覺到蓓莉絲已熟睡。
楊佾把心一橫,拉下紗布,露出純白的瞳孔。這副模樣可把莉莉絲嚇壞了。
「子揚哥,大家快來看!楊佾不得了啦!」莉莉絲不慎喊得大聲了點,這讓楊佾嚇得一個哆嗦。他轉頭望向陷入沙發的蓓莉絲,她好像是睡著了。「呼,沒事。」楊佾不怕鴞煞,唯獨怕這位暴脾氣的師父,這幾日來的虐待已經將他對蓓莉絲的恐懼刻進了骨子裡。
當初一同被「艾力克斯」救下並安置在此的柳子揚、楚姍姍、黃書怡、李榮青、賈健強、楊榮與莉莉絲等人,迅速將楊佾圍在中心,其中還有幾張陌生的面孔。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在他身上摸索,都感覺到楊佾的氣息變得截然不同,尤其是那雙眼。
「一般要十一歲瞳孔才會變色,最快也要十多歲。你才幾天就變了,真是不可思議!」年紀最大、見識較廣的「大哥」柳子揚驚嘆道。
「我師父也不明白。」楊佾說著,又偷瞄了一眼沙發上的蓓莉絲。
眾人隨之看去,楊榮抱怨:「她剛剛直接把我拉下沙發。」賈健強也附和:「我們正在玩遊戲,她好兇啊,我也被她趕走了。那個母老虎就是你師父?」
「噓!」楊佾和小桃連忙捂住他的嘴,眾人緊張地看向沙發,確認她還沒醒。
「你是誰?你是綠魂。」莉莉絲對著擁有綠色瞳孔的小桃問道。
「我是小桃。」
「他是我小時候的玩伴,我們一起長大。」楊佾領著孩子們來到遠離蓓莉絲的角落,席地而坐,分享這幾日的冒險,聽得眾人嘖嘖稱奇,驚嘆連連。
此時後方房門開啟,傳出陣陣誘人的香氣。一位中年婦女的聲音傳出:「子揚,是蓓莉絲回來了嗎?」
柳子揚望向楊佾,楊佾點了點頭。
「是的,海倫阿姨。她正在軟鯨沙發上睡覺呢。」柳子揚回覆道。
「要開飯了,快去收拾餐桌。李師父回來了沒?我先幫他留一份吧。」海倫說著走出廚房,手裡端著兩盤香噴噴的燒牛肉。看到楊佾和小桃,她問道:「蓓兒又帶了兩個孩子回來了呀?你們好。真是的,她總是這樣來去匆匆不打招呼,我準備的飯菜怕是不夠。」海倫有些苦惱地轉回廚房。
楊佾和小桃早已餓得顧不得禮儀,抓起燒牛肉便狼吞虎嚥。其他幫忙拿碗筷的孩子見狀,也沒有多說什麼。莉莉絲溫柔地叮嚀:「坐下吃,別噎到了,笨蛋。」引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海倫又端出兩大盤菜餚,身後跟著柳子揚和賈健強幫忙張羅。海倫看著兩個孩子的吃相,又注意到楊佾頭上的傷痕,皺眉問道:「蓓莉絲是不是虐待你們了?」
楊佾與小桃偷瞄了一眼熟睡的蓓莉絲,猛力地點頭。隨著新菜上桌,他們接過黃書怡遞來的碗筷,繼續大快朵頤。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能餓成這樣,是不是三天沒吃飯?呵呵。」賈健強笑道。
「可能是獵殺怪物太費神,又服了不少藥物,身體恢復需要能量吧!」柳子揚分析得一點也沒錯,兩人的體力早已透支,加上海倫的手藝超群,本能驅使他們完全停不下來。
孩子們毫不在意,這幾日多虧蓓莉絲採買充足以及海倫的好手藝,他們吃得極好。「我們吃剩的也沒關係,你們盡量吃飽。」柳子揚展現出地主之誼。
忽地一道黑影閃過,蓓莉絲不知何時已站在餐桌旁。美食的香氣喚醒了深睡中的她,她立刻加入戰局。白鴿的成員看著這「一大兩小」在桌上掃蕩,霸道的蓓莉絲甚至搶走小桃碗裡的雞腿,眾人無不莞爾。
「海倫,我要酒。」蓓莉絲邊說邊撕下雞腿上最嫩的肉。
「傻蓓兒,這裡全是孩子,哪來的酒?我打個鈴叫喬治送下來吧。」
「混蛋老鬼,他今天把我坑慘了。」一提到老鬼,蓓莉絲便火冒三丈。
「那是我跟他一起決定的。我們希望妳能為自己而活,而不是永遠活在艾力克斯的兜帽陰影下。」海倫語重心長地勸道。
「罷了!啊,吃得好飽。」蓓莉絲隨手抓起紙巾,隨意擦拭油膩的口鼻與雙手,丟在桌上便回到她的沙發「王座」。
「你們師父真的好可怕。」莉莉絲的聲音細如蚊蚋。
「噓。」吃飽喝足的楊佾示意她噤聲。小桃也靠在椅背上,閉眼對莉莉絲搖了搖頭。
「海倫,叫老鬼趕快送酒下來!不然我要上去砸店了!」蓓莉絲大喊。
「小聲點!妳就不能克制些嗎?喬治今天生意興隆,他忙不過來。一會兒我自己去拿。」蓓莉絲從九歲起就由海倫與喬治照顧,直到十四歲被送上島為止。比起葉知秋,這兩入更像她的親生父母。
這對夫妻膝下無子,一直渴望有個女兒。九年前葉知秋將九歲的蓓莉絲交託給他們療傷撫養,兩人便將她視如己出。喬治甚至對她百般縱容,或許正是這份寵溺,才養成了她如今蠻橫的性子。
此時楊佾才開始好奇地觀察這座地窖。這是一個寬敞的開放式長型空間,入口斜前方布置著精緻的沙發與地毯。依據楊佾的觀察,這塊舒適區絕對是蓓莉絲為自己專門打造的。
空間中段的牆邊陳列著許多武器,多是無殺傷力的木劍、木刀與木棍,應是練武場。餐廳位於後段,中央擺放長桌,牆邊的木櫥櫃雖然老舊,卻有許多用鐵片補強的痕跡,顯然與擁有金法能力的喬治夫婦有關。
後方是廚房,更深處還有個儲存冰塊、保持生鮮的冷窖。
「海倫阿姨,冷窖裡有冰牛奶嗎?我想喝點涼的。」楊佾擺出他那招牌的無害笑臉。小桃聽到冰牛奶,也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海倫。
「呵呵,這兩個孩子真討人喜歡。親愛的,當然有冰涼的牛奶,我請書怡幫你們拿。」海倫喚來小幫手黃書怡前往冷窖。
突然,連通旅店的警示鈴聲大作,那刺耳的頻率顯示出喬治此時的驚慌。海倫皺起眉頭,拿起天花板垂下的通訊木盒湊近耳邊。
木盒隨即從海倫顫抖的手中滑落,被那條細線懸在半空,彷彿生命線般搖晃。
海倫臉色慘白,手抖個不停。柳子揚連忙將她扶到椅上,急切問道:「怎麼了,海倫阿姨?」
「烏……烏旗軍進城了……來抓無色者……」語畢,海倫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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