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佾似乎擁有揮霍不完的運氣。就在千鈞一髮之刻,芩佑豪挺身而出,用軀體硬生生地接下了這招。由黑色液體凝聚而成的劍刃,深深地切入了其血肉之中。
「救,蓓莉絲…逃…」芩佑豪的聲音愈發微弱,雙腳隨著生命消逝而無力地彎折,但他的殘軀依然掛在液體劍上。
楊佾趁隙成功退回蓓莉絲身旁,兩人沐浴在西斜的殘陽下。
蓓莉絲甦醒了,她凝視著芩佑豪的屍首,憶起方才捨命相救的正是此人。一滴淚水滑落,滲進了她滿是不甘的唇齒間,她憤恨地注視著眼前的滿目瘡痍。
「楊佾,我的匕首拿去。呼呼,它曬夠太陽了。呼呼。」蓓莉絲極度虛弱,她竭力發出細微的聲音指引楊佾,「呼呼,用想像的,將陽光塞入你的腳,呼呼。」她強忍劇痛,續道,「懂嗎?把陽光塞進腳裡…比我更快,呼呼,比葉…知秋更快…的速度…一招斬──」她話音未落,便再度昏死過去。
陽光折射進楊佾那雙白色瞳孔,宛如探照燈般精準鎖定那團黑色液體。怪物發出沉悶的哼聲,聽來就像在厚布袋中敲擊空心鐵球。
面臨生死交關的九歲孩子,他臉上沒有懼色,而是聚斂的專注、沉著的冷靜,這使他的五感得到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感受到陽光在血液中川流不息,力量在身體裡鼓動,彷彿世界的一切都停止了。
楊佾低聲呢喃著:「陽光塞進腳、塞進腳、塞進腳、塞進──」剎那間,一道白色閃光掠過黑球,熾熱的匕首橫向斬斷,空氣中爆發出滋滋響聲。
被斬裂的腥臭液體再也無法維持型態,如融雪般在地面頹然流淌。它試圖再度凝聚,卻只是徒勞掙扎。肆虐數十日、屠殺百人的恐怖鴞煞,如今化作一灘漆黑的死水。
然而,這場勝利的代價極其慘重。芩佑豪為救蓓莉絲而犧牲;小桃因吸入過量煞毒,正在生死邊緣掙扎;而給予鴞煞最後一擊的少年無色者楊佾,也已耗盡所有氣力,倒在陰暗角落,狀況不明。
所幸蓓莉絲擁有稀有的天賦「更快的恢復」,她殘破的肉體正貪婪地汲取陽光進行修補。若非此等天賦,她早已踏入鬼門關。
良久,隨著夕陽西沉,秋季的涼風四起,蓓莉絲在寒意中驚醒。她全身已完好如初,肌膚雪白,若非破碎的衣襟為證,任誰也無法相信她曾受過那樣致命的重創。
她急忙衝入內堂尋找楊佾,「太好了,還有呼吸。」她將楊佾抱至斜陽餘暉中,片刻後他便轉醒。她隨即往楊佾口中塞入兩顆白色藥丸。
近乎失去意識的小楊佾,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場混亂。鮮血肆意揮灑在林家大堂各處,肅殺與死亡的氣息經久不散。妖怪的紫黑血液與人類的鮮紅血液交織,為這座豪宅落下了暴力的註解。
外傷雖癒,內損猶在。內臟的修復最為緩慢,鮮血在蓓莉絲腹部翻湧,令她不時吐出血沫,那翻江倒海的模樣讓小楊佾驚恐不已。
楊佾看見昏迷的小桃,趴在他身上痛哭失聲,「小桃,怎麼辦,別死啊!嗚啊…別死…別死…師父快點救他!」
小桃身上雖無明顯創口,但皮膚上的紫黑斑點卻不斷擴散,幾乎要侵蝕全身。失去意識的他躺在地上,不時嘔出濃稠的紫黑液體。
眼看小桃命在旦夕,蓓莉絲悲憤交加,厲聲大喊:「為什麼過來!!我說過不要來的!!」她歇斯底里地吼著,拖著沉重的內傷俯身檢查小桃。她唇齒間溢出的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在小桃臉上勾勒出死亡的色彩。
忽地,她想起早晨芩佑豪贈予的藥物,連忙掏出,就著清水灌入小桃喉頭。等待良久,小桃依舊毫無起色,師徒倆心急如焚。甫回到大陸展開旅程一年的蓓莉絲,對五國魂色的治療手段仍是一竅不通。
「啊!那女孩給我的藥丸。」蓓莉絲猛然想起小蓮臨別時贈送的綠魂福散。這是綠魂者的靈藥,此時不用更待何時?她匆忙取出精緻的小葫蘆瓶,取出一丸餵給小桃。
又是一段死寂。突然,小桃劇烈咳嗽起來,身上的紫黑斑點漸次淡去,在嘔出最後一口瘀血後,神色終於轉好。
尚未開口訓誡兩人,蓓莉絲便聽聞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呼,應該是大部隊到了。」她終於鬆了口氣,將先前的自責與對兩個孩子的怒火拋諸腦後,腦海中只剩下那一金寶的賞金。
「快回去報告桃大人,這裡有活人。」一名木法師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眾人的視線內。
虛弱的小桃一聽到「桃大人」三字,心中警鈴大作。在眾多高法師與特級高法師中,唯有一人姓桃,那便是他的父親。這曾是家中餐桌上的閒談話題,如今卻成了絕佳情報。
「我不能跟父親見面,他一定會把我抓回去,快走。」小桃拾起楊佾找回的竹棍,撐著虛弱的身軀勉力站起。
「孩子,回家不好嗎?你真的要跟著我們?」蓓莉絲輕聲問道。
「我們兩個不分開。」楊佾堅定地扶著小桃。
「我不回家,我要冒險。」小桃虛弱卻固執地低語。
「好吧。楊佾,你的力量應該恢復了,你抱著他往樹林去,然後回去旅店。」蓓莉絲下達指令,「你兩眼都變白了,這下麻煩多了。好在這繃帶還在,你先將兩眼都蒙住了。這繃帶很透,應該可以看到外面。」
楊佾拾起繃帶,將兩眼都蒙起來了。確實很透,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扛起小桃,離開前他轉頭問道,「那妳呢?」
「我去引開他們注意。」蓓莉絲起身,目光掃過堂內芩佑豪的屍首,心中滿是惆悵。若非他以肉身為楊佾擋下致命一擊,此刻他們早已全員覆沒。
「芩佑豪,我會記得你的。」蓓莉絲站在他屍身前靜靜弔謁。
兩名木國法師無聲地靠近,看見蓓莉絲站在堂內,厲聲喝問:「何人在此?」另一人則驚愕不已,「鴞煞呢?那一團黑血,難道妳…」
蓓莉絲垂下眼簾,冷冷回應:「帶我去大營,我要領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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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莉絲回到小村迎接兩個孩子。她與村長和恭謹的小蓮行禮告別後,便匆匆離開了。為體恤小桃體虛,她特意買了輛載貨的馬車,寬大的貨板上只坐著兩個瘦小的孩子、一桶飲水與一份簡單的伙食,此外再無他物,顯得格外空曠。
兩個孩子早已飢腸轆轆,三兩下就將食物掃蕩一空。「師父,妳不吃嗎?」楊佾關心地看著蓓莉絲。
蓓莉絲只是默默搖了搖頭。
「我們要去哪裡?」
「木二穴,白鴿基地。」
「喔。要走幾日?食物已經沒了。」楊佾顯然還沒吃飽。
「兩個小時就到了。」蓓莉絲虛弱地說道。她內臟的傷勢尚未痊癒,此時夕陽已沉入大海,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映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妳見著我爸爸了嗎?」同樣虛弱的小桃突然發問。
蓓莉絲猛然想起桃啟玄給予的藥葫蘆,那是無論魂色皆可使用、專門對治內傷的聖藥。於是她從包袱中挖出藥瓶,自己先吞下兩顆,同時將小蓮贈送的那只精緻小葫蘆──裡頭還剩兩顆綠魂福散,一併交給了小桃。
「小桃子,各吃一顆。明天早上再吃一次。」蓓莉絲叮囑道。小桃乖巧地道謝並依言服下。不出片刻功夫,兩人腹中均感到一陣灼熱,卻並非疼痛,那股熱流隨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全身都暖和了起來。
「大瓶的是你父親給我的,他人挺好的。小瓶的是小蓮給我的,那藥今天救活了你,看來是你們綠魂者最好的抗煞良藥,叫做綠魂福散,記得了。」蓓莉絲說道,語氣恢復了些許力道。
「然後呢?妳有跟父親說我嗎?」小桃緊張地追問。
「當然沒有,我傻了嗎?」蓓莉絲輕聲失笑。
「那太好了,我不想讓他擔心。」小桃死死盯著父親給予的藥瓶,上頭精細的刻字一看便知是老家生產。睹物思情之下,淚水不禁撲簌簌地落下。
楊佾見狀,將手輕輕攬在小桃肩上。對孩子而言,悲傷是會感染的,楊佾隨之想起了母親和芩阿姨,碩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哭聲甚至比小桃還要響亮。
蓓莉絲低頭駕著馬,始終不發一語,心底暗嘆,「辛苦這些孩子了,就讓他們哭個夠吧。」
百無聊賴之際,她從褲子暗袋中取出那枚沉甸甸且閃耀的金寶。這枚拇指大的特殊合金,是皇帝聘請金國特製的,選用最高純度的黃金,其調配比例更是金國與皇都間的最高機密。這是中洲大陸最高面額的貨幣,可兌換一百銀寶,而每一銀寶又價值一百銅寶。
回想當初,倘若活捉楓家兄弟二人僅得半銀寶,這顆金寶的價值竟是那兩條惡徒性命的兩百倍;它足以買下十間林硯修那美侖美奐的小酒館,亦足以供養一個營的軍隊整整一年。在木國歷史上,蓓莉絲是第二個取得金寶賞金的獵人,而前一位已是三百年前的傳奇了。
凝視著這枚得來不易的寶貝,蓓莉絲陷入了幾小時前的回憶。
「妳竟然獨自打敗鴞煞?」帶領三支主力大隊的隊長、特級高法師桃啟玄驚訝得讓手中木杯墜地,灑了一地的高級茶湯,好不可惜。
「是的,在下奮戰了一整天。我得特別感謝芩警官,他雖然幫忙不多,但若非他以命相守,我和他兩人都會喪命當場。是他救了我,也避免了貴軍士兵更多的傷亡。」蓓莉絲感念芩佑豪的捨生取義,刻意將功勞推到了他身上。
「我們會為他舉辦最高規格的葬禮,他的家眷也將得到終生照護。」桃啟玄頓了頓,續道,「敝人僥倖承蒙天恩,方能成為特級高法師,雖有一身戰技,但即便是我也對鴞煞深感忌憚。妳究竟是什麼等級的法師?」桃啟玄好奇地打量著她。
「金國除了挖不完的黃金,還有用不完的運氣。我並非正規法師出身,動武多過於施法,加上我們金國人的運氣。可惜了我那把寶劍,唉。」蓓莉絲低頭為愛劍默哀。
「請告訴我詳情,以便我呈報。真的只有妳與芩佑豪兩人?」桃大法師索性蹲坐在地上,那副模樣讓蓓莉絲想起了小桃。他毫無大法師的高傲架子,反而顯得十分平易近人。
蓓莉絲從清晨先遣部隊遭屠殺講起,直到她如何救下芩佑豪,前半段皆屬實情,然而後半段關於兩人如何合力抗擊鴞煞,則全是她隨口編造的劇本,情節生動逼真,毫無破綻。
「好,好。妳果真了不起,金國有妳這樣的人才是種福氣。真希望妳能為我軍效力,我能提拔妳為高級軍官,俸祿極優!」桃啟玄愛才心切,極力邀約。
「不了,桃大法師,我也不多廢話。我現在虛弱得要命,只想拿了賞金回去歇息養傷,可否?」蓓莉絲精疲力竭,無意再與這位好奇心旺盛的大法師周旋。
「也對,我同樣不喜繁文縟節。」桃啟玄連忙命人取來一只精美的大葫蘆瓶,分裝了一大罐神藥遞給她,叮囑道,「這是對所有魂色皆有效的天藥,名為『聖心散』,乃皇家研發,對妳的內傷大有裨益。每日限服三顆,多食恐致氣血逆流沸騰,切記。」
言罷,他又招來屬下交代,「蓓莉絲小姐,我們未隨身攜帶正式的獵人文契,但憑我的簽署同樣生效。內容已擬好,請過目簽章。」
蓓莉絲草草掃視一遍,便簽名畫押。
桃啟玄簽署完畢後將文書交還部下,隨即取出一枚金寶放在蓓莉絲掌心。那份沉甸甸的財富感,讓蓓莉絲瞬間愣住了。
「比想像中沉重吧?我一年的俸祿還抵不上這三分之一呢!哈哈。祝妳好運。」溫柔且不拘小節的桃啟玄笑逐顏開,從地上一躍而起,親自送客。
「我們很有錢了對吧?」楊佾的聲音忽然在蓓莉絲耳邊響起,將她從深沉的回憶中拽回現實。
「是我很有錢。」蓓莉絲冷淡地回應。
「是我殺了妖怪!」楊佾憤憤不平地抗議。
「我說過叫你不要來的。」
「因為妳想獨吞。」
「因為你們還太小!臭孩子,今天的帳我還沒跟你算清楚。」
「我殺了妖怪,救了妳,我們扯平了,嘻嘻。」
「隨你便。對了,下次你能不能安分點?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師父?」
「有啊,妳是我師父,我很乖的。但妳總是不教我學劍。」
蓓莉絲翻了個白眼,反問,「你很乖?那為何違抗我的命令偷跑過來?」
「因為我看到妳死了。」楊佾平靜地敘述,天真的小臉上,長睫毛搧啊搧的。
這句話令蓓莉絲措手不及。「什麼叫作看到我死?」她皺眉追問。
楊佾將早晨凝視陽光時看見的幻象娓娓道來,「我看到妳重傷躺在陽光下,那團黑影爬到妳身上,把妳吃得乾乾淨淨,最後只剩下白骨。」提到白骨時,楊佾不禁打了個冷顫。
蓓莉絲眉頭緊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難道他還有『視野』?他不只擁有一種天賦?」
無色者目前已知的五大天賦,能得到一個天賦的無色者屈指可數,可是天大的運氣。五大天賦分別為:更快的速度、更快的恢復、更遠的視野、更強的運氣、更多的記憶。
「速度自不必說,肯定是有的。還有……那自行脫落的腳鐐,是強運!現在又多了一種預知──更遠的視野?……我的聖心啊,這不可能……」
蓓莉絲從未聽聞有無色者能覺醒兩種以上的天賦,光憑「更快的恢復」一項,她便能獨自橫掃木國南方的黑道勢力,更被葉知秋譽為頂尖無色者。「若同時擁有三種,甚至全部,那……天地豈不是要翻轉了!」想到這裡,蓓莉絲倒抽一口涼氣,差點從馬背跌落,心臟怦怦狂跳不止。
「我撿了個什麼怪物!」蓓莉絲暗自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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