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兒,不要回頭,跑!」
驚恐的女孩在林子裡逃命。這片林子是她長大的遊戲場,此時卻成為了地獄──父母血濺在家門口,而哥哥正在與敵人死鬥。
女孩發出嗚嗚的哭泣聲,但她不敢回頭,拼命向遠處跑去。她不是遺棄哥哥讓他自己與敵人廝殺,而是自知不能成為哥哥的拖油瓶。
「嗚…媽媽,爸爸,哥哥…嗚…」九歲的蓓莉絲眼淚和鼻涕都流進嘴裡,但她沒時間擦拭,她專注在逃命。她在林子中繞圈圈,竟然跑回了自家門口,看見了身首異處的父母,以及被血液噴濺的房屋大門。
蓓莉絲又聽到哥哥的叫喚,「不要回頭,快跑!」
她閉上眼睛,不去看父母的屍身,繼續朝林子的隱密深處奔跑。她一不小心被樹根絆倒在地,堅強的孩子趕緊爬起身,繼續向前奔跑,林子後方出現一間房子,竟是自己的家。她又跑回來了。
「蓓兒,不要回頭,快跑!」
蓓莉絲跑不出林子,她已經忍不住,大哭了起來。此時一個身穿烏黑色鎧甲的巨大士兵站在她面前,趴在地上的孩子看著他,如同一座山壓在身上。
「妳跑不掉。」烏旗士兵聲音低沉,聲調沒有起伏,像似一攤死水。
「哥哥!」蓓莉絲尖叫。
「沒用的,艾力克斯已經不在了,現在只剩下妳。」烏旗兵冷冰冰的說道。
「艾力克斯!」蓓莉絲哭著大喊。
「走吧,我帶妳去見妳哥哥。」烏旗軍伸出手。
蓓莉絲迷茫了。
忽然烏旗軍變成了葉知秋,那隻手仍然在她眼前。
「走嗎?」葉知秋溫暖的聲音融化了蓓莉絲。
「嗯。」蓓莉絲握住葉知秋的手。
世界忽然變成一片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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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烏旗軍可以下來?這不是違反協議嗎?」蓓莉絲憤怒大吼,仔細看能發現她的雙手微微發抖著。
她與孩子們、海倫在一樓旅店和喬治碰頭。喬治正手忙腳亂地收拾乾糧食物,而海倫神色匆促地從房間取出大批保暖衣物,交到孩子們手中。
「木瓜沒告訴妳嗎?木二穴的官員懷疑妳是無色者。可即便如此,烏旗軍也不能下來抓妳。該死的!」老鬼喬治近乎自言自語地低聲咒罵。一行人朝著街上狂奔,目標是里昂交通的火車月台。「烏旗軍已經把通往地面的穴道通通堵死了,我們現在只能期待列車還能行駛!快!」
「什麼是烏旗軍?」蒙上眼的楊佾在疾行中問道。
「閉嘴。」蓓莉絲乾脆地命令道。
蓓莉絲從來就沒有從烏旗軍的惡夢中解脫。至今,她還會想起那天烏旗軍是如何血濺父母,抓走艾力克斯。蓓莉絲每每聽到烏旗軍三字,就會想起眼前那座黑色大山帶給她的窒息感。
中洲大陸上的五個附庸國都駐紮著皇帝直屬的烏旗軍。烏旗軍不僅是皇權的象徵,也是防止五國互相攻擊的協調者。皇帝承諾每個附庸國都可以有自己完整的自治和軍事權,只有發生國與國的衝突烏旗軍才會介入。
事實上,烏旗軍最大的任務即是抓捕無色者。如果押送車帶走的是剛開魂的孩童,烏旗軍抓捕的對象就是流浪在中洲大陸上的無色者俠客。
然而,鮮少有無色者俠客引發動亂事件,五大國領袖也不希望烏旗軍隨時就在城內巡邏,嚇壞民眾。故此,他們與皇帝協議,五國自行抓捕無色者後交予烏旗軍,而烏旗軍不可擅入任何城市。
偶而,人們會見到成隊的烏旗軍行走在大路上,他們可能正在移動到另一個駐守據點。路旁正在聊天的人們、玩耍的孩子,看見烏旗軍都會閉上嘴巴,默默地做自己的事,而孩子們早就跑了。
烏旗軍渾身散發著莫名的恐懼和無法形容的腐臭味,這是客觀的事實,不是人們自己嚇自己。千年來,「烏旗軍等於恐怖」這樣的認知已經深深刻入中洲大陸所有人的骨隨中。
「孩子們都不要說話,現在專心逃跑。聽到了嗎?」海倫緊跟在隊伍後方壓陣,大聲喊道。孩子們都緊張地連連點頭回應。
他們不敢冒險跑在大街上,只能在狹窄的巷弄中靈活穿梭。不遠處的大道上,許多人的喊叫聲此起彼伏:「他們下來了!」、「哇嗚,好噁心的氣息,臭死了!」、「烏旗軍殺人啦!」木二穴的居民顯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壞了。其中一人崩潰喊道:「好多人往里昂交通那邊去了,我們是不是也要上車?」
蓓莉絲、喬治與海倫聽到這番對話,彼此心領神會。他們渾身解數,用更快的速度前進,試圖在列車發車前跳上前往滄藍城的班車。每個站點總會有一些停班休息或等待調度的空車。
此時他們已經遠離了住宅區,眼前的道路一條比一條寬闊,而所有路径最終都往里昂交通公司匯聚過去。混亂的民眾早已將大路擠得水洩不通,尤其是許多不法份子、投機商人,以及在此享樂的達官貴族,沒人想跟烏旗軍正面碰頭,大家如同抱頭鼠竄一般,瘋狂地搶著往火車的方向狂奔。
「嗚,好擠。」莉莉絲在推搡中發出一聲悶哼。
「孩子都跟緊了!」後頭的海倫拚命張開雙手,努力不讓任何一個孩子掉隊。喬治在前頭奮力開路,蓓莉絲則守在孩子四周嚴密護衛,不讓混亂的人群衝散了這支小隊。
「好臭。」嗅覺敏銳的小桃率先聞到了那股不祥的氣味。
「味道好像煞毒。」楊佾在一旁低聲補充道。
「我看到他們了,全身都是黑色盔甲,而且好高大!」小桃驚恐地大喊出聲。
就在一轉眼的功夫,他們已經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靠攏過來。
此時一名盔甲較為華麗的軍官站上高台,對著混亂的群眾大聲喊道:「居民冷靜,不要跑!我們只要一個人,其他人都沒事。不要躁動!」
「誰?」、「他們只要一個人?」、「他要誰?」在居民雜七雜八的議論聲中,一道如低沉且充滿威嚴的聲音穿透了所有雜音,平靜地說道:「你要誰?」說話的人正從高台對面的辦公大樓緩步走出,是個穿著束裝、儀態華麗得體的土國人。
「閣下是誰?」高台上的軍官冷聲問道。
「我是木二穴城主,碩嚴的恩姆貝,土國一級官員。烏旗軍,你們公然違反了協議,土國將會向聖心天京提出最嚴厲的抗議。」城主恩姆貝正言教訓著眼前的烏旗軍官。
「那是一般情況下的條約,現在不是。聽好了,我要一個叫做艾力克斯的少年,也有人說他有另一個身分,是個叫做蓓莉絲的少女。」烏旗軍官傲慢地說道。
「這裡所有人都合法合規,為何我要交給你?即便真是犯法之徒,依照協議,土國暗穴的執法單位擁有絕對的主導權,你這行為跟腳踩國王的臉面有何差異!」城主嚴厲地斥責道。
土國在各國經營地穴城市與貿易網絡,這門生意貢獻了該國超過九成的財政來源。他們的領土多是荒寂的沙漠,缺乏其他四國引以為傲的天然資源,因此土國在過去一直是窮荒的代名詞。
直到三百年前,那位身兼皇帝宰相的土國大學者改變了這一切。他發揚了土系法術在地穴的實際應用,為地穴交通網絡奠定了扎實基礎。土國為了紀念他,便以他的名字為這個龐大的網絡系統命名:里昂交通,也有部分人偏愛用「里昂系統」來稱呼。
里昂納多‧梵。
現今學校的教材和大部分法術觀念均肇始於這位大法師,他是現代法術的奠基者,更是五個邦國與皇帝穩固關係的創建者。他的影響力即便過了三百年,依舊沒有隨著時間減弱。
「你要說理,跟我們西烏王說去吧!」軍官傲慢地放下這句話,隨即對著所有烏旗軍大喊:「抓人!」
恩姆貝心知肚明,倘若此刻開戰,衝突將直接上升至土國與聖心皇的外交風暴,於是他無奈地吩咐左右:「叫守衛保護人民,把他們送上車。不准對烏旗軍動手。」
「可是——」恩姆貝身邊的官員十分不服氣,正要開口抗議,恩姆貝便粗暴地打斷他:「國王那邊由我負責,總之,我們絕不能得罪皇帝。速去!」
「是。」一眾土國官員隨即四散而去,將城主的命令傳達到每一名守衛軍耳中。
「真是場災難。」恩姆貝望著亂局,無奈地搖了搖頭。
另一邊,里昂交通的站台早已被恐慌的人潮填滿,而後方還有更多人如潮水般蜂擁而來。一旦民眾發現城主無法驅離烏旗軍,他們便如同發瘋似地想要逃離此地。
人潮簇擁之下,車站被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無數「不要擠」的喊聲起伏跌宕,然而恐懼如同這台巨大機器的燃料,不用幾分鐘,人們已經開始在推擠中將彼此逼至窒息的邊緣。
金鎗旅店的食品供應商艾萊兒,被四周的人群擠到雙腳騰空,她的胸腔承受著巨大的壓迫。她順著身體的求生本能,像溺水的人想要浮出水面。她僅剩一隻手沒被壓住,那隻手在空氣中無力地掙扎、撕扯,甚至胡亂拍打在旁人的臉上。她想呼救,卻只能從喉嚨吐出微弱的嘶嘶聲,因為她根本吸不到空氣。沒過多久,她便在那股巨力中硬生生被擠死了。「阿……艾力克斯先生,救我……」她生命中最後的一句話徹底淹沒在混亂的人海中,無人知曉。
許多像艾萊兒這樣身材較矮小的女性,一個接著一個因窒息而亡。也有不少人不慎被絆倒,在巨大的人流下方,有無數雙因恐慌而忙亂的腳,直接踩在他們的身體上。他們根本發不出聲音,各個口吐鮮血,活生生被踩死在地。
曾為蓓莉絲量身訂製衣服的約克也因為身材矮小,不慎跌倒後轉眼就被踩得七孔流血,全身骨骼俱斷,死狀如同被踩爛的破布般慘不忍睹。
如果蓓莉絲看見艾萊兒和約克的慘狀,她會上前搭救嗎?可惜在極度混亂的場面下,人已經不再是人,而是奔湧的流水、是迴聲、是幽魂。沒有人看見艾萊兒和約克的死亡,也沒有人看見那些一個接一個消失在人流中的殉難者。
後方突然傳來更為雜亂的喊叫,原來是烏旗軍正強行扯開人流鑽入其中,粗暴地抓起每個人的臉龐仔細辨認。
「她們到底怎麼知道我在這!」蓓莉絲開始覺得這場混亂以及隨之而來的死亡都是她的罪過。向來無情的蓓莉絲,內心第一次感到了劇烈的內疚。「大不了去跟他們打一場!」她咬緊牙關,轉身就要往烏旗軍官的方向衝去。
喬治察覺了她的心思,死命拉住她說道,「別去。」
「人這麼多,我們也走不了!我去自首,要求他們撤兵,這樣人潮應該就會停下來了。」
「你會死。」
「我自有辦法逃脫。」
「你走了這些孩子怎麼辦?」
「相信我,我會回來。」
話音剛落,蓓莉絲朝著烏旗軍官的方向飛身一躍,瞬間閃現在他的正前方。軍官萬萬沒想到蓓莉絲會主動以這種方式現身。
「我投降。收兵吧,烏旗軍。」蓓莉絲冷冷地說道。
「看這身手,應該就是妳本人了,蓓莉絲小姐。」
「那邊,」蓓莉絲憤怒地指向人群方向,「有多少人被踩死了?快點下令撤軍!」她厲聲喝斥。
「哼。」軍官不為所動,只是招招手,五個身材特別高大、盔甲精良的精銳士兵立刻將蓓莉絲團團圍住。
「做什麼?」蓓莉絲的怒氣已達頂點。
「綁起來。」軍官根本不予理會。
「給你綁。快下令撤軍!」蓓莉絲大喊道。
「哼。」烏旗軍官冷哼一聲,隨即舉起手在空中轉了幾圈。烏旗軍士兵一個接著一個發出低鳴的信號。他們終於開始有序地撤退。
喬治遠遠看見烏旗軍撤退,連忙爬到高處瘋狂吶喊:「軍隊撤退了,大家不要擠,都後退,後退!後退!」儘管人群依舊嘈雜,他的喊聲漸漸變成了聲嘶力竭的嘶吼。
那股混亂的尖叫聲終於被喬治的嘶吼壓了下來。他辦到了,人群不再盲目向前擠壓,後方的人們也陸續退散。隨著人群緩緩散開,地上那些數不清的死者一個個顯露出來,眾人紛紛驚呼,這時才意識到這場恐慌的鬧劇害死了多少無辜性命。
吵雜聲逐漸被對死去親友的悲慟哭喊所取代。
喬治回頭望向被五花大綁的蓓莉絲,心中感到一陣絕望,但他深信蓓莉絲一定能脫困。海倫一邊擦著止不住的眼淚與鼻涕,一邊拉著孩子們鑽進稍顯鬆動的人群,眼看那列塞滿人的火車就在前方。
「楊佾呢?」小桃赫然發現楊佾不見了蹤影。喬治和海倫已經沒有時間焦急,因為眼前的情況更為嚴峻:已經上車的人絕不願意下來,車廂內擠得連一絲站立空間都沒有,甚至擁擠到車門都無法順利關閉。
「混蛋,一切大亂,怎麼辦!」平時和藹可親、理智冷靜的喬治,此時露出了極其罕見的暴躁神情。
這班開往滄藍王都的列車已經發動,車身的劇烈震動預示著時不待人,再不上車就真的來不及了。喬治發了瘋似的尋找站務人員,但那些土國公務員似乎早就躲了起來。
「我爸爸說過,特殊的情況要用特殊的手段。」小桃眼神堅定,將握在手上的短竹棍瞬間變長,朝著車門邊的人群猛力揮舞過去。她矮小的身材與這根能隨意伸縮的竹棒在此刻發揮了奇效,小桃一路強行打進車廂,將門邊的數十人都掃下了車。
被打下車的人痛得倒在月台上,用盡各種惡毒的言語和痛苦的哀鳴控訴這種野蠻行徑。「特殊的情況要用特殊的手段。」小桃再次對自己默唸。
喬治夫妻和其餘孩子都被小桃的蠻橫驚呆了,但時間不容許他們消化情緒,一行人終於成功擠上了車。
「我要去找小佾。」小桃語畢便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往人群中鑽去。喬治伸手想攔,卻哪裡攔得住這隻靈巧如兔的孩子,他只好死命擋在列車門口,深怕又有哪個孩子衝動地要去找人。
列車發出悠長的汽鳴,車體的震動愈發劇烈。終於發車了,喬治長舒了一口氣,卻滿臉苦澀。
「小蓓怎麼辦?還有楊佾和那個孩子。」海倫緊皺著眉頭,滿心憂慮。
喬治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望著漸行漸遠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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