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莉絲服下一顆藥丸,合上眼簾,深吸一口氣。
沉重的大門被無情踹爛,門內黑壓壓地透不出一點光,混沌不明。但在蓓莉絲敏銳的感官中,七頭潰爛發臭的「腥煞」正潛伏在陰影裡不安地竄動。她深知自己在白晝的絕對優勢——憑藉著無色者的體質,加上腥煞畏光、只能蜷縮於陰涼處的弱點,在這窄小的屋子裡,它們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這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屠殺。蓓莉絲指間翻出七片金燦燦的飛刀,傾力向七處氣息源頭激射而去。這些經過無色者在暖陽下處理過的武器,是黑夜煞類最致命的剋星。
飛刀悉數命中。其中六隻腥煞發出沉悶的哀鳴,隨即癱軟在地上奄奄一息;唯獨剩下一隻體型異常龐大的個體,似乎對這類武器擁有更強的抗性,它發出困獸般的嘶吼,直直撞向蓓莉絲。蓓莉絲反應極快,反射性的的側躍閃過這頭龐然巨物,隨即暗叫不妙——那怪物竟借著衝勢衝出了大門。雖然腥煞暴露在陽光下必死無疑,但在它消融之前,首當其衝的卻是守在門外的楊佾。
「快躲開!」蓓莉絲身形如電,彈射追擊。那猛獸體型足足比楊佾大上三倍,若是正面撞擊,這孩子恐怕得重傷。就在蓓莉絲的長劍即將刺入腥煞後臀之際,她卻看見楊佾手持那柄長匕首,神情冷靜得近乎詭異,穩穩地佇立原地。
他竟在等待怪物自投羅網,想利用長匕首迎擊,但隨之而來的衝力依然足以讓他筋斷骨折。果不其然,孩子手中的長匕首精準地貫穿了妖怪猙獰的上顎,但令蓓莉絲驚訝的,卻是楊佾接下來那一連串的動作。
他將刺入、側旋、翻身、倒地受身再重新站起的過程演繹得一氣呵成,動作流暢得宛如行雲流水,毫無半分滯礙。
「我還沒教過他身法,他為何能做到如此地步?」蓓莉絲心中驚詫,手上動作卻未停,長劍補刀刺入,隨即抽回。
接觸到灼熱陽光的腥煞開始迅速潰散,它冒出刺鼻的焦煙,皮肉在瞬息間溶解,最後僅剩下一副乾淨的骨架與一灘腥臭至極的黑水。
蓓莉絲帶著探究的目光看向已閃避至十步之外的小徒弟,開口問道:「身手不錯,你以前練過武嗎?」
「沒有,我過去都在家裡的農場幹活。」楊佾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剛從某種深沉的呆滯狀態中回神。
「難道是『天賦』?」蓓莉絲暗自沉吟。每個無色者皆有特異的天賦,她自己是「極速恢復」,而這孩子展現出的,或許是「極致反射」。
「我剛剛……身體自己動起來了。」楊佾從那種「平靜」的神效中清醒過來,心跳這才猛烈加速,雙手因後怕而不自覺地劇烈顫抖。
「那是你體內無色者的血液在主導戰鬥。很快你就能用大腦去接管這股力量,只要你按我的方式修行。」蓓莉絲一邊擦拭長劍,順手將落地的長匕首拾起還給楊佾,叮囑道:「這條布給你,永遠要保持武器乾淨。回頭我再教你保養之法。擦完你的刀,就進去裡面檢查,然後告訴我你的看法。」師父對徒弟下達命令。
「好。」楊佾應聲,用顫抖的手擦拭匕首,顯得有些笨拙。他將刃口收進腰間的鞘中,深吸口氣,邁步走進農舍。
映入眼簾的是六具畸形的紫黑色綿羊屍體,它們的口鼻處正不斷淌出腥臭的黑液。那種混雜著腐肉與毒素的惡臭刺激得楊佾淚腺發酸,他一邊抹掉眼淚,一邊拔出釘在屍身上的飛刀,將其一一擦拭乾淨。這孩子確實聰慧,無需師父提點,便主動將所有收回的武器都做了處理。
他挑選了一具屍體,強忍噁心觀察其口鼻。原應是溫順草食動物的牙齒,竟然異變成了如野狼般的森白獠牙,這般慘狀令人毛骨悚然。楊佾轉頭望向屋外的那攤黑水,再對比眼前的屍體,疑惑問道:「只有陽光能讓它們徹底消失嗎?」
「沒錯。我們是陽光之子,它們是暗夜的家畜。唯有烈陽能將其徹底毀滅。行了,都搬出來吧。」蓓莉絲隨手拉了張殘破的椅子坐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短匕。
楊佾翻了個白眼,看著那些體型比自己還碩大的腥煞屍骸,忍不住抗議:「一起搬啦!這很重。」
「我早上說過了,你必須絕對服從。我當初也是這樣熬過來的,你也不例外。」蓓莉絲低頭擺弄匕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討厭……」楊佾小聲地咕噥著,「老巫女。」
「我耳朵可是很靈敏的。」蓓莉絲冷冷地拋出一句。
楊佾不敢再多言,使勁拖拽著那些沉重的屍骸。所幸無色者神祕的血液在他體內奔流,加上清晨負重訓練,他的體力恢復得極快。儘管動作吃力緩慢,卻並不覺得筋疲力盡。
「等你再長大些,這種貨色根本不需要用拖的,你的力量足以將它們扔飛。」蓓莉絲這話聽著像是鼓勵,卻也帶著幾分期許。
每具被拉入陽光下的腥煞,皆化作白骨與腐水,臭不可當。那氣息本身就是劇毒,凡人若吸入幾口便會四肢癱軟、窒息暴斃。這也是為何腥煞捕食人類易如反掌,哪怕是一群變異的兔子,也能輕易屠殺壯年男子。
唯有無色者是它們的天敵。
「告訴我,你觀察到了什麼?」蓓莉絲突如其來地考問。
「嗯……它們的牙齒變成了利齒……」楊佾將六具屍體搬運完畢,站在陽光下微喘著氣,「身體在持續潰爛,我覺得那種惡臭就是源自這種不斷發生的腐壞……大概就這樣吧。」
「如果是持續潰爛,那理應爛到死亡為止,對吧?」蓓莉絲反問。
「我猜,只要它們持續進食,就能以此維持這種潰爛的狀態而不死。」楊佾望向師父。
「八九不離十,很好。聽著,它們必須不斷進食,尤其偏好人類。進食能維持它們那具腐朽的軀體,但它們的自然壽命極短,通常一兩個月內就會崩解而亡。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沒人知道真相。好了,把它們的頭骨都卸下來,要完整的。然後找個大布袋裝好,我們要前往鳳伏城。」蓓莉絲從椅子上躍起,在空曠的草地上練起劍來。楊佾看著師父如驚鴻般靈動的漂亮身形,一時間竟看得癡了。
「好像在跳舞……」楊佾喃喃自語。
「別愣在那,快幹活!」蓓莉絲劍法輕盈,虛實兼備,那看似優雅的身法中隱藏著驚人的殺機。
農場是楊佾再熟悉不過的舞台,這裡的佈局與家鄉大同小異。他很快尋得空的飼料袋與斧頭,熟練地砍斷骨架頸椎,將被陽光曝曬乾淨的頭骨收入袋中。
「處理好後,放把火把這裡全燒了。」蓓莉絲一邊舞劍,餘光卻始終注視著忙碌的小徒弟。
「為什麼?」楊佾大惑不解。對於木國農村孩子來說,火災是傾家蕩產的代名詞,那是他童年最深的恐懼。
「腥煞留下的毒性未消,其他人接近仍有危險,只有燒乾淨才能保護別人。快點,我們該動身了!」蓓莉絲對他的連番發問顯得有些不耐。
楊佾覺得言之有理,想起那三具慘死的人類屍體,低聲問道:「那他們的遺體……也要燒掉嗎?」
「算你聰明。你動作太慢,所以屍體由我來處理。」蓓莉絲收斂劍勢,她那小麥色的肌膚因劇烈運動透著紅暈,汗水順著頸部滑入濕透的背襟。
「咻!」一聲微響,蓓莉絲身形如幻影般閃至百步之外,奔向那幾具遺體。
楊佾暗自握拳,「我一定要變得和師父一樣強!」隨即又得意地想,「不,我會比她更強,畢竟我是男生,呵呵!」他迅速尋到儲存煤油之處,將燃油潑灑在建物底層。他深知火勢隨風向上的道理,這點農村常識他還是有的。
木國的建築皆為純木構築,極其易燃。頃刻間,農舍便被熾熱的火舌吞噬,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蓓莉絲神出鬼沒地回到他身邊。見這九歲孩童幹活如此麻利俐落,想必在家中吃了不少苦頭。本性鐵石心腸的她,心中竟泛起一絲淡淡的惻隱。
「走吧。」
「嗯。」
楊佾背起沉重的行囊,緊跟在蓓莉絲身後。他忍不住頻頻回頭看著那團火光,想起腥煞、惡臭、與毀滅,忽然驚覺離家僅兩日,自己已深陷這危險的冒險世界,平靜的往昔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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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佾全力追趕著蓓莉絲的步伐,雖然不時落後,但蓓莉絲總會體貼地微調語速與步頻,讓徒弟能勉強跟上。
昨日那個愛哭的天真孩童,今日竟展現出驚人的成長。他不再埋怨負重,也不再對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的速度有微詞。蓓莉絲暗自對比自己當年的受訓經歷,看著眼前的孩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確實是好苗子,等他長大了應該會比我強。」好勝的蓓莉絲將這份驕傲投射在徒弟身上——楊佾越強,她這個師父的名聲便越響。
「為什麼要去鳳伏城?我聽說那是僅次於首都的第二大城。」楊佾微喘著問道。
「當然是去領的賞金獵人執照啊,這還得托你的福呢。」蓓莉絲陰陽怪氣。她拍了拍背後裝滿頭骨的布袋,「然後領一筆豐厚的賞金。腥煞的腦袋可是很值錢的,哈哈!」一提到錢,她那雙金色的眸子便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還要走多久?」
「照這速度,應該能在官員下班前趕到。」蓓莉絲觀測了一下太陽的位置。
「我餓了……」
「忍著。」
「嗚……」
「戰鬥一旦膠著,沒人會停下來給你餵飯。學會忍耐飢餓也是修行的一環。」
「這是虐待吧。」
「再抱怨就把你丟在這裡。」
「對不起。」
兩人的拌嘴驅散了長途跋涉的枯燥。當夕陽斜掛在西海平原,鳳伏城的雄壯城廓與宏偉城門已近在咫尺。
蓓莉絲眼看時間緊迫,一把奪過楊佾的背囊,喝令一聲:「跟上!」隨即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間已在百步開外。楊佾委屈地嘆口氣,只能壓榨體內那股神祕的力量,邁開小腿瘋狂奔襲。
城門口,蓓莉絲正與守衛官員交涉。身為金國人的她,入關手續顯得格外繁瑣。
「我的通行證在途中遺失了,這正要去城內的國務局補辦。」蓓莉絲收斂了殺氣,換上甜美動人的笑容。艾力克斯的證件已不能用了,且木國對外籍人士進入大城市的管控極嚴,但她仍使出渾身解數,試圖在辦公室關門前混進去。
「妳說是賞金獵人?後頭這孩子是妳徒弟?」官員面色冷峻,反覆翻看兩人的出生證明。
「是的,大人。拜託通融一下,我急著去領賞,這袋東西臭得厲害,實在不能帶進旅店,這你是知道的……」蓓莉絲維持著耐性。
官員轉向剛趕到的楊佾,詳細詢問了家鄉與跟隨蓓莉絲的原因,好在兩人路上早有對策,應答得天衣無縫。
「進去吧,金國的小姐。最近城內宵小猖獗,妳這般女子入夜後切莫隨意走動。」官員語氣放緩,竟露出一抹禮貌的微笑。
蓓莉絲不敢耽擱,行禮後帶著楊佾直奔賞金辦公室。趕在關門前的最後十分鐘,兩人終於踏入大廳。
「您好,我需要補辦證件,順便領這堆腥煞的獎金。」蓓莉絲將布袋重重擱在桌上。
「小姐,下次請早好嗎?」一名警官顯得有些不悅。
「算了,學長,我來處理吧。」另一位年輕警官較為熱心,取出文件給蓓莉絲。他忽然盯著楊佾,疑惑道:「小弟弟,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你……一時想不起來。你打哪來的?」
楊佾冷靜地報上預先編造的假名與出身地。他其實認得眼前這位警官——那是他母親好友芩阿姨的兒子,芩佑豪。沒想到對方升官調到了大城市。
「真像我家鄉的一個孩子……可惜那孩子是個無色者,已經被帶走了。唉。」芩佑豪唏噓著感嘆,接過蓓莉絲遞回的文件。
「蓓莉絲、蓓莉絲……這名字真熟。阿賢,找一下信件,我記得這幾天有封留給『蓓莉絲』的信,看看是不是這位小姐的。那是一封王室的專用信封。」
「有我的信?王室?」蓓莉絲心頭一震。她今天才正式以此身分活動,怎會木國王室提前將信寄到鳳伏城?
「找到了,信封寫著:蓓莉絲,括號:艾力克斯與木二穴。」
「那是給我的沒錯。」蓓莉絲神色凝重。對方連她曾經的化名與據點都瞭如指掌,這讓蓓莉絲有種不祥的感覺,畢竟她是偽裝的無色者,一生只能躲在暗處,如今王室竟然對她的行蹤和身分瞭若指掌!
「請確認無誤,若是冒領麻煩就大了。確認後在此簽名。這可是王室的信函,極為罕見,妳認識宮裡的人?」芩警官好奇打聽。
「我……我也不清楚。」蓓莉絲如墜五里霧中。身為無色者,被王室聯絡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說不定是哪位貴族看上了妳,想邀妳參加後天的舞會呢。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妳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芩警官爽朗地笑著調侃。
「貴族?舞會?」蓓莉絲握著那封厚重的信,像是失了神的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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