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找你哥哥?你們吵架了嗎?」
天真的楊佾想起了蓓莉絲曾提過,她偽裝身分是為了尋找兄長。但讓他不解的是,為何偏要選用這種招搖的方式?
蓓莉絲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才幽幽說道:「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失散了,大約就在你這個年紀。他也是無色者,當年被烏旗軍抓走,而我很幸運地逃脫了。」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他的身手比我好上十倍,我深信他一定能活下來。所以我故意用他的名號在江湖上闖出名堂,就是想把他引出來。現在看來我真傻,這法子漏洞百出。」
「他一定是個好哥哥。不像我哥哥,壞得要命。」楊佾隨口安慰道。
蓓莉絲聞言,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此時兩人走在燦爛的陽光下,蓓莉絲的精神恢復得極好,一掃在地穴時的宿醉與暴怒。這份暖陽的懷抱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師徒二人剛步出山洞,便鑽入了一旁的樹林,那裡正是前一晚小桃曾落腳的地方。他們朝正北前進,陽光從右手邊的山脈頂端躍出,氣溫漸漸炙熱起來。
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難耐,但無色者不怕熱,反而極其迷戀這種溫度。
「停!」蓓莉絲突然如臨大敵,伸手擋住了身邊的楊佾。揹著沉重包袱的楊佾重心不穩,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
「嗯?怎麼了?」
「昨晚這裡有妖怪。」
「妳……妳打得過嗎?」
「廢話,問題在於牠們是夜行性。你聞到味道了嗎?」蓓莉絲再度邁步前行,楊佾趕緊跟上。
「好像有股腐爛死豬的味道,很淡。」楊佾皺眉。無色者的五感極其靈敏,嗅覺僅略遜於獵犬。
前方約一公里處,正是昨夜「腥煞」出沒的地點。那裡有個孩子被啃食了,而他們不知道的,小桃已經趕往了那處慘案現場……
「吃下這個。」蓓莉絲從腰間的葫蘆倒出兩粒白色藥丸,遞給楊佾一粒,自己也吞下一粒,「這是中和煞毒的『千芍丸』,只有無色者體質能發揮藥效。它的用途很廣,受傷時也能止血,記牢了。」
楊佾點點頭,仔細觀察這顆粉末感的白藥丸,彷彿遇水即化。藥丸雖小,卻白得刺眼,圓形輪廓並不規則,顯然是為了追求產量而犧牲了外表的精細。
「快吞了,我們正進入煞毒瀰漫的區域。」蓓莉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她一向厭惡看到腥煞留下的血腥殘局,那絕非人類所能造就的殺戮。
「這妖怪叫什麼名字?」
「腥煞。腥臭的腥,妖煞的煞。顧名思義,牠們極其腥臭。」蓓莉絲快速解釋著,「一般來說,只有四腳牲畜會感染煞毒轉化為腥煞。甚至還有更恐怖的……」說到此處,蓓莉絲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止住了話頭。
「如果遇上了我會被吃掉吧,連妳都救不了我?」小楊佾偶爾會發出這種有腦袋的提問。
「沒錯。腥煞通常成群結隊,因為農場聚集或狼群遷徙時,煞毒霧氣掃過,往往是整群動物集體轉化。雖然成群,但對我來說尚屬小菜一碟……」蓓莉絲低頭看著徒弟,眼神中多了一絲她未曾察覺的牽掛,嚴肅道:「答應我,當我們遇到另一種怪物時,我喊『逃』的時候,你千萬不要回頭,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我沒辦法一邊與那種怪物戰鬥一邊護著你,聽懂了嗎?」
「我幫不上忙嗎?」楊佾小聲問。
「你還太小,能安全地藏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聽懂了沒?」蓓莉絲語氣嚴厲,不容置疑。
楊佾乖乖點頭,「知道了。」
此刻的師徒不再像昨日那般打鬧,兩人的關係正隨著眼前的危機步入正軌。
「這些妖煞只在夜間橫行,而我們無色者是『太陽的孩子』,白晝能賦予我們無限體力和超強恢復力。所以要狩獵這些怪物,在沒有太陽庇護的夜晚會非常危險。然而我們一般都是在晚上獵殺他們,只有訓練精良的無色者才辦得到。」情緒穩定的蓓莉絲,展現出了良師的一面。
「是。」楊佾感受到空氣中那股濃烈的腥臭,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兩人步履飛快,談話間已跨越了一公里。「就在前方了。」蓓莉絲低語。
「好臭……」楊佾忍不住捏住鼻子。
「牠們應該沒死,而是躲在附近的農舍或山洞躲避陽光。我們必須把牠們揪出來殺掉!」蓓莉絲信誓旦旦,似乎這種妖怪與無色者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好!」小楊佾雖然毫無戰鬥力,但心中卻沒有畏懼,只想著趕快長大,成為一位英雄。
「看到了嗎?前面樹林一片狼藉。」雖然還有百步之遙,但憑藉無色者的目力,已能看清全貌。
「嗚……」楊佾摀住嘴,胃部一陣翻攪。
「別吐!藥效還在。來,把這幾顆收進口袋暗袋。約克做的衣服暗袋特別多,他了解我的需求。」蓓莉絲將一把藥丸塞給楊佾,楊佾笨拙地將十多顆千芍丸塞入新褲子的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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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芍丸不能亂吃,我叫你吃才能吃。」蓓莉絲再次叮囑。
「為什麼?」
「因為這藥本身有毒。只有無色者能分解毒素,但當我們沒有受傷,或是體內沒有煞毒可中和時,閒置的藥性毒性最強。懂了嗎?」
「嗯。」楊佾似懂非懂地應著。
「仔細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三具屍體……一個小孩,兩個大人。軀幹都被開腸破肚了,滿地都是內臟殘渣……還有血……他們的腦袋……嘔……」楊佾臉色慘白。
「啪!」一聲脆響,蓓莉絲重重搧了楊佾一記耳光。她冷冷問道:「清醒了嗎?」
「有……好多了。」楊佾竟然沒有抱怨,反而感到一陣清明,心生感激。
「下次清醒不過來,就用刀刺自己。走,過去仔細檢查。」
「有必要嗎?都爛成那樣了……」若非有無色者體質支撐,這種地獄般的景象足以讓成人精神崩潰,何況是九歲的孩子。
「我們要學會調查屍體。」蓓莉絲話音未落,身形如鬼魅般閃身到十公尺外的孩童屍體旁,「十歲左右,年紀跟你相仿。服裝殘破,應是普通農家。奇怪,他身邊為什麼有一片木法織布?」
那塊布原是小桃蓋在孩子遺體上的,卻被風吹落一旁。附近並未見到小桃的蹤影,顯然他逃過一劫,但此時的兩人對此一無所知。
「應該有人來過,這布原本是覆蓋在孩子身上的。這人竟敢闖入煞毒區為死者覆面,真是古怪。難道是無色者?是哪一個?但是…」蓓莉絲陷入沉思。
「他們的腦袋都破了……好像腦子都被吃光了……」楊佾帶著哭腔說道。這景象對孩子而言是永生的噩夢,若非陽光的庇護給了他勇氣,他早已倒下。
「很好,還有什麼發現?衣服還完整,看看口袋裡有什麼。」蓓莉絲一邊下令,一邊熟練地翻動眼前的屍體。
「口袋裡只有幾文錢幣,還有一張摺好的紙……」楊佾忍著噁心打開紙張,那是張收據,買主名叫柳慧,「是牧場的進貨單。這東西我家很多,我認得。他們應該是一家人,是當地的農牧民。」
「分析得不錯。還記得我剛才說,為什麼腥煞會成群結隊嗎?」蓓莉絲走到楊佾身邊蹲下,讚許地看著他。
「因為……」楊佾思索片刻,「因為煞毒感染了他們家的牲畜。」
「很好。然後呢?想到什麼就說。」蓓莉絲引導著,這或許也是她當年受教的方式。
「他們沒死在家裡,是因為想逃到林子裡,結果還是被追上吃掉了。」楊佾推斷道。蓓莉絲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楊佾忍不住問:「我們只要殺掉妖怪就好,為什麼非得知道這麼多?」
「如果弄不清怪物的種類與來源,就追蹤不到牠們的巢穴。學會判讀屍體,是賞金獵人的必修課。走吧。」
「去哪?」
「你說呢?」
「妖怪……應該是躲回自家的農舍裡了。」
蓓莉絲再次投以讚賞的眼光。突然間,她朝樹林邊緣疾馳而去,楊佾背起碩大的包袱,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頭。
眼看前方平原上出現了房屋黑影,蓓莉絲正在幾個農舍前警戒地觀察。接著她閃身回到楊佾身邊,單手奪過大背包,另一手環抱住楊佾的腰,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瞬息之間,敏捷的蓓莉絲已帶著他潛行至某座農舍邊。
此處死寂一片,唯有腥臭味濃烈得令人窒息。看來,那群夜行怪物正躲在陰暗的屋內躲避烈陽。
楊佾被腥臭熏得幾乎暈厥,蓓莉絲反手又是一個巴掌,示意清醒過來的楊佾再吞一粒藥丸。楊佾如獲救命稻草,急忙吞下。
那記清脆的巴掌聲似乎驚動了屋內的怪物,騷動聲隨即響起。怪物的鳴叫聲乍聽之下像綿羊,卻夾雜著低沉沙啞的嘶吼,詭異至極。
「你在外看著就好,千萬不要進來。」蓓莉絲按住劍柄,神情無比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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