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者》第一部：旭日行者 - 十四章、紙包不住火

紙終究包不住火。

迎著眾人異樣的目光，蓓莉絲神色尷尬地穿過市集區。她耳畔彷彿還迴盪著艾萊兒的哭泣聲，天知道那女孩在哭什麼，這讓蓓莉絲感到格外煩躁。昨晚，金鎗飯店幾乎被她砸個稀爛，老鬼挨了她一頓狗血淋頭的謾罵，而可憐的楊佾，那張小臉更是被她搧得紅腫發燙。但這些發洩還遠遠不夠，比起她付出的代價——那個以哥哥名義苦心經營已久的人設，這點破壞根本微不足道。

「該死的澡堂，虧我還相信什麼『絕對隱私』的風評，放屁！早晚拆了它，混蛋！」蓓莉絲腦中思緒狂暴，流露出的猙獰表情令路人膽戰心驚。

「妳其實可以繼續當艾力克斯啊……」楊佾背後駝著碩大的背包，裡面塞滿了食物與衣物。對這矮小的孩子而言，這重擔甚至高過了頭頂，看著簡直像在虐待。

「小聲點！閉嘴！」蓓莉絲朝楊佾的屁股踢了一腳，對他的怒氣顯然還沒消停。

楊佾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吃屎。他氣得漲紅了臉，對著蓓莉絲大吼：「妳這個老巫婆脾氣這麼壞，這輩子肯定沒男人敢娶妳！」

這句話反而戳中了蓓莉絲的笑點，她大笑道：「哈哈，可是我喜歡的是女人呀！哈哈哈！」她顯現出喜怒無常的本性，笑聲中透著幾分癲狂。

蓓莉絲無視市集裡的指指點點與竊竊私語，快步穿過街區，來到昨天的噴泉旁。她一度衝動地想跳上石像頂端，對全穴城的人坦承偽裝，叫那些愛八卦的狗嘴通通閉上，滾回去工作。

然而，癲狂的蓓莉絲仍保有一絲理智。她現在必須重新打造一個官方承認的新身分，若大聲嚷嚷過去的偽裝，對新計畫百害而無一利。畢竟，只要管理賞金獵人的警員沒抓到實據，流言蜚語隨口就能否認；可一旦自己招認，官方那頭就再也說不清了。

她一身輕裝，提氣飛奔上漫長的階梯，身姿敏捷如貓似豹。這下可苦了小楊佾，他背後的行李幾乎與他同重。面對彷彿沒有盡頭的石階，他的淚水奪眶而出，打濕了紅腫的臉頰。

「要我收你為徒，今天就是考驗日。你要完成我交代的每一件事，包括體能訓練。如果失敗了，就給我滾去白鴿，跟那個起司女孩過日子去！」這是在旅店出發時，蓓莉絲得意地將所有行李塞到他背上時放下的狠話。老鬼在一旁儘管滿心同情，卻也半句不敢吭聲。

「蓓莉絲是惡魔……」楊佾抹去淚水，開始了今天的第一關。

轉眼間，蓓莉絲已飄然踏上最後一階。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辦公室與木瓜。守門員木瓜每十二小時一班，此刻是地面時間早晨八點五十，再過十分鐘他就要交班了。

「嗨，木瓜，我趕上了。」蓓莉絲對他燦爛一笑。木瓜不僅是「生意上」的好夥伴，更是她極力巴結的對象。畢竟蓓莉絲闖的禍太多，極需這位好說話的守門員幫忙打點。所幸木瓜性格豪爽，兩人性格很是投緣。

「所以，妳現在變回蓓莉絲了，艾先生。」木瓜依舊把臉埋在文件堆裡。從他的語氣中似乎他早已知道蓓莉絲的真實身份。

「天知道是誰把真名傳出去的，該死的，八成是老鬼吧。他早就看不慣我窩在艾力克斯的斗篷下，提過好幾次要我換掉身分。昨天那齣絕對是他策劃的。」難得遇到好友，蓓莉絲忍不住大吐苦水。

「妳大可以繼續戴著斗篷，用艾力克斯的名字在外頭招搖撞騙呀。」木瓜忙著在下班前處理交班文件，連頭都沒抬。

「哈哈哈，那可不是我的作風。我可以活在謊言裡，但是，」蓓莉絲頓了頓，續道：「謊言一旦被戳破，硬撐下去就不好玩了。而且當蒙面的艾力克斯真的有夠累，老鬼也算歪打正著幫了我一把。嘿，那東西弄好了嗎？」

「剛送到。麻煩妳安靜點，等我寫完這份資料。」木瓜振筆疾書。

「喔。」蓓莉絲頓感無聊，忽然想起楊佾，探頭往樓梯下方望去。只見那黑髮小鬼正吃力地在階梯上匍匐。看那距離，大約還剩三分之一。「太慢了。」她小聲咕噥。

「妳就是這樣教徒弟的？」木瓜冷不防冒出一句。

「我當初就是這樣被訓練的。你不懂我們無色者，親愛的木瓜先生。」蓓莉絲笑著回道，隨即疑惑地問：「你這角度怎麼看得到樓梯？」

木瓜依然低著頭，左手隨意指向高處的一面凸面鏡。

「混蛋，來了幾百次竟然都沒發現！」蓓莉絲暗自發火。身為「賞金獵人新星」，她一向以觀察力自豪，竟忽略了這麼明顯的東西，實在令她汗顏。

「好了。」木瓜從辦公桌暗格取出文件：「姓名：蓓莉絲．亞里斯多德．深泉。性別：女。出生地：深泉、底比斯城、金國。年齡：十八。」讀到年齡時他停了下來，將文件遞給蓓莉絲。

「深泉？這什麼鬼地方，地名真蠢。亞里斯多德又是啥？我老爸的氣質跟這名字差太遠了，哈哈。」蓓莉絲饒有興致地翻閱著這份「新」出生證明。

「少抱怨了。看見年齡沒？十八歲。成年了比較好辦事，妳懂的吧？」木瓜語氣揶揄。

「混蛋，你把我變老了。哈哈，謝啦！」蓓莉絲對文件相當滿意，隨即想起楊佾，問道：「那小鬼的呢？」

「喔，差點忘了，拿去。」

「林德揚？這什麼名字啊！哈哈哈！」蓓莉絲笑得前仰後合。

「有得用就不錯了。付款，快點，接班的要來了。」木瓜神色略顯緊張。

蓓莉絲從兜裡掏出四枚銅寶，確認四下無人後，俐落地塞進木瓜手中。

「木瓜呀，沒了你，我日子可怎麼過？」她微微側頭，嬌笑著說道。

木瓜看著眼前擁有紅金色長髮、身材纖細卻充滿女性韻味的蓓莉絲，翻了個白眼：「真不敢相信妳才回歸女性第一天，就能用這種勾引人的語氣說話。」

「我可是當了十七年的女人，『傻瓜』。」蓓莉絲瞬間收起嬌媚，壓低嗓音嚴肅地說。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放聲大笑。

「真有妳的。行了，祝妳武運昌隆，財源廣進。」木瓜已經聽見接班人員從員工通道進來的聲音。

「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蓓莉絲回以一個艾力克斯式的帥氣笑容，木瓜點頭示意，轉身與日班人員進行交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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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小子，你要趴到什麼時候？」

「爬不動了……呼、呼……好累……」楊佾癱在石階上劇烈喘氣，距離終點僅剩最後十二級台階。

「我數到十，你要是沒爬上來，我就把你踢下去重爬。反正我時間多得是。」蓓莉絲雙手叉腰，氣勢凌人。

「妳是魔鬼……」楊佾低聲控訴。

「十。」

楊佾掙扎著起身，手肘與膝蓋的衣服都已磨破。他死命拉緊背帶，讓背包貼緊後背，踏出第一步。「一……」他喊道。

「九。」

「二、三……」

「八。」

「四……」

「七。」

「五……呼……六……」

「六。」

「七、八……」

「五。」

「呼……咳咳咳咳……」

「四。你知道我真的會踢下去喔。三。」

「九……十……十……」

「二。」

「十一……十……」最後一層了，楊佾的雙腿止不住地顫抖，那是肌肉透支後的劇烈痙攣。

「一。」蓓莉絲作勢抬腳。

「十二！」楊佾終於踏上平台，重心卻在此刻失穩，沉重的背包猛地將他往後拉。若從這長梯跌落，非死即傷。脫力的他連尖叫的力氣都沒了，只能任由命運宰割。

蓓莉絲迅捷地伸出右腳輕輕一勾，瞬間將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剛才說時間多是騙你的，我們要趕路了。走。」蓓莉絲依舊嚴厲。

隨著山體顫動，石門緩緩開啟。外頭溫暖的陽光灑在楊佾身上，他驚覺體力竟在瞬間奇蹟般恢復了，彷彿美美睡了一整晚，精神與力氣重新充盈。

「如何？無色者。」蓓莉絲彎腰在他耳畔輕語，臉上展露出罕見的溫柔笑意。

「舒服。」楊佾這次流下的，是感動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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