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籠車離開最後一站楊佾家一陣子了。它在荒野中沉重地顛簸著,車輪卻未發出一般木輪車那種刺耳的「喀茲」聲,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堅實與厚重。
畢竟,皇家的資產皆是這片大陸上的頂尖之選。這台車在它的誕生地金國被戲稱為「鋼鐵巨獸」。車如其名,它是一尊由鋼鐵鑄造、專門吞噬孩子的巨大怪物。
尋常的鋼鐵器物自然堅不可摧,但為了在荒野中行駛,這台巨獸的下半部結構巧妙地運用了木材。柔韌的木料連接了木製車頭、鋼鐵車輪與那冰冷的鋼鐵上半身——也就是囚禁孩子們的鐵籠。木材本身必須兼具強大的韌性與硬度,方能撐起如此沉重的軀體;更遑論漫長顛簸的路途,無時無刻不在消磨著木製車身的意志。
其中工藝難度最高的,莫過於將鋼鐵與木材完美嵌合的技術。這全仰賴大陸上絕無僅有的「木法工藝專家」,只有他們掌握著將異質物質與木材無縫交融的神祕技藝。
殘陽如血,斜斜映照在楊佾煞白的臉龐上,他的嘴唇仍在細微地打顫。一名年紀稍長的少年拖著沉重的腳鐐,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移到楊佾身前。他緩緩蹲下,語氣溫和地說道:「你叫楊佾對吧?名字真好聽,聽起來就像個才華洋溢的人呢!」
楊佾微微歪著頭,看著眼前這位神情親切的大哥哥,眨了眨眼,怯生生地問:「我……我將來是要跳舞的。什麼是才華洋溢?」
「是諧音呀,我在稱讚你很有才華。跳舞當然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華喔!」這位哥哥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那模樣完全不像是一個一同被囚禁在鐵籠裡的「無色者」。
楊佾這才眉開顏笑,欣喜地說:「呵呵,對呀,我跳舞很有才華的!」但他隨即頓了頓,好奇地打量對方:「哥哥,你怎麼看起來比大家都要大?跟我親哥哥年紀差不多。」他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籠子裡幾乎所有孩子都透著和他一樣的稚氣。
「我十五歲了。我運氣比較好,村長當年不太稱職,沒認真給我辨色。後來我發現自己無法使用法術,本以為自己是『怪枝』,好在我父母沒給我壓力,他們說怪枝的出路也很多,只要心地善良就好。」少年說著說著,眼眶中泛起了點點淚光。
「那後來呢?」楊佾急切地追問。
「後來,我的瞳孔漸漸發白,這是無色者的象徵。隨著年紀增長,瞳孔會慢慢變成純白色。」他一邊解釋,一邊睜大眼睛湊近楊佾。
方才光線沒照進陰影,現在楊佾看清楚了,那模樣讓他聯想到村長夫人的眼疾——白內障。「這種白色的眼睛好嚇人,我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楊佾心裡直打鼓。
「接著,全村的人終於意識到我是個無色者了。村長、我父母,通通被關進了牢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少年的頭深深低垂,語氣中雖然克制,但任誰都能聽出他在強撐。
此時,一個嗓音爽朗的女孩插話道:「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柳子揚。妳呢?妳看起來也不像只有九歲。」柳子揚親切地回應。
女孩點了點頭,語氣充滿自信:「請叫我莉莉絲。我父母當年花了大錢買通村長和鎮長,本來連鳳伏縣城那邊都打算買通,可惜失敗了。我也一樣,眼睛白了,紙終究包不住火。」女孩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她停頓了一下,確認所有人都在注意她後,才續道:「我爸爸後來聽說水國王室掌握了一項技術,是用一種水底生物製成的……某種東西,放在瞳孔上面,雖然聽起來很噁心,但可以遮住白色,想要什麼顏色都能做出來。他一聽說有這種法子,放下工作就往水國衝去了。」
「那妳怎麼沒戴上那個東西?戴了就不會被抓了呀。」一個孩子不解地問。
莉莉絲對這個問題顯然很滿意,語帶遺憾地說:「是啊,可惜晚了一步。爸爸才剛談成交易,東西才開始製作,我就被家裡的工人給出賣了。聽說他領了三銅寶的賞金,嗚嗚嗚……」莉莉絲說到一半突然放聲大哭,這突如其來的崩潰讓周圍的孩子們措手不及。柳子揚連忙輕拍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莉莉絲吸了吸鼻子,抽搭著說:「我們……我們明明對那個工人很好,給的薪資是同行的兩倍,供餐供宿,從沒欺負過他,他怎麼能……我爸媽一直把他當家人的,嗚嗚,爸媽一定很傷心。」莉莉絲雖然止住了哭聲,但淚水仍像早春消融的雪水,斷斷續續地滑落。
「大家既然有緣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雖然不知道前方是生是死,但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兄弟姊妹,你們說好不好?」柳子揚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天然的領袖氣質。
孩子們紛紛點頭。
「以後我們都要待在一起,可以嗎?」一個孩子怯生生地問。
「雖然不知道皇城的情況,但只要有機會,哪怕只有兩三個人,也要守在一起。大家團結一心,不分你我,這樣才能活下去!」儘管未來迷茫,柳子揚依然堅信活著的希望。
「別搞笑了,你們通通都會死,我說真的,哈哈哈哈!」駕車的李碩桐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冷酷地澆了一桶冰水。孩子們頓時陷入恐懼,紛紛縮回自己的小位置。
「別理他,他不能拿我們怎麼樣。」柳子揚目光如炬,他掃視眾人,重振旗鼓地說:「我們先來自我介紹吧?『才華洋溢』,你先開始好嗎?」他臉上掛著溫暖的微笑看向楊佾。
「嗯。我叫楊佾,算命師父說我這輩子跟跳舞脫不開關係,所以取了『佾』這個字,說那是個跟舞蹈有關的美麗古字。」他吸了吸鼻子,接著道:「我家是普通的農家,什麼都種,也養雞、豬和牛。我有個討厭的哥哥跟爸爸,只有媽媽是真心疼我的。」他聳聳肩。
「很好,換下一個,接著輪下去。」柳子揚指揮著。
「我是楚姍姍,今年十一歲,村長拖到今年才來給我辨色,所以我父母沒受罰……」
「我是黃書怡,家裡五姊妹的老大。今年十歲。村長也是晚了一年才來辨色……」
「我是莉莉絲,戶籍在木國的水國人。反正這個祕密在這裡也沒用了,我要告訴大家,我是賽洛起司莊園的獨生女兼繼承人。」話音剛落,一半的孩子都驚呼出聲。
「真的嗎?那個超有名的賽洛起司?」
「我爸說那只賣給王室貴族,平民買不到的!」
莉莉絲對這些評價顯得無奈:「那又怎樣?我現在還不是在這裡?我不是大小姐,跟你們一樣只是個無色者囚犯。喔,對了,我們不是不賣給平民,而是產量永遠趕不上需求,皇室、五大王家還有各路貴族天天逼著我們優先賣給他們,我們算是被他們『綁架』了。所以,不好意思啦,讓大家買不到。」她露出無奈的苦笑,示意旁邊的孩子繼續。
「我……我……我是李、李、李榮青,九歲,種田的。」
「我是楊榮,九歲,也是種田的。」
「賈健強,十二歲,我爸是南方最有權勢的分封貴族,賈員外就是我爸,我家可是大名鼎鼎的賈家莊園。賽洛起司我常吃,也就那樣,沒那麼神。我們那邊村長是個硬腦袋,前幾年就被打發走了,沒想到今年他不死心,於是我就來了。上面拿我爸沒轍,就算藏我幾年也辦不了我們家,就是那村長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我爸可是個狠角色,他會——」
話音未落,車身猛然煞停。
李碩桐一邊打開鐵籠、鬆開絞盤,一邊粗魯地大喊:「你們是我帶過最吵的一車!通通下來!旁邊有河,去給我洗澡,然後準備吃晚飯。你,還有你,一樣,搭帳篷是你們的活,洗快點滾過來搭,聽到沒!」
「是,先生!」柳子揚與賈健強大聲應和。
「憑什麼總是我?應該輪流吧!」賈健強小聲咕噥,一跳下車就憤恨地踢飛地上的碎石洩憤。
「我們兩個年紀最大、個頭最高,讓我們來做對他們是最好的。如果年紀小的受傷了——」柳子揚的話被粗暴打斷。
「是的大哥,你說一百遍了,煩不煩啊?」賈健強最受不了柳子揚的「說教」,而柳子揚對這紈褲子弟也頗為反感。但在柳子揚心中,仍期盼他能融入團體,畢竟大家都是同命之人。
男孩與女孩自然地分站在溪流兩側。河岸邊,李碩桐利用車上的木國「烈焰炭」與火國「液煤」迅速升起了一堆巨大的火堆。烈焰炭能產生如烈火般的熱能;而火國向來不與外國貿易,這種頂級助燃劑「液煤」顯然是皇家特配的物資。有了這些,野外生活變得輕而易舉。
黃啟玄在不遠處升起小火堆,坐在摺疊椅上悠哉地吸著菸斗。雖然孩子們的腳鐐都接在鋼鐵巨獸的中心絞盤上,但他並非真的在放鬆,而是擺出一副不經意的模樣,暗中觀察著囚犯們的一舉一動。這是他能活到這把歲數並積攢財富的祕訣:永不懈怠。
火堆的熱氣襲來,楊佾他們即便脫光衣服也不覺寒冷。楊佾拿著分發的小毛巾擦拭身體,目光卻不知不覺飄向河的下游。此時,夕陽正掙扎著最後幾秒的餘暉,那抹如火的紅光落在楊佾眼中,他忽然感到身體輕飄飄的,腦中一片空白,竟痴痴地站在原地不動。
「楊兄弟,快點呀,別發呆了,會被罵的!」身旁的李榮青好心催促,「楊佾,別站著不動呀!」李榮青感到害怕,柳子揚和賈健強早就洗完去搭帳篷了,李碩桐正從車上搬運麵包食材,隨時可能轉頭。
「喂,我不理你了喔。」李榮青趕緊收拾好,拖著「喀拉、喀拉」響的鐵鍊匆忙離去。
就在這時,神遊中的楊佾忽然跳起了舞。雖然步伐被腳鐐束縛,但他仍在半夢半醒間舞動著,腳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黃啟玄觀察他許久,見到這滑稽的舞步,大喊道:「小李,去看看那小子!」
李碩桐扭了扭脖子,眼中冒火。沒想到這新來的小鬼竟敢如此無視規矩。雖然不能直接揍人,但讓對方感受痛苦卻不留傷痕的陰毒祕法,他掌握得可不少。
突然間,楊佾的腳鐐發出「喀擦」一聲,竟奇蹟般地解開了!楊佾的腦中的自己大喊著:「快跑。」楊佾從神遊中驚醒,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他知道束縛消失了。他猛地抬起雙腳,朝著小山丘狂奔而去。
黃啟玄、李碩桐與所有的孩子都被這一幕驚得呆若木雞。
「快追!抓回來!」黃啟玄暴喝一聲,隨即拔出匕首,開始瘋狂檢查每個孩子的腳鐐。
「嗚嗚,要被抓到了,他跑好快啊!」楊佾爬的山坡極其陡峭,他不得不四肢伏地。地上怪石嶙峋,尖銳的稜角割得楊佾生疼。李碩桐雖然不壯,但手長腳長且動作矯健,沒費多少功夫就追到了山坡上。
「你不要過來!」楊佾順手抓起一顆拳頭大的石頭砸去,竟精準地命中了李碩桐的額頭。李碩桐痛得倒地哀號,口中噴出各種汙言穢語。滿臉鮮血的李碩桐此時狀若厲鬼:「死孩子,管他娘的罰錢,老子今天一定要把你手腳都弄斷!混帳!」
「嗚嗚,不要……」楊佾邊爬邊又丟下兩顆石頭,李碩桐閃過一顆,另一顆砸在他肩上。李碩桐痛極反笑:「無色者通通都是人渣!你儘管丟吧,看等一下老子怎麼整死你!」
楊佾一邊拼命往上爬,一邊回頭看著下方的李碩桐,忽然腦袋卻撞到了東西。那觸感不像是樹幹,更像是人類的雙腳。楊佾抬起頭,看見一個披著灰色斗篷、蒙著臉的男人正立於坡頂,最後一抹夕陽光透過樹林照映在他臉上,雙眼反射出他那代表性的神祕金光。
「俠士,救命!」楊佾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抱住對方的腳,瑟縮地躲到了男人身後。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