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力克斯將裹著楓二與楓五頭顱的皮袋重重甩在桌上,沉悶的撞擊聲驚動了室內的空氣。即便過往與官府打交道總是謹慎,此時的他卻難掩那股暴躁的情緒,舉止顯得格外囂張。
這份怒火源於他在鎮上的耳聞——有個孩子被驗出是「無色者」。這讓同為無色者的艾力克斯感到異常惱怒,儘管他並不認識那個叫楊佾的孩子,但在無色者的意識裡,他們自成一個種族,彼此皆是家人。
「哼,今晚得找間好店大喝一場,就當是祭奠我們那位『新朋友』的死期。」在艾力克斯心中,被押往皇城與死亡無異;不只是他,所有無色者都深信不疑。即便從未有人能從皇城生還回來訴說真相,但他們手中握有證據:九歲的孩童會受到洗腦教育,再用特殊法術轉化他們,讓他們成為特殊殺手,但是轉化過程十分血腥,且存活率極低;而年紀較長的通常都直接殺掉。
「去那裡必死無疑。」艾力克斯用力地甩了甩頭,企圖將這陰鬱的念頭驅散,畢竟他曾經也是在九歲的時候被人救下的,這份恐懼至今仍如同鬼魂纏著他。
「別想了,專注!」艾力克斯在內心大喊,他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現在他必須專注於眼前的談判,免得那些官僚雞蛋裡挑骨頭,藉機苛扣他的賞金。
這座小鎮的警正亭規模不大,看建築樣貌像是一個溫馨和平的小地方,似乎並不需要太多維持秩序的武力。
「喲,瞧瞧是誰來了?這不是艾力克斯嗎!」一名身材高壯、蓄著俐落短髮的英俊男警員從後堂走出來。上個月艾力克斯才將木然道人一夥七人全數活捉,當時接待他的正是這名警官。
「這次沒帶活的,死人頭對你來說應該省事不少。」艾力克斯雖然比對方矮上一個頭,但說話的態度總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氣。「芩警官,這兩顆頭還新鮮得很,面目清晰,可別隨便扣我賞金啊。」
木然道人一夥的臉全被艾力克斯揍得血肉模糊,讓芩警官在辨識身分時極為為難,最後以「損毀臉孔導致辨識困難」為由扣了他一個銅寶。坦白說,那次獎金接近七個銀寶,區區一個銅寶根本微不足道。
可惜,艾力克斯是金國人,而金國人向來對金錢斤斤計較、一毛不拔,尤其是涉及利益之時。
「你自己看,臉上連道刮痕都沒有,我不說你還以為他們只是睡著了。快點驗貨,拿了錢我就要走了,這警員亭的臭味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艾力克斯從不給警員好臉色,加上今日心境起伏,語氣愈發尖銳。無色者的孩子……那念頭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楓家兄弟……嗯,這脖子斬得真俐落。」芩警官端詳著,由衷讚嘆道。「我剛接班,聽說昨晚小隊長帶隊去抓這兩貨,」他將視線從頭顱移向艾力克斯那雙金光熠熠的瞳孔,續道:「剛才支援部隊才緊急出發,所以我還不清楚小隊長那邊的情況……既然你帶著楓家兄弟過來,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機警的職業本能讓芩警官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你是說李警官嗎?那你們可真得好好謝我。我好巧不巧路過那兒,看到門口停著警員隊的馬車,聽到裡面有打鬥聲,正想衝進去幫忙,差點也著了道!」艾力克斯撒起謊來就跟說實話一樣輕鬆自在。
「著了什麼道?」芩警官既好奇又擔憂。
「放心,你們隊長和兄弟們都沒事。是那楓家兄弟使用了紅麻硝,要是我早一步進去,現在也趴在那了。幸好我進去時藥效快散了,順手就幫你家老大教訓了這兩貨。錢準備好了嗎?我趕時間。」艾力克斯嘴上催促,心裡卻在計較:「萬一救援隊把那群被洗劫一空的李凡等人帶回來,要圓的謊言就更多了。」
「可是…李凡隊長不可能把好處留給你,或是要求你一起回咱亭子。好生奇怪。」芩警官看向門外,手指在案上敲擊著。
「是的,李隊長確實要求我同行。但是我有急事,拜託他讓我先來拿賞,下次再來喝他的謝酒。」艾力克斯快要編不下去了。
「沒錯,李隊長性情中人,女中豪傑,你既然幫了她,她是一定要請你吃飯喝酒的。請稍待,我去後頭取錢,你等著。」芩警官選擇相信了這番說辭,畢竟艾力克斯可是賞金獵人界的新星,幫了國家剿滅許多為非作歹的團夥,更甭論他說出了李隊長受恩必謝的態度,聽到這,再資深的警官都會放行。
「小芩!過來搭把手!」門外傳來一聲大喊。艾力克斯定睛一瞧,心頭一震,原來是救援隊扶著李凡一行人回來了。
「糟了……」他暗叫不妙。就怕李凡隊長認出他就是昨晚在酒館被請出去的兜帽神祕人,而現在這神祕人正提著楓家兄弟的人頭來領賞……還對芩警官說了李凡沒說過的話……一切都太過混亂了,一旦芩警官與李凡見面,事蹟將立馬敗露!
就法規而言,賞金獵人得聽從執法人員指令並給予協助。然而艾力克斯只顧著斬殺獵物,卻將昏倒的執法人員全丟在冰冷的地板上;要是有歹人經過,李凡他們哪還有命在?
再者,李凡一行人的財物全部不翼而飛,顯然是有犯人在他們昏迷時下手。腦袋再差的人,都會將這起劫案聯想到此時正提著頭領賞的艾力克斯身上。
眼看大隊人馬就要進門,艾力克斯雖是說謊大師,此時也感到回天乏術。這筆賞金不能要了,他咬牙切齒,心理沒有一絲對竊盜的愧疚,反而是氣自己在路上耽擱太久,才會遇到這行人。
時間不容許他多想,他迅速脫掉斗篷和纏滿武器的腰帶,露出底下的一套金色練功服;此刻的他褪去了神祕感,顯得幹練而俐落。
他將斗篷塞進大行囊,把人頭袋推到角落,再用行囊掩蓋偽裝。接著,他跨出大門,快步朝李凡一行人迎了上去。此時的芩警官還在警正亭後方的辦公室尋找手續文件。
「我可以幫忙嗎?」艾力克斯的嘴角帶著一道不長不短的傷疤,橫跨在那張俊美的臉蛋上,無論男女見了都會感到惋惜。他的一頭紅金色長髮隨意束在頭頂,髮絲略顯毛躁,不像那些愛惜羽長髮的男女般精緻。眾所皆知,金國人不論男女都喜歡留長髮,僅因顏色與黃金太像了。
「你是誰?」一名扶著李凡的粗壯警官問道。
「我是來報案的,剛進院子就聽到你們在喚人,讓我幫忙吧。」艾力克斯邊說邊自然地扛起李凡的另一隻胳臂。
「金國來的小師父,多謝你了。咱這裡金國人可不多,願意幫忙的金國人我也是第一次見過,哈哈。」那粗壯警官笑聲豪邁。
此時芩警官匆匆趕到,「這是怎麼回事?」他趕緊幫忙同事攙扶另一位昏厥的警員,焦急問道:「學長,那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艾力克斯將頭壓得低低的,一聲不吭的隨著眾人進了警正亭。
被稱作「學長」的人是李凡手下的副隊長,外號「八面威風」的蕭青龍。他將一手「荊棘叢生」與「枯枝敗葉」耍得虎虎生風,論武力絕不輸給隊長李凡。
「佑豪,隊長他們應該是中了歹毒的紅麻硝。雖然不至於致命,但若不趕緊治療,恐怕會留下後遺症!別說了,先進去。」蕭青龍沉聲說道。
如果說蕭青龍是這兒的二當家,那芩佑豪就是三把手了。他心中隱隱覺得事有蹊蹺,但是又說不出問題點。一行人好不容易進了屋安頓好李凡與眾兄弟,醫生也隨即趕到,立即給他們服用了「氨心散」。這藥丸氣味如尿液般腥臭,卻是對抗紅麻類毒物的良藥。
李凡隊長立即被這藥物嗆醒,她雖意識恢復,但依然病懨懨的。醫生們正在為醒來的人補充水分。有些人還吐了,後堂簡直是一團糟。
極度虛弱的李凡示意蕭青龍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蕭青龍使勁地點頭。李凡說完話,便躺下休息了,而蕭青龍走到每個同仁身邊察看一番,又是嘆氣又是搖頭。
不一會兒,蕭青龍檢查完所有受傷同仁,就將芩佑豪拉到前台,遠離混亂。他說道,「清潔人員怎麼還沒來,真是臭死了。對了,佑豪,你有看到剛才那個穿金色練功服的小師父嗎?就是幫我攙扶隊長進來的那個金國人。」
「剛才沒太注意他,怎麼了嗎?」芩佑豪不解地問,兩人走到了前台辦公處。
「他說是來報案的,案還沒報,人卻不見了。如此熱心的民眾,我們總得表揚一下。」蕭青龍臉上掛著溫暖的笑容。
「我剛才只匆匆看了一眼,對他沒有印象。是說,兩個金國人同時出現在咱這小村的小警正亭,機率有多小?」芩佑豪皺著眉頭,望向四處搜索著什麼。
「怎麼說?」蕭青龍感受到芩佑豪的不安,也跟著東張西望。
「艾力克斯也不見了。」芩佑豪說道。
「誰不見了?」蕭青龍追問。芩佑豪這才將艾力克斯前來領賞的事情,從頭到尾仔細描述了一遍。
「艾力克斯?就是上次捉拿木然道人和菡幫主的那個賞金獵人?」蕭青龍並不知曉艾力克斯也介入了追捕楓家兄弟的行動,現在仔細一想,愈發覺得不對勁。
「如果艾力克斯殺了楓家兄弟,他為什麼不順便救醒隊長他們?」芩佑豪眉頭緊鎖,「剛才還跟我嚷嚷著要錢,現在竟然消失了。」
「你知道隊長他們還有另一個狀況嗎?」蕭青龍盯著學弟的眼眸,那目光深邃得彷彿能穿透靈魂。他說道,「第一時間我們只顧著搶救傷員帶回來,但剛才隊長醒後發現財物全都不見了。我檢查了其他隊員,他們的隨身財物和飾物……我只能說,他們被洗劫一空!」
「啊!難道是艾力克斯幹的?所以他才急著消失!」芩佑豪驚呼出聲,聲音大到連後方的休息室都聽得見。
「小聲點。你有實證嗎?有證人嗎?」蕭青龍無奈地提醒道,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剛才那個來報官,來協助我的金國少年恐怕就是艾力克斯,應該是趁我們安頓人員的時候逃跑的。」
「可惡,被耍得團團轉。」芩佑豪氣得咬牙切齒。
「他暫時是不會出現了。總之,我們能做的就是將事發經過寫成報告,呈報給鳳伏縣的賞金獵人管理委員會,讓他們去評斷。如果委員會覺得艾力克斯有嫌疑,自會傳喚他問話。」蕭青龍露出一副「你是當事人,這報告非你莫屬」的狡黠表情。
「哼,我肯定要寫死他!」芩佑豪憤憤不平地說。
「教過你了,寫報告要秉持客觀,別夾雜私人感情。」蕭青龍語氣略微嚴肅地糾正。
「是的,學長。」芩佑豪像洩了氣般頹坐在椅子上。蕭青龍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後堂走去。
此時,一隻烏鴉飛落在警員亭門口,在地上隨意啄了幾下,忽然驚覺什麼似地,「嘩嗒嘩嗒」扇動翅膀飛走了。當牠升上天空時,俯瞰見一個灰色人影正緊緊伏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外牆上,天知道他是如何像壁虎般貼在那兒的,也不知道他伏在那兒是否在偷聽。
烏鴉迎著陽光飛去,掠過了楊佾家的屋頂,又飛了一段路,最終停在那間被楓二亂刀砍得殘破不堪的豪華酒吧。在那裡,飄散著腐物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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