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香樓外,人潮熙攘,何半盞三人扮作了富貴商人與護衛和丫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樓內妝容華麗的女郎們見他們衣飾華貴,立即滿面堆歡迎上前來,帶著他們穿過擁擠的前廳,來到裡間的一間花廳。
花廳裡燈火輝煌,紅綢高懸。商賈名流與江湖豪客雲集,推杯換盞,談笑不斷。
何半盞一派從容,神色自若,宛如見慣世面一般,從容穿梭於人群之中,與眾多商客名流閒談寒暄。
酒過三巡,廳後正中央的布幔緩緩輕啟,一名身著大紅絲綢的女子款款而出。
她一現身,原本喧鬧的花廳瞬間靜了下來。這女子生得極美,美到讓人不敢直視。她不說話,只是在那兒靜靜一站,眉眼間那股子冷淡的風情,便把這廳裡所有的女郎都比成了庸脂俗粉。
此女正是緋夜。她的臉沒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眼珠子黑得發亮,掃過人群時,像是一把勾子,舉手投足間,這滿廳商賈名流的魂,便都被她勾著走了。
緋夜顯然也習慣了這種視線。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轉,最後竟在那長了顆黑痦子的醜丫鬟身上停了半晌。
那丫鬟垂著頭,臉色蠟黃,看著確實礙眼。可緋夜總覺得,那丫鬟縮著肩膀躲避目光的神態,有種說不出的清冷與傲骨之氣。
沈雪凝感應到那道審視,心頭一沈,故意打了個呵欠,將身子縮得更矮些,手指下意識地扣住了袖中的暗器。
緋夜心頭劃過一絲怪異,正想再看個仔細,廳中卻已有人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喊了聲:「緋夜姑娘,這寶物到底何時才露面啊?」她收回目光,一雙美目環視了一圈台下那些豪客,淡淡地開了口:「歡迎諸位蒞臨。今夜不比往常,要賞鑒的壓軸是一件世間僅有的寶物。它就是紫淵門傳承百年的鎮派神兵,也是天下奇門機關的剋星。這把劍消失江湖已久,今日落到了浮香樓手裡。樓主大方,不願獨占,故請各位貴人前來共賞。有請,浮香樓主:南方笑。」
話音方落,不知從哪竄出一股極其濃郁的寒梅清香,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甘甜,聞著讓人心曠神怡,竟像是喝了陳年佳釀一般,賓客們個個面露沉醉,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隨著半空裡隱約傳來的絲竹仙樂,大廳的燈火驟然暗下,只留一束耀眼的光打在半空。漫天靡麗的紅梅花瓣如雨一樣灑下來,在光束中飄落,縹緲得出塵。
沈雪凝初聞那股冷香又見漫天的花雨,心底掠過一絲驚艷,暗道這排場確實出塵,忍不住隨眾人仰頭望去。
一座掛著布幔的平臺從二樓緩緩沉下,懸停在半空。幾名容貌絕色、身段妖嬈的女子從布幔後走了出來,身上穿著素白淨潔的道衣,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她們在眾人仰慕的目光中,乖順地跪倒在平臺下,一個挨著一個,將後背與雙肩疊在一起,架出了一道完美的階梯。
一道褐色的人影出現在平臺邊緣,現身於眾人眼前。
那是個中年男人,唇上留著兩撇鬍鬚,修整地完美無瑕。他穿著一襲華貴無匹的褐色綢緞,手搖湘妃竹扇,嘴角掛著一抹微笑,神態從容到了極致。
他悠然地邁開步子,一塵不染的錦靴踩在那些女子的脊背上,穿過漫天紅花,帶著一種超脫凡塵的氣度,緩緩走入了眾人的視線中。
剛才還吵得掀天的豪客們,此時個個屏息凝神,像是生怕大聲點呼吸就會驚擾了這位謫仙。眾人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眼中滿是敬畏與嚮往。
南方笑搖著湘妃竹扇走入人群,臉上掛著那抹從容的微笑。原本自命不凡的商賈與江湖客,立刻像潮水般圍了上去,人人臉上都寫滿了巴結。
「樓主這手筆簡直了不得!剛才那踏花落地的身姿,真叫人以為見了仙人。」幾個大腹便便的鹽商湊上前,端著酒杯哈腰奉承。
旁邊的江湖豪客也不甘示弱,盯著南方笑身後那些充當「人肉階梯」的女弟子,語氣輕佻地附和:「樓主不僅財力通天,連身邊這些道姑都調教得這般溫順,這份雅興,兄弟們真是羨慕不來!」
南方笑優雅地收起竹扇,在掌心輕敲,「諸位言重了。南方笑只是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哪裡是什麼仙人?不過是愛弄些小把戲,博大家一笑罷了。」面對這些露骨的吹捧,他沒露出半分得意之色,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不疾不徐地說道。
沈雪凝冷眼瞧去,只見他手搖摺扇,嘴角勾著一抹自認風流的笑,那神情既傲慢又得意,眼見周遭那群江湖豪客竟紛紛露出如痴如醉的艷羨神色,彷彿恨不得自己也能踩在那脊背上。
沈雪凝只覺胃裡翻江倒海,連帶著那股梅香都透著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她冷笑一聲,移開視線,再也不想看這場荒唐的戲。
這時,易容成富商的何半盞挺著假肚子,擠進人群大聲嚷嚷:「久聞樓主大名!今日一見,樓主的風采跟這滿樓的寶貝真是讓老何開了眼!待會兒若有神兵利器,樓主可得給個機會,錢,老何多的是!」
南方笑看著這個「暴發戶」,垂下手客氣微笑道:「何老闆爽快,自然歡迎。」
南方笑站躍上展台,抬手「啪啪」拍了兩掌,布幔後隨即魚貫走出數名美女,皆衣裳華美,手中托著名貴展物,陸續擺到廳內正中的長案上。
待所有展物一字排開,覆蓋其上的錦布同時揭開,瞬間寶光流轉。金玉珠翠、古玩名器一一映入眾人眼簾。廳中立刻響起陣陣低呼與驚歎。
南方笑負手而立,嘴角含笑,他緩緩開口,聲音響徹整個廳堂:「諸位,這只是今夜寶鑑會的開端。」
突然,鼓聲三下,場內漸漸靜了下來,屏息以待。只見兩名婢女合力抬出一只雕花紫檀木匣,放到長案正中。木匣上了鎖鏈,透著一股神秘氣息。
緋夜上前,將鎖扣解開。
隨著木蓋緩緩掀起,一股冷冽之氣泛出。
「請看——」南方笑聲音一沉:「此乃紫淵門消失百年、傳說中能斷金切玉的上古遺寶——『歸元神劍』。」
錦緞之上,橫陳著一柄黝黑無光的長劍。它不似一般寶劍那般花哨,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厚重感,劍刃邊緣隱隱流動著幽藍的寒光。
原本優雅的賓客們在這一刻瞬間失了態。幾名富商劍客猛地站起,呼吸急促,眼中燃起貪婪的火光,那神情彷彿看到的不是一柄劍,而是一座金山,一股權勢。
「這就是紫淵門的神劍?聽說當初大內高手為了求一柄紫淵劍,不惜萬里重金尋訪……」「數十萬兩白銀也難求其一,今日竟能在此一睹這難得的珍寶!」「自從十六年前紫淵門主沈嘯去世後,再也沒人能鑄出上等寶劍,沒想到,今日...」「據說當年黑白兩道開出了一座城池的價碼,沈嘯連看都沒看一眼!」
花廳內議論聲四起,傳言說得越來越誇張,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志在必得的算計。
何半盞與三人跟著湊上去,仔細地看了片刻,沈雪凝凝神靜氣感受那劍的劍氣,半晌,她微微搖了搖頭,三人對視一眼,便不著痕跡地退回人群。
正當眾人被玄鐵古劍吸引目光時,何半盞的眼角忽然一動,神色微現凝重。
「那是……」他努了努嘴,低聲對公孫曜與沈雪凝說。
二人順著他暗指的方向撇眼一看,只見布幔後一個人影閃動,竟是尤謙躲在布幔後仔細地掃視觀察著每一位賓客。
公孫曜沉眉低聲道:「別聲張,我們先跟著他,看看他究竟在搞什麼鬼。」
何半盞悄悄側身,低聲道:「他準備離開了。」
三人默契地退到人群邊緣,悄然無息地遁出廳外。
只見尤謙從布幔後緩步移入內室,朝廳後的一條偏廊而去。
偏廊內燈火稀疏昏暗,尤謙腳步停在長廊盡處一間廂房門外,低聲與一名黑衣人交談。何半盞等人躲在轉角暗處側耳傾聽,卻只依稀聽到什麼「宮主」、「掌門」、「條件」等幾個字。
突然那黑衣人嘿嘿兩聲冷笑,傳入沈雪凝耳中,她不由得心中一震。那幾聲冷笑,令她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她內心不禁喊出「是聞人祭!」
尤謙與聞人祭結束談話,匆匆進入廂房中。三人本想前往繼續偷看,此時卻有幾名小廝端盤經過。
何半盞微微蹲低身形,低聲示意公孫曜與沈雪凝。
三人默默退回陰影之中,沿著偏廊悄無聲息地回到人群邊緣,廳內展會還在繼續。
夜色如墨,珠簾半垂,紅燭將將燃盡,樓外樂聲早歇,南方笑背手立於窗前,窗外水面映著花船的燈火,紅光與暗影交錯在他臉上。
「南方樓主倒是安逸得很。」
聞人祭的聲音像從井底傳來,陰柔得令人發寒。
南方笑轉身,笑意不減:「原來是聞人使,今夜寶鑑會設席簡陋,失迎了。」
「呵,南方樓主的浮香樓,金玉滿堂、香粉不絕,說簡陋,倒也過謙了。」聞人祭緩緩抬起頭,走近兩步,指間夾著一方信箋,輕輕丟在桌上。
「這是宮主親筆令。沈雪凝的下落,你該給個交代了。」
南方笑瞥了一眼那信,神色不變,緩緩舉杯:「北冥宮的人,果真急性子。」
聞人祭眸光一冷,袖中微動,似有暗器之聲。「南方笑,你最好明白你的地位。若不是宮主念你還有用,浮香樓早已化為灰燼。」
南方笑放下酒盞,語氣卻依舊溫柔:「灰燼啊?那可惜了,這樓裡的紅粉個個值錢。若燒了,恐怕北冥宮那幾位爺的閨中樂也得冷上幾月。」
聞人祭盯著他,良久,忽而笑出聲:「呵,不愧是南方笑——滿口風月,滿心算計。」他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低冷:「北冥宮給你血影盟浮香樓庇護,讓你在望月城坐擁財權與人脈。如今宮主給的任務,你卻三番兩次遲疑。南樓主,莫非你打算兩邊押注?」
南方笑眼神一冷,終於收起笑意:「我南方笑若真想背盟,何必等到今日?我不過想活得久一點。你該知道,北冥宮要的東西,誰也攔不住。」
聞人祭盯著他看了許久,嘴角微微上勾:「你說得對。誰也攔不住。」
忽然,門外傳來緋夜的聲音,柔媚中帶著幾分急促:「樓主,該休息了。」
南方笑淡淡一笑,向聞人祭略一拱手:「今日說到這兒吧。宮主要的,我自會給,只是……要的代價,別讓我失了興致。」
聞人祭連看都沒看南方笑一眼,輕輕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 「南方樓主,你似乎忘了,當初宮主能在一夜之間讓你坐上這樓主之位,也能在一盞茶內,讓這浮香樓變成一座死墳。在北冥宮眼裡,你這隻手套若是不乾淨了,換一隻便是。」
南方笑握著酒杯的手一顫,酒水灑出,他平日的儒雅氣度在這一刻蕩然無存,背脊滲出一層冷汗。
聞人祭轉身遁出,只留下一句話隨風飄回:「若讓我知道你在耍兩面手段——浮香樓該屬誰的,血影盟自會決定。別讓我再懷疑你。」
南方笑凝視著那封信箋,指尖一彈,火星躍起——紙灰瞬間飄散。
緋夜推門而入,香氣隨風氳開。她手裡端著一盞溫酒,輕輕放到桌上,柔聲媚語道:「樓主,您又燒信了。」南方笑沒有回頭。
緋夜垂眸一笑,替他添上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在樓下聽到一點聲音……北冥宮的吧?殺氣很重。」
南方笑緩緩轉過頭,眼神裡的笑意像一池靜水:「妳聽到了什麼?」
「沒聽清。」她搖搖頭。
南方笑沒有說話,他端起白玉酒盞,手指沿著杯緣漫不經心地摩挲,隨後低聲嘆了口氣:「聞人祭帶來消息。北冥宮那邊,已經不想在歐陽旭身上耗時間了。」
他盯著緋夜的臉,語氣卻越發輕柔:「歐陽旭那小子雖然劍法不錯,但中了軟骨香又身負重傷,這次怕是要被活生生剔骨抽筋,連具全屍都留不下了。」
緋夜正欲替他斟酒的手,驀地一僵。
儘管她極力掩飾,但白玉酒壺的壺嘴還是微微磕碰了一下杯沿。那一瞬間,她瞳孔深處劇烈的收縮與呼吸的微窒,全數落入了南方笑的眼中。
南方笑看著那滴濺落在桌案上的酒水,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
「原來如此……」南方笑緩緩伸出手,將緋夜拉入懷中,「妳的心,總是飄得太遠。」南方笑注視著她,輕嘆一聲,伸手整理她額前的髮絲,動作溫柔。
緋夜心裡微動,輕咬下唇,低聲應道:「是,記住了。」
南方笑滿意地一笑,順勢將她帶入懷中。
他一手執起緋夜的一縷長髮,在指尖細細纏繞,像是擺弄一件精緻的掛飾,一手輕輕褪去她的外衣。緋夜低眉順眼地坐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具斷了線的木偶。
在南方笑看不見的暗處,她睜著眼,目光空洞地望著搖曳的燭火,腦中竟莫名浮現那夜在鄉野村中,那件帶著山野氣息的粗布外袍。那袍子明明粗糙刺人,此刻想來,竟比身上這件軟滑的絲綢要溫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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