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曜一行人離開了藥王鎮,沿著西南方向繼續行進。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G3yMjdm8R
一路上,公孫曜與苗青梧你來我往,不時拌嘴爭辯,時而互相調侃,時而口角不休,兩人的打鬧聲讓原本無趣的山道,瞬間熱鬧了起來,也讓同行的沈雪凝和何半盞忍俊不住。
這日,他們來到了位於望月城北邊的武陵山,山腳下有個小鎮名叫青石鎮。
傍晚時分,薄霧繚繞在青石板鋪成的蜿蜒小路上,幾個商販挑著擔子沿路吆喝叫賣。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X09FlWQzE
路旁的小舖子亮起昏黃燭光,映照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寧靜優美。連續趕了好幾天的路,眾人終於在青石鎮找到一家「雲來茶館」歇腳。
「凝兒,妳先別急。」何半盞見沈雪凝這幾日始終心緒不寧,出言寬慰道:「這裡是去黔地的必經之路,歐陽師侄若是安好,肯定就在這左近。」
話音未落,茶點剛一上桌,忽聽得「砰」的一聲,茶館那兩扇破舊的木門被人撞開。幾名身著練武裝束、腰佩沉甸甸兵刃的漢子大步跨了進來。
領頭的一個壯漢隨手將長刀往桌上一橫,扯開嗓子便嚷道:「店家!快拿酒來!奶奶的,這鬼地方連個正經酒店都沒有,老子連趕了三天路,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店小二趕忙點頭哈腰地賠笑道:「客官饒恕,小店這兒只供香茗、不備燒酒。您要喝酒,得再往前走十里地……」
「肏!真是晦氣!」那壯漢啐了一口,極不情願地找了個隱僻的位置坐下,恨恨道:「罷了罷了,先弄幾盞熱茶來壓壓乾火!等到了望月城,進了浮香樓,老子非得痛飲個三天三夜不可,把這幾天的憋屈全都補回來!」
何半盞與沈雪凝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屏息靜氣,豎起耳朵。幾人的對話壓低了些,卻還是清楚地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江南雙劍和河朔的鐵砂掌,上個月湊足了銀兩跟萬象閣買了去極北的路線圖,結果到現在音訊全無。這半年來,去極北尋那把『歸元神劍』的成名高手少說也有幾十個,竟是沒一個能活著回來!」一名刀客壓低聲音,話語中帶著三分懼意。
「說來也真奇了。當年北冥宮殺了沈嘯,不是一併帶走歸元劍了?那些人去極北,莫不是中了人家的暗算,全給送了性命?」
領頭那漢子喝了口茶,冷笑一聲,猛地拍了下桌子:「嘿,去極北那是找死!現下江湖上都傳遍了,歸元神劍根本不在極北,而是出現在了望月城!聽說是浮香樓那位樓主不知使了什麼驚天手段,竟把那寶物弄到了手!」
「哼,消息是真是假且不論,這種千載難逢的熱鬧,說什麼也得去湊一湊。若是神劍真讓咱們兄弟撞上了,嘿嘿,日後誰還敢在咱們面前大聲說話?」
幾人又胡亂扯了幾句,很快喝完茶、會了帳,起身便疾行而去。
沈雪凝幾人聽到「歸元神劍」四字,心頭如遭重擊,面色登時一白。
苗青梧心思細膩,見沈雪凝神情異樣,唯恐她是為歐陽旭傷神,忙柔聲道:「沈姊姊,妳莫要焦心,咱們慢慢找,定能遇上歐陽大哥的。」
沈雪凝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幽幽,低聲道:「我們先離開此處再說。」
公孫曜與何半盞心領神會,隨即起身。他們悄悄跟上那幾名漢子,暗中尾隨至望月城。
華燈初上,望月城內人聲鼎沸,車馬轔轔,好一派繁華氣象。那幾名漢子腳步匆匆,徑直朝著城東而去。眾人跟著那些人穿過一條喧鬧長街,正要拐過街角,沈雪凝的腳步卻猝然止住,她的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定在了街角一間茶肆外的高大老槐樹下。
樹下拴著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駿馬。 那馬兒生得神駿非凡,此時卻顯得焦躁異常,正不住地噴著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茶肆掌櫃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子,正罵罵咧咧地走向馬兒:「吃白食的王八羔子!這都幾天幾夜了?留這麼個畜生在老子店門口佔地方、屙屎撒尿!老子今天非剪了這繩子,把你牽去馬市賣了抵債不可!」
掌櫃的手尚未觸及韁繩,忽覺眼前人影閃動,一陣風撲面而來,一隻纖細的手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敢動牠一根汗毛試試!」沈雪凝冷聲喝道。
她劈手奪過剪子,「喀噠」一聲捏成兩截,隨即一把推開那驚呆了的掌櫃,快步上前抱住黑馬的脖頸。馬兒發出一聲低嘶,大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她懷裡蹭。
公孫曜與何半盞見狀,知有異變,連忙捨了那幾名漢子,折返而回。
「『追月』!…『追月』怎地會在這出現?!」公孫曜看清了那四隻雪白馬蹄,大驚失聲。
掌櫃的揉著發酸的手腕,見這幾人個個身佩兵刃,神情不善,那股市儈氣焰頓時消了大半,苦著臉告饒道:「幾、幾位女俠、大俠饒命!小、小的真以為這馬是沒人要的呀! 前幾天,有個帶劍的白臉小子在這兒喝茶,後來也不知道活見了什麼鬼,嚇得連馬都顧不上牽,『嗖』地一下就躥上了房頂,跟隻大飛鳥似的跑沒影了…… 小的看這馬被丟在這裡好幾天都沒人管,天天還得給這畜……啊不,給這寶馬鏟屎!小的這破茶攤實在是折騰不起,這才動了歪心思啊!」
「那人往什麼方向去了?」沈雪凝喝道。
「城...城東...」那掌櫃的顫抖地向東面指。
公孫曜隨手拋給掌櫃一錠碎銀,堵住了他的嘴。 他轉頭看向沈雪凝,只見師妹的臉色在燈籠的映照下慘白如紙。
「……連他最心愛的馬都顧不上了……」沈雪凝失神地喃喃自語,一顆心直如墜入了冰窖。她猛地抬起頭,目光順著掌櫃所指的「城東」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急說道:「「曜師兄,何師叔。這望月城中,定有什麼大變故,教大師兄連坐「追月」都來不及解便倉卒趕去。……那龍潭虎穴,必在城東無疑!」
何半盞面色凝重地捻了捻山羊鬍,沉聲道:「適才那幾名漢子,亦是衝著城東而去。走!咱們便去瞧瞧!」
不多時他們便來到城東一幢巍峨高樓前。但見那樓雕樑畫棟,飛簷斗拱,匾額上赫然寫著「浮香樓」三個金漆大字。此時正值華燈初上,樓內燈火通明,照得周遭宛如白晝。賓客絡繹不絕,其中不乏氣息沉穩的江湖豪傑與腰纏萬貫的巨賈顯貴。樓前街道熙來攘往,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從樓中傳出,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浮香樓背後,一道寬闊的河流靜靜流淌。 數艘結著華麗彩燈的花船泊在水上。 船篷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與女子婉轉的笑語。 歌舞聲與樓前的喧囂,將望月城夜色襯得紙醉金迷。
「這浮香樓恐怕不止是個銷金窟,小心駛得萬年船。」何半盞將頭上的斗笠壓低了些,攔住正欲跟上前的公孫曜,「咱們人多眼雜,先別急著打草驚蛇。在這附近找間不起眼的客棧落腳,摸清底細再動手不遲。」
眾人深以為然,便在隔著兩條街的一處偏僻客棧安頓了下來。他們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幾碗熱氣騰騰的麵。眾人埋頭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條,目光卻全都暗暗地落在浮香樓的大門方向。
就在此時,兩張熟悉的面孔闖入眼簾,其中一人只有獨臂,看得真切些,兩人正是紫淵叛徒丁雲昭與趙一鳴。只見那二人臉上帶著幾分得意之色,大搖大擺踏入浮香樓。樓中幾個打扮艷麗的女郎,立即歡顏笑語地迎了上去。
公孫曜與沈雪凝頓時面面相覷,他二人萬萬沒想到,竟會在此處遇見這對師門叛徒。
何半盞見二人神色不對,問道:「怎的?你二人發現了什麼?」
公孫曜憤恨地說道:「方才我們見到那叛徒趙一鳴進了浮香樓。」 說完,霍然起身,提著劍就要闖過去。
沈雪凝眼疾手快,,連忙拉住了他:「等一下,莫衝動。我們就這麼進去很容易便打草驚蛇,不如先打探打探裡面的情況,再商議怎麼對付。」苗青梧不明所以,疑惑地望著他們。
何半盞「咚咚」地敲著桌面:「 曜娃兒,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就這麼提著劍闖進去,就算你一劍斬了叛徒,也等同於自投羅網。這浮香樓,可不像你家後院那般來去自如。」
公孫曜想了想,便咬牙又坐了下來。
他們在小二口中得知,原來浮香樓近日要舉辦一場寶鑑會,邀請了多位商賈名流與江湖豪客前來鑑賞寶物。此次寶鑑會的重頭戲,是一把百年難遇的神兵利劍。
何半盞目光掃過眾人低聲道:「好一個誘餌。這局,怕是為我們而設。既然如此,我們若要進龍潭虎穴,就得先換一身皮囊。」
沈雪凝心頭一亮,抬眼看他:「何長老,您的意思難道是……易容?」
何半盞哼了一聲,頗為自得:「雕蟲小技罷了。只要備些藥粉和脂粉,我自能讓你們變作旁人模樣。不過,要將你們這些俊俏年輕的臉遮掩得滴水不漏,還需備齊些許藥材、粉末和一些小道具。」
他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說:「這些東西,我手頭雖有備下,但要做到萬無一失,就得去脂粉鋪子和藥材店尋了。」
一直安靜聽著的苗青梧一聽到要採買易容之物,眼神頓時發亮:「這差事交給我吧!他們不認識我,況且我不是江湖中人,去買些脂粉藥材不會惹人注意。而且——」她興奮說道,「我正好也想看看望月城裡的藥材鋪子是什麼模樣呢!」
何半盞微笑道:「這事就交給青梧辦,不過妳可得牢記在心。進了鋪子別與人閒談。買齊了東西立刻回來,可萬萬不能在外頭多生枝節。」
苗青梧笑顏盈盈,拍拍胸脯說道:「放心吧何前輩,我辦事向來穩妥。只是這銀錢之事,總要有人來張羅罷?」
何半盞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底閃過一抹精光:「這銀子的出處,老夫早有成算。望月城有個叫錢萬金的米商,這幾年靠著囤積居奇、哄抬米價,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這等吸人血肉的奸商,家裡金銀多到發霉,卻連一粒米都捨不得施捨百姓。取他的不義之財來救咱們的急,那叫替天行道,誰敢說半句閒話?」
當夜,三人換上皂布夜行衣,展開輕功避開巡城官兵,悄然潛入城郊一座闊綽宅邸。月色下,只見府中假山嶙峋、迴廊曲折,處處雕樑畫棟,極盡奢華之能事,顯見這家主人平日裡揮霍無度,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三人掠至臥房外的夾道,公孫曜打了個手勢,身形一閃,貼到了門邊的陰影裡。外間正睡著兩個守夜的小廝,一個歪在椅子上,另一個蜷在踏腳凳上,睡得正香。公孫曜沒屈指彈出兩粒泥丸,正撞在兩人的頸窩處。那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一歪,睡得比剛才更沉了。
三人撥開木門,一股子濃烈的陳年花雕酒味混著甜得發膩的脂粉香,撲面而來。
帳幔半掩,錢萬金那肥碩的身軀橫在床中央,胸口還搭著一隻塗滿豆蔻丹紅的纖纖玉手。旁邊睡著個穿得單薄的小妾,想是伺候這胖子喝了一通宵的酒,此時正香肩半露,睡得昏沉。
几案上,殘酒尚溫,幾碟子沒吃完的冷炙隨意擺著。
公孫曜掩住口鼻,嫌惡地皺了下眉。他在那小妾後頸輕輕一拂,讓她睡得更死些。隨即轉身對準錢萬金,右手二指如疾風般落下,「噗、噗」兩聲,封住了這胖子的「睡穴」與「啞穴」。
錢萬金原本如牛鳴般的鼾聲戛然而止,整個人昏了過去,像頭死豬,再沒了半點知覺。
沈雪凝踱至案前,取過硯上的紫毫筆,略一沉吟,在宣紙上寫道:「取不義之財,行江湖正道。好自為之。」她看著那字跡蒼勁,自覺不負師門教誨,頗有俠烈之風。
「師妹這字寫得好,就是對這黑心肝的胖子太斯文了些。」公孫曜嘿嘿低笑,順手接過紫毫筆,湊到床前。他看著錢萬金那張油光滿面的大臉,大筆一揮,在乾淨寬闊的額頭上龍飛鳳舞地寫下「王八」二字,還在那肥碩的臉頰旁補了個栩栩如生的烏龜殼。
沈雪凝見那平時威風八面的大富紳,此刻模樣滑稽之極,「噗嗤」一聲低笑出來,輕輕橫了公孫曜一眼,低聲啐道:「曜師兄,你也太損了!」
公孫曜得意地轉了個筆花:「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教他明日羞於見人!」
一旁的何半盞看著這對師姪玩鬧,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從懷中抖開一條粗布大袋,手腳卻是不慢。
他宛如秋風掃落葉,專挑那成色極好的赤金元寶往袋裡撥,口中微不可聞地嘀咕:「這幾錠赤金看著喜人,明天打賞浮香樓的龜公小廝正合適用……」他精準地將金元寶掃進袋子裡。 「這串西域的珍珠瑪瑙挺氣派,正好拿來充當『寶鑑會』的門面……」說完又順手將一匣子珠寶連鍋端了進去。
何半盞不愧是老江湖,他手法俐落,專挑那些不帶商號印記、易於出手的金銀珠寶。不過片刻功夫,那箱搜刮來的財帛已被他裝了大半袋,動作行雲流水,竟沒發出一丁點聲響。
三人這才提著沉甸甸的錢囊,猶如三道輕煙掠上高牆,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苗青梧便提著籃子前往各處採買。
經過一早上的奔波,終於回到客棧房內。她將滿滿一籃子的物品放上桌,隨即氣吁吁地坐下,倒茶喝水。公孫曜與沈雪凝見她帶回來堆滿一桌的包裹,立刻湊了過來,好奇地翻看。
苗青梧一邊分發採買回來的脂粉,一邊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說道:「對了,我今早去買脂粉時,聽那些富家千金們都在議論,說這幾日浮香樓的老闆,南方樓主,似乎要在寶鑑會親自露面。那些女子提起他時,眼神簡直像是瞧見了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南方樓主?」公孫曜正試著貼上那兩撇滑稽的八字鬍,聞言挑了挑眉,「就是那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南方笑?」
「正是他。」苗青梧點點頭,繪聲繪影地說,「聽說這位南方樓主,生得丰神俊朗、風采絕倫,是這望月城中公認的『萬人迷』。那些大商賈擠破頭想進浮香樓,只是為了與南方笑攀上一點關係。聽說他這人最是慷慨風雅,只要他瞧得上的人,隨便指點幾句生意經,便能讓人受用無窮。大家都傳,他是這大江南北商道上,百年難遇的奇才。」
沈雪凝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個開酒樓的,竟有這般大的能耐?」
何半盞一邊研磨藥粉,一邊冷笑接話:「凝兒,妳可別小看了這『風雅』二字。南方笑高明就高明在,他從不賣俗氣的東西。進了浮香樓的人,求的是身分,求的是能與南樓主品茗論琴的『雅緣』。他在這望月城根基極深,人人都道他是一身儒氣的貴公子,卻無人知道他的師承來歷。他隨口一句品評,能讓一件古玩身價翻倍;他親自譜的一支曲子,能引得全城名士趨之若鶩。」
「難怪……」苗青梧感嘆道,「那些人提起他來都像著了魔。說南方樓主出入必有異香隨行,所到之處如春風拂面。那些清高才子若能得他一張請帖,簡直比中了狀元還光彩。」
「雅極必妖。」沈雪凝冷冷地吐出這四個字
何半盞調配好藥粉,坐在銅鏡前。只見他熟練地揉捏粉末,巧妙地在臉上塗抹,接著輕巧地調整幾縷假髮絲。隨著一絲絲的調整與遮掩,何半盞的面容逐漸改變,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鏡中已是一張純然陌生的臉。待他換上一身華貴的服飾,整個人儼然是個腰纏萬貫的富商。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都躍躍欲試。
何半盞再次施展巧手,將公孫曜與沈雪凝搖身一變——一個化身相貌尋常的護衛,另一個則扮作臉上長滿痦子的侍女。兩人對視,忍不住哈哈大笑,苗青梧見狀也笑了起來。
笑過一陣,何半盞正色道:「此次我扮作外地來的買辦富商何泰山,聽聞此地舉辦寶鑑會,便前來共襄盛舉。你們兩個做爲我的貼身護衛與侍女。只不過你二人不慣做服侍人的活,到時候可別露了馬腳。」
他們不敢有絲毫大意,又編造來歷身世,互相盤問數遍,免得臨機對答時露出破綻。
一切準備就緒。
幾日後,終於到了寶鑑會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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