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離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抹慘澹的苦笑,低聲嘆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當初我自覺闖下滔天大禍,沒臉見爹娘,便像條喪家犬一般一路南下,想著死在煙瘴之地也是乾淨。誰知到了南疆雨林,我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卻被一個年輕姑娘救了起來。」
他提到那姑娘時,眼角微微一抽,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痛的往事。
「那姑娘對我有意,非要我留在南疆做她的夫君。可我早就心如死灰,心裡只惦記著我犯下的罪孽,哪裡還有什麼心思談情說愛?沒曾想,原來那姑娘竟是白螺族的長公主,也是族裡最厲害的巫師,我身上這蠱便是她所下。」
程墨離指著寒氣森森的潭水,自嘲道:「這蠱叫『相思引』每十五日發作一次,發作時萬蟻攢心、痛不欲生,偏生又教你死不了。我躲在這寒潭深處,全仗著這蝕骨的冰水壓制蠱蟲的火氣。沒想到一十五年過去了,竟又見著一個身受此苦的小後輩。」
「前輩...」歐陽旭語氣有些遲疑,「你難道就沒動過念頭,回南疆去找她拿解藥嗎?」他望向四周,石壁上全是手指抓撓出來的血痕,深淺不一,足見這十多年來的每一月、每一日,程墨離是怎麼熬過來的。
程墨離察覺到了歐陽旭眼底的那抹憐憫,他最是不屑人可憐他。他咬了咬牙,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語氣愈發狠厲:「我這條命,就是要留著跟她耗到底。她不是想讓我求饒回南疆去嗎?嘿,我偏要在這寒潭裡待著,就算凍成冰塊、爛成枯骨,我也絕不回去見那妖女一面!」
歐陽旭聽著程墨離的過往,望著石壁上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劃痕,原以為自己經歷的已是人間慘劇,沒想到這人竟比自己還要淒慘。
「妖女....」歐陽旭眉頭微蹙,算算時間與身分,那位情深意重的長公主,極有可能就是如今薛神醫要他去尋找的那位高人!
他斟酌了半晌,才試探性地輕聲開口:「前輩,您口中那位白螺族的公主……可是叫作苗月嵐?」
聽到「苗月嵐」這三個字,程墨離的身軀猝然繃緊,瞳孔劇烈顫動。
他胸口深處那蟄伏的「相思引」狠狠抽了一下。他五指扣進礁石的縫隙裡,咬著牙,生生將這股痛楚壓了回去。
等他再抬頭時,眼神已恢復了冷清,淡淡地道:「你竟也知道她的名字?」
歐陽旭嘆道:「晚輩身中蠍毒,薛神醫說,這命只有南疆黔地的苗月嵐能保,我這才動身尋她,求她施手解毒。本以為她是個濟世的女郎中,沒想到竟是個心狠手辣的惡毒女子……」
程墨離沉默了好一陣子,眼神時而晦暗又時而發出一絲光芒。良久,他終於搖了搖頭,嘆道:「不,她不惡毒。她……只是太痴、太傻了。」
歐陽旭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可是前輩,方才你不是說……」
程墨離手一抬,打斷了他的話。
他望著湖面縈繞的薄霧,幽幽地道:「當年我暈倒在雨林深處,若不是她相救,我早就成了一堆枯骨。我燒得神智不清時,她守了我七天七夜,將族裡最珍貴的靈藥都餵給了我,才替我續回了這條命。」
「後來我病癒要走,她問我為什麼不肯留下,我說我心裡裝著滔天大罪,這輩子都不配談情說愛。她聽了便哭,問我到底在逃什麼。我說,我在逃我自己犯下的罪。」
程墨離閉上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問我:『那你想怎麼罰你自己?』我說:『你下蠱吧。下這世上最重的蠱,讓我痛一輩子,也記一輩子。』」
他慘然一笑,眼角隱隱有光在閃動:「這『相思引』,是我求著她下的。那時她一邊發抖,一邊把蠱種進我的心脈,哭著對我說:『你會後悔的。』我當時回了一句:『我早就後悔了……但不是因為妳。』」
歐陽旭看著他那副神情,沉默了半晌,開口道:「前輩,您若是真的恨她入骨,這十五年來,有一萬百種法子能自盡了結,何必受這份罪?晚輩雖然年紀輕,但也知道這『相思引』是以情為食。若您真的心如死水、對她只剩下恨,這蠱毒早該沉寂了。可您在這寒潭受了十五年萬蟻攢心之苦,這恰恰證明,您心底根本放不下她!」
程墨離聽了這話,臉色猛地一變,厲聲喝道:「胡說八道!我躲在這裡是為了我的罪孽,跟她有什麼關係?」
歐陽旭微微低頭,語氣誠懇:「前輩,這寒潭之水能壓住蠱毒,卻壓不住人內心的念想。您把自己關在這兒十五年,說是為了自己的罪孽,可晚輩總覺得,您更是怕自己一旦出了這洞口,便會管不住那份心思,不由自主地往南疆去了。您對那位公主,想必也是……也是有過真心實意的。」
程墨離像是被這幾句平實的話點中了麻穴,整個人僵在那兒。他原本想發火,可看著歐陽旭那雙清澈、毫無冒犯之意的眼睛,過了半晌,他才頹然長嘆一口氣,自嘲道:「你這小子,心思倒細。你說得沒錯,這世上沒人能關得住我程墨離,能關住我的,只有我自己。」
他慘然一笑,看向歐陽旭:「我怕只要一離開這冰冷徹骨的潭水,我腦袋裡就全都是她在雨林裡對我笑的模樣。我怕我一走出這山洞,腳步就會不爭氣地往南走,去當她的夫君,去過那快活日子。」
程墨離猛地抬頭,眼眶泛紅:「可我要是去了,我姐姐、姐夫在九泉之下怎麼看我?我娘那雙快哭瞎的眼,我又怎麼對得起?我這輩子若是快活了,那便是我程墨離最大的罪過。所以我只能躲在這兒,用這冰水凍住我的腿,凍住我的心,讓我這輩子都沒法子去快活。」
歐陽旭現在才懂,程墨離是在用十五年的孤苦,來為自己當年的過錯贖罪。他心懷不忍,卻又不知該不該將沈雪凝之事告訴他。
「既然如此,前輩方才又為何口口聲聲稱她為妖女?又說恨她入骨,這……這又是從何說起?」
程墨離自嘲地搖了搖頭,看向歐陽旭的目光緩和了許多,再無先前的戾氣:「嘿,傻小子。我若不罵她是妖女,不把這情蠱說成是遭了她的毒手,難不成要我當著你的面承認,我程墨離這大半輩子,竟栽在一個南疆姑娘的手心裡?」
他長嘆一聲,語氣中盡是無可奈何的滄桑:「我姓程的就算再沒出息,這點江湖臉面總還是要撐一撐的。我若不說恨她,這十五年的寒潭苦守,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沉聲問道:「行了,我的老底都給你掀了。倒是你,你這身子骨瞧著規規矩矩,到底是怎麼招惹上南疆那些女子的?這『相思引』入骨三分,絕不是隨便碰一下就能中的。」他盯著歐陽旭那張陣青陣白的臉,「而且你體內這股勁道,似乎比我的更瘋、更野,沒想到你竟能承受到現在。」
歐陽旭答道:「這蠱毒發作起來,遇熱則焚、遇冷則凍,極為難忍。晚輩這次上靈藥山採藥,本是為了救人,卻沒想到時運不濟,在那間歇泉邊被一隻異種黑蠍給螫了。想來是那毒物生長在冰火交界之地,毒性才如此古怪……」
一想起沈雪凝,隱隱的疼痛再度襲來。
程墨離看著眼前這年輕人,臉色慘白得沒了血色,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散不去的灰影。
他眉頭緊皺:「你中了『軟骨香』,又在這冰寒刺骨的暗河裡漂了這麼久。若不是你內功底子頗深,早成了暗河裡的浮屍了。這陰陽潭水最多只能保你幾日,若你不盡早尋得解蠱之法,神仙難救!」
歐陽旭走到程墨離身後,撩起衣襬,重重地跪下磕了三個頭。
「前輩救命之恩,晚輩銘感五內。」
程墨離擺了擺手,冷哼道:「謝我做什麼?你現在雖靠著這法子強行讓那邪蠱睡了過去,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畢竟是『外力』。」
程墨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語氣恢復了冷漠:「路,我幫你舖到這。至於能不能走到南疆,能不能活著從那女人手上拿到解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跟我來。」
程墨離領著歐陽旭走到潭水的一角。那裡的潭水極其古怪,左側泛著幽幽的寒氣,水面平靜如鏡;右側卻有地熱翻湧,隱隱見到泉水翻滾的氣泡。兩股冷熱水流在岩壁下碰撞、旋轉,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水汽。
就在那水汽氤氳、冷熱交會的石縫間,歐陽旭猛然瞧見了一抹亮色。
那是一株生得極其挺拔的奇草,葉片鮮紅如血,在昏暗中透著一股生機,而莖幹卻漆黑如碳,質地堅硬。它就長在冰霜與熱泉的分界線上,半邊承著寒氣,半邊受著地熱。
「赤葉黑骨草……!」歐陽旭瞳孔一縮。
薛神醫曾提過,此草世上難尋,只因它對生長環境極其苛刻,非要長在冰與火的生死交界處不可。尋常山脈或是極寒或是極熱,都無法孕育這奇草。
程墨離看了一眼那株草,淡淡地道:「這草陪了我十五年,一直長在這水邊。你要是用得著,就摘了吧。這等死氣沉沉的地方,留著它也是可惜。」
歐陽旭望著那株紅黑交織的奇草,在水霧中微微搖曳,那是這幽暗溶洞裡唯一的亮色。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卻緩緩直起身子,搖了搖頭:「多謝前輩。讓它留在這裡陪著前輩,總好過跟著我出去枯萎。」
程墨離也不多說什麼。他指著頭頂百丈高處。那裡有一道巨大的天井,正投下一束蒼白、清冷的天光,照在溶洞中裊裊升騰的水霧上。
「本想著有一天,等我贖清了罪,能有資格順著那裡爬出去……」程墨離凝望著那道光,聲音在空曠的石壁間迴盪,顯得格外蕭索,「可我這輩子,終究是出不去了。」
他手臂頹然落下,指著崖壁上垂下的幾道枯藤,沈聲道:「順著這些藤蔓往上爬,莫要回頭。爬出那個洞口,就是人間。」
歐陽旭走到崖壁下,雙手攥住那些堅韌如鐵的枯藤。他回過頭,看著程墨離那寂寥的背影,見他依然半個身子浸在寒泉漩渦中,彷彿要將自己永遠囚禁在這地底。歐陽旭心中一酸,大聲道:
「前輩,晚輩一定會再來尋您。」
程墨離聽而不聞,只是合上雙目,在泉水中重歸枯坐。
歐陽旭咬緊牙關,雙足在岩縫上猛地一借力,雙手交替抓握,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那些枯藤乾硬如鋼,勒得他雙手生疼。不知爬了多久,指尖終於觸到了濕潤的泥土與纖細的草莖。他猛地發力,翻身滾出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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