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這一下吃驚不小,眼見對方五指抓來,勢頭猛惡之極,忙不迭氣沉丹田,腳步交錯,身形疾向後撤。饒是他避得極快,喉頭仍被那股透骨的指勁激得隱隱生疼,背後已驚出一身冷汗。
程墨離踏前一步,聲如寒雷:「說!程家的『血珀令』怎會在你手裡?」
歐陽旭見其身法如鬼如魅,心知遇上了生平罕見的高手。他不敢大意,撤步橫劍擋在胸前,嚴守門戶道:「前輩息怒,其中定有誤會!這令牌乃是程老爺子親手交託。」
「親手交託?」程墨離冷笑一聲,「嘿嘿,當真是天大的笑話!老頭子一生孤傲多疑,若非到了家門大難、生死存亡之際,他絕不肯把這牌子交給外人。你這小子滿口謊話,我看你定是不知哪個邪門歪道派來的細作,來這消遣我吧?」
歐陽旭被他逼在亂石崖壁之間,已是退無可退,當下挺起胸膛,朗聲道:「前輩明鑒,晚輩乃紫淵門風無極長老座下弟子,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旭字。晚輩雖然武藝低微,卻也知曉江湖大義,絕非那等卑劣宵小!」
聽到「風無極」三個字,程墨離瞳孔微微一縮,眼神迅速暗淡了。
他低聲自語:「……風無極,原來是風無極的傳人。」他凝視著那塊令牌,良久,臉上浮起一抹慘淡苦笑。
歐陽旭見他年紀頂多三十五六歲,正當盛年,雖鬍鬚遮面,但依稀可見容貌俊朗,只是臉上滿是風霜,此刻神情淒婉,全無方才那股凌厲氣勢,他心中驀地一動,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名字。
「晚輩幾年前曾在青陽渡救過程家的馬隊,當時聽管事提及,程家少主於十六年前神祕失蹤,自此音訊全無。……莫非,前輩便是那程家馬場少主程墨離?」
聽到此處,程墨離身子一僵,背對著歐陽旭望向湖面,一語不發。
歐陽旭道:「果然如此,前輩,這十六年來,為何寧可避在這地底受苦,也不肯回家?程老爺子為了尋您,不知費了多少心血,他老人家如今年事已高,心中唯一的盼頭,便是能見您一面。」
「找得辛苦……呵。」程墨離苦笑一聲,「他要找的是那個能讓他光宗耀祖的兒子。可現在的我……早就不是那個人了。」
程墨離轉過頭來,雙眼佈滿血絲。
「十六年前……家母臥病在床,大夫說是當年生我時難產落下的宿疾。那時,有個黑道商人找上門,說是有門路能弄到能起死回生的『長生丹』。但對方開出的條件,竟是要我拿姐夫的絕密行蹤來換!我救母心切,竟糊塗地答應了這等荒唐交易。」
「我絕不可能真出賣姐夫。於是我自以為聰明,將計就計,故意放了姐夫行蹤的假消息作為誘餌,想著只要把那群妖人引出來,便能與家父裡應外合,設伏反殺他們,強奪丹藥救母。誰知……」他閉上眼,臉頰抽動了一下,「我錯得離譜。他們壓根沒信我的假消息,反倒藉著我的手,布下了暗線。待我發覺不對,想傳信回府時,已然被他們截斷了去路。」
「後來,我趕到時已經遲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是我害死了姐姐和姐夫,害母親失去了愛女,害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
程墨離慘然一笑,指著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這裡的一道道刻痕代表著我在這的每個日子,也紀錄著我身上背的每分罪孽。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臉面回家?」
說完這番話,他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原本挺直的脊背頹然垮了下來。他緩緩閉上雙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沒再看歐陽旭一眼,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往溶洞深處走去。
「你拿著這『琥珀令』回去告訴他,別再找我了。」
「就說……程墨離,早在十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歐陽旭心中焦急,不顧身上傷痛,急忙追了上去,大聲說道:「前輩請留步!程老先生這十多年來,為了尋您幾乎快瘋了。他老人家甚至懸賞傾家蕩產,只求能得見您的一絲音訊。您當真忍心,教他老人家就這麼找您一輩子?」
程墨離腳步不停,聲音從幽暗的洞穴深處傳來,「找一輩子……呵,那也好。至少他心裡還有個念想,還有件事做。」
歐陽旭還欲再勸,陡然一陣劇痛再度襲擊而來,他腳步一踉蹌,就要倒地,程墨離聞聲停住腳步,身形一幌,已然回到了他跟前一把撐住了他。
「小子,你自己傷勢未癒,就別再折騰了。」
「坐下。」程墨離隨手一指湖邊的一塊平整青石。
歐陽旭依言坐了下來。
程墨離也在他對面盤膝坐定,目光盯著歐陽旭起伏不定的胸口,沉聲道:「你內傷著實不輕,氣息陰陽倒錯,經脈更是逆亂不堪。此時若不趕緊調理,莫說武功難有長進,三個月內,必會留下終身的隱患。」說罷,他伸出三指,搭在歐陽旭的腕脈之上,他臉色倏地一變,雙眉緊鎖,眼中露出極其古怪的神色。
「咦?」程墨離輕驚一聲,指尖猛地撤回,又閃電般重新扣住歐陽旭的尺澤穴。他閉目凝神,過了好半晌,才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盯著歐陽旭。
歐陽旭牙關格格打顫,那蠱毒受了暗河寒氣誘發,此時正如萬蟻攢心,一邊要在經脈中凍結成冰,一邊卻生出一股狂暴的燥熱。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那盒金針,勉力扎入要穴。然而,此時他方經歷了長時間連續的寒水沖刷,陰陽失序,氣血翻騰,原本能壓制毒性的金針,刺入穴位竟再也鎮不住那狂暴的蠱毒…
程墨離指著洞穴深處那處雲霧繚繞的寒潭, 「你瞧那潭心交匯處,左邊是萬年冰泉,右邊是地底熔火。這兩股水性一陰一陽,生生相剋,幾千年來誰也降不住誰。那交界之處,兩股勁力互不相讓,正似兩把利刃對切。你坐進去,半身如陷冰窖,半身如墮火爐,一身經脈會被這冷熱兩股力道來回撕扯。那滋味,比單純的凍死或是燒死,還要難受上十倍。」
他斜眼看著歐陽旭:「這便是以毒攻毒。你若信得過我,便入那潭中靜坐,體內這股噬骨疼痛便能鎮住十五日。」他頓了一頓,目光如炬:「但起初這滋味可難熬的很,你受得住嗎?」
歐陽旭看著那翻騰不休、水火不容的漩渦,苦笑道:
「前輩,晚輩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左右逃不過一個死字。與其等著蠱毒發作,倒不如在這潭裡博個萬一。這點痛,我還受得住。」
他語氣極其平靜,倒教程墨離微微一怔。
歐陽旭解下外袍,整齊地疊放在石台上,隨即轉身,步向那處水火交鋒的深潭。
歐陽旭每走一步,潭水便似尖針般透皮入骨。他行至潭心,在那青紅交匯的漩渦中盤膝坐下。
左首冰泉徹骨,右首熔火沸騰,兩股水流各據半邊,互不相讓,正似兩把利鋸在他身上來回拉扯。歐陽旭牙關緊咬,雙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身子劇烈顫抖,卻始終分毫不動。
岸邊,程墨離靜靜看著。只見歐陽旭左半邊臉龐青紫,覆著一層薄霜;右半邊臉卻被薰得通紅,汗珠甫一冒出,便即蒸發乾淨。這般半身冰封、半身火灼的模樣,便如地獄中的受刑人一般,可這年輕人從頭到尾竟是連半聲呻吟也無。
程墨離看著他,心中暗暗稱奇。這年輕人瞧著斯文儒雅,未料竟有這等堅忍心志。
泉水激盪聲中,歐陽旭閉目垂簾,對周遭寒熱不聞不問。他體內的邪蠱本來躁動異常,此時受這天地間至陰至陽的力道夾擊,竟也受不住這份折磨,漸漸蜷縮成團,陷入沉眠。
不知坐了多久,歐陽旭只覺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慢慢變輕了,整個人像是漂在雲端,知覺漸漸模糊。暖流經過之處,原本像被火燒過、被冰裂過的疼,竟生出一種酥酥麻麻的涼意,說不出的受用。
歐陽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一出,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淡淡的灰影,隨即被潭風吹散。他睜開眼,只覺眼前的景致清亮了許多,原本沉重如鐵的身子,竟生出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輕靈。
程墨離坐在一旁的湖邊,手中把玩著一根枯枝,見歐陽旭起身,他並未回頭,只淡淡說道:「看來你小子的命,連閻王爺都嫌燙手,不肯收。」
程墨離見他上岸,隨手從石凳旁拎起一件漿洗得發白的寬大舊袍,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歐陽旭接過衣裳,觸手處竟是一片乾燥溫暖。他這才發覺,程墨離這洞穴裡雖冷,但這老前輩平日坐臥的石台下竟隱隱透著地熱。他將濕透的單衣換下,披上那件舊袍。
「多謝前輩。」歐陽旭躬身行禮。
程墨離沒理會歐陽旭的侷促,右手隨意往那幽藍的冷水裡一探,指尖竟像魚叉般精準,再抬手時,指縫間已夾著兩條通體透明、半個巴掌大的盲魚。
他反手將魚甩進右側翻滾的乳白色熱泉裡。只聽「嗤」的一聲輕響,白煙騰起,那兩條盲魚在沸水中不過打了兩個轉,細嫩的魚肉便已熟得翻捲開來。他隨即又從礁石縫裡拽出幾朵肉質肥厚的石耳,那東西生得黑黝黝的,還帶著點地底的泥腥味。
「吃吧!」
程墨離用一根枯枝將魚撈起,連帶著石耳一起遞到歐陽旭面前。魚肉晶瑩如玉,沒放任何鹽巴香料,卻在熱蒸汽的包裹下散發出一種原始的鮮甜。
歐陽旭接過魚肉,學著程墨離的樣子裹上石耳送入嘴裡。
幾天沒吃飯,這口熱食下肚,胃裡總算踏實了些,手腳也慢慢有了力氣。
而在他對面,程墨離已經自顧自地嚼起魚刺,那「嘎吱」聲在空曠的溶洞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體內這股子糾纏不清的氣息……嘿,這可不是尋常的毒,竟跟我身上所中的蠱毒這般相似。」
歐陽旭吃驚問道:「難道前輩也被那冰火毒蠍咬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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