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向歐陽旭盈盈一拜道:「恩公,別來無恙。緋夜在此,有禮了。」聲音柔媚,黏黏膩膩,正是昨日那嬌弱女子,此刻卻已全然不同樣貌。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淡紫煙羅,盈盈一拜,羅紗與裙擺如水波般搖曳生姿。那神態從容自若,眉眼間隱約透著點機敏,哪裡還有半點昨日那受驚小鹿的影子?
「 果然是妳,想必昨日之事也是你精心策劃的吧。」歐陽旭見是她,冷哼一聲。
緋夜聽他語氣冷淡,臉上卻笑意不減。
「多謝歐陽大俠相救之恩,昨日之事確是小女子受歹人所逼。承蒙大俠相救,今日冒昧相邀,正是投桃報李……」她眼尾微挑,帶著三分撩人的春意,語聲如蘭香般絲絲縷縷地繞進耳畔:「浮香樓外那些探子,只怕..是在跟蹤你吧?」
「妳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歐陽旭冷冷地問道。
緋夜緩緩踱步至涼亭中,袖袍一擺,在雕花石椅上優雅落座。石桌上早已擺著一樽泛著碧綠微光的玉雕酒壺,以及兩個白玉酒杯。
她將酒壺中的清酒倒入兩個白玉杯中,又將其中一杯酒推到歐陽旭面前,語氣妖嬈道:「歐陽公子又何必如驚弓之鳥?你我之間,難道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她沒有直接回答歐陽旭的問題,一雙美目滴溜溜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至於我的目的…」她修長的指尖輕輕旋轉手中的酒杯,「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看看歐陽公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如傳聞中那般,是位剛正不阿的正人君子。」
「這可是上好的『寒玉春』,釀製過程極為繁瑣,唯有每年冬日最寒冷的時節,取高山上冰層覆蓋下的清泉,混以凝了霜的寒梅釀製而成。此酒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卻甘甜無比。」
她纖指撥弄著冰冷的杯腳,酒盞半掩紅唇,只瞧見那抹朱紅在白瓷杯口一觸即分,盈盈秋水般的眼波橫過來瞧著歐陽旭,眼底盡是迷離,饒是定力再好的人,心頭也要跳上一跳。
她舉起另一只白玉酒杯緩緩遞給歐陽旭,魅惑的眼神落在了歐陽旭的唇上。「歐陽公子不妨嚐嚐,看看這酒,是否也能合你的心意。」
忽然,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湧上來,歐陽旭身體一晃,他心中大驚,臉色卻鎮定。
「妳做了什麼?!」他厲聲問道。
緋夜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眼神中充滿了玩味。
「歐陽公子,看來你已經中了『軟骨香』。這寒玉春恰恰便是軟骨香的剋星,你不喝嗎?」她朱唇輕啟。
「妳!」
歐陽旭陡然感到內力如潮水退潮般陣陣退去,四肢百骸傳來一陣無力感。
他以長劍抵住石桌,強行提一口真氣,瞬間激發內力使出「追雲縱」,將身體往涼亭外一送,在緋夜的驚愕中,縱身躍入湖內,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緋夜臉上所有的玩味與嬌媚一時間消散,手中輕輕搖晃的酒杯隨即滑落,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衝到閣樓邊,臉色蒼白,目光緊緊盯著湖面漣漪,彷彿能穿透水面,看見那個決絕的身影。
「他竟全然認不出我,寧可冒著毒發身亡的危險,也不願信我半分嗎?」 她指尖用力扣住欄杆。這世上多的是想喝她緋夜一杯酒的人,卻唯獨這個救過她命的人,視她的酒為毒藥。
原本只想讓他喝下「寒玉春」解去身上的軟骨香,順便幫他壓制那些追兵,卻沒想到這個男人寧願冒著寒氣入骨、經脈斷裂的風險,也不肯接她手裡的那杯酒。
「姊姊,他就是當時救我的人嗎?」緋夜身後那個白淨少年此時終於出聲說道。
緋夜拉著弟弟緋竹的手輕聲說道:「他是歐陽旭,就是救你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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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湖水如無數根寒針,瘋狂地鑽入他的毛孔。歐陽旭感覺自己正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軟骨香」像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最後一絲氣力抽離。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剎那,耳畔彷彿響起師父臨終前的叮囑,忽然不知從哪傳來沈雪凝急切而清脆的呼喊,穿透了重重水波,一聲「師兄!」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歐陽旭心頭一震。雙足猛地一蹬,在黑暗的湖底穩住了身形。
歐陽旭咬牙游出一段極遠的距離,在水下潛行了不知多久。冰冷的湖水壓迫著肺部,他卻始終不敢浮出水面,唯恐驚動了岸上的暗哨。
蘆葦蕩後,隱著一處被枯草遮掩的洞穴入口,他抬眼望去,對岸閃著點點若有似無的火光,追兵視線始終來回掃視著湖面。
他不假思索,撥開蘆葦,游入洞中。
孰料洞勢斜上,積水盈滿,越往深處游,胸口壓迫感愈發沉重,肺腑如萬針攢刺、好像就要爆裂一般。他拼命向上揮臂,卻見水面與石壁嚴絲合縫,竟連半點換氣的餘地也無。
歐陽旭心頭一寒,明白上方已無去路。他猛地咬牙,強壓下幾乎炸肺的窒息感,折返下潛,他貼著嶙峋的洞壁摸索,此時眼前已陣陣發黑,全憑一股求生的意志支撐著。黑暗中,腳底忽然觸到一絲微弱的冷冽暗流。他不再遲疑,順著水勢,朝那處幽深的暗洞鑽了進去。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GDww3UeL
此時他眼前已陣陣發黑,全憑一股求生的意志支撐。
猛然間,雙手摸到一處狹窄石縫,暗流正是從中噴湧而出。他身形奮力一縮,擠進縫隙。隨著劇烈激流衝擊,他被捲入湍急暗河。不過數息,前方豁然開朗,他破水而出,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冰涼空氣。
歐陽旭奮力爬上岸,還未來得及喘息,一股徹骨寒意便直逼骨髓。他強忍著嗜骨劇痛與無力,從懷中取出金針,顫抖著扎入周身要穴。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6uMzL1lLK
足足調息了整整兩個時辰,體內的軟骨香與蠍毒才緩慢褪去。
他緩緩睜開雙眼,藉著幾星微弱的螢光,看清了這座寬闊的山洞。
洞頂倒掛著長短不一的鐘乳石,空氣濕潤,帶著股厚重的潮味。石壁上滲出的水珠落在岩面上,滴答作響,在空曠的洞穴裡迴盪不休。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BigNtwVn
歐陽旭目光微掃,驚覺那些鐘乳石間竟隱約閃爍著星點般的芒光,在那幽暗深處忽明忽暗。隨著他凝神細看,那光點竟似無窮無盡,成片地在黑暗中明滅,宛如夜空中的銀河倒懸,將這片嶙峋石林映照得如夢似幻。
歐陽旭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壯麗地景,忍不住低聲讚嘆。
他扶著石壁起身,緩步走向洞穴深處。隨著足跡前行,水滴的迴響聲漸行漸遠,腳下踩著的濕滑岩石也逐漸變得乾燥。
地底溶洞巨大如迷宮,一條通道走到盡頭,眼前又是三五道黑漆漆的岔路。起初,他還能憑著直覺選路,渴了便接幾滴岩縫滲出的冷水入喉。但隨著體力耗盡,神智慢慢變得渾濁,手腳知覺漸失,耳畔只餘下粗重的喘息在石林間孤獨地迴盪。
後來,他連站立都難以為繼,只能跪地前行,膝蓋在青黑的石地上生生拖出兩道驚心的血痕。待到氣力散盡,他再也支撐不住,頹然跌入一道湍急的地下暗河。
歐陽旭隨波逐流,在冰冷徹骨的河水中不知漂了多久。忽聞前方水聲轉急,一股橫力排山倒海而來,將他狠狠衝上一處亂石灘頭。他伏在碎石上劇烈咳嗽,吐出幾口腥紅的河水,這才強撐著眼皮,打量起這處陌生的幽暗之地。
他發覺自己身處的依舊是一座地底溶洞,卻比先前那處更顯深邃廣闊。洞頂怪石參差,無數鐘乳石如林倒懸,石尖掛著欲滴未滴的水珠。寂靜中,唯聞滴水墜地的清響,在那空曠石壁間激起陣陣迴聲,愈發顯得空靈幽冷。
歐陽旭仰首上望,百餘丈高的洞頂竟裂開一道狹長的天井,一束白森森的光柱筆直垂落,穿透了繚繞的寒霧,正打在溶洞中心的一口深潭之上。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mOjmFItI
這口潭水生得極其古怪,從中間看去,水面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劈成兩半。
左邊的一半潭水清澈見底,呈現出一種冷冰冰的幽藍色,水面上靜悄悄的,連一絲波紋都沒有。靠近岸邊的亂石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那幾株寒蘭便扎根在石縫裡,被水面散發出的絲絲寒氣裹著,顯得格外清冷。
右邊的一半潭水卻完全不同,水色濃稠得像是化開的乳汁,白茫茫的一片,底下不斷有大大小小的氣泡往上竄,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熱氣從水面升騰起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暖意。
最奇特的是這冷熱交界的地方。兩股水流在那裡不斷碰撞,乳白色的熱水被冷流激得倒捲,化作千萬條細碎的白色煙絲,絲絲縷縷地滲進幽藍的冷水中。這些煙絲在交界處盤旋、交織,隨即又被扯斷,消散在深色的水域裡。
天井落下的白光照在這些翻騰的雲絮上,冷熱兩股氣息在光柱中廝殺,匯成一團翻騰不去的白霧。全仗著那點天光殘喘,崖縫間生著幾株寒蘭,於幽暗中散發出陣陣冷冽幽香。
忽然,歐陽旭揉了揉眼,定睛看去。
只見白霧繚繞的潭中心,竟然坐著一個人。那人披散著長髮,盤膝坐在一塊礁石上,下半身沒在水裡,一動也不動。若不是頭頂那束天光正照在他身側,遠遠看去,簡直像是一塊生在水裡的石頭。歐陽旭分不清那是個活人,還是一具坐化在此的枯骨,只覺得後背一陣發麻。
他伏在石灘上一動不敢動,連大聲喘氣都不敢。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9QWYVXVB
藉著那束強光,這人的樣子在歐陽旭眼裡漸漸清晰,卻也愈發怪異。他半邊身子正對著翻滾的熱泉,皮膚被蒸得通紅,肩膀不斷冒出白霧;另外半邊身子卻沒在冷水裡,從脖頸到臉頰都覆在厚霜之下,睫毛凍成了晶瑩的白刺。他就那樣坐著,任憑冰火兩股水流在身上拉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歐陽旭看得心驚肉跳,正打算撐著亂石站起身,抱拳行個禮,不料那人一直垂著的腦袋竟微微一動,雙眼猛地睜開,兩道凌厲的目光射了過來,卻沒看他的臉,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他腰間懸著的那塊令牌。
「血珀令?!」
那人厲喝一聲,猛地從寒潭中破水飛起,帶起大片冰花碎霧。
瞬息之間,他已欺近歐陽旭三尺之內。歐陽旭只覺眼前黑影一晃,根本看不清對方的動作,一股冷厲的風已撲面而來。那人不由分說,五指成爪,直取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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