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歐陽旭孤身離開破磚房後,獨自牽著「追月」一路朝著南疆走。他的內心深感苦悶,一路渾渾噩噩地,一直走到夜幕降臨,才在一處僻靜的山谷中停下腳步。
夜涼如水,繁星如洗。歐陽旭拾了些乾柴,燃起篝火,坐在火旁呆呆望著噼啪跳躍的火星,腦子裡想的盡是與沈雪凝的過往。
就在他暗自神傷之際,突然聽到遠處樹叢沙沙作響,接著傳來沉重拖行的腳步聲,與幾聲微弱的呻吟。
他心中一凜,手中長劍微微轉動,警覺地將目光投向那發出聲響的灌木叢,一個模糊的人影正隱約可見。
「是誰?」他猛地起身一躍,掠至樹叢旁,劍尖直指那人喝道。
歐陽旭定睛一看,只見那昏暗的人影似為一女子,正掙扎著試圖移動身軀,並且痛苦地低喘著。
「救救我……」她發出微弱顫抖的聲音,那是一個嬌弱的女子,露出一截雪白小腿,衣衫不整地斜趴在樹叢中。
歐陽旭在幽暗中撇見遠方樹林間似還有一道人影正倉皇逃逸。
他見狀迅速轉過身去,背對那女子。
「姑娘,是遇著歹人了嗎?」歐陽旭說道,隨手脫下外袍反手拋過。
女子顫抖著雙手,將那外袍緊緊拽著包裹身軀。她緩緩抬起臉來望著歐陽旭的背影,那竟是一張如白牡丹初放般的美貌容顏。
她那秀氣圓翹的鼻尖微微泛紅,猶如白牡丹的花心,水靈靈的大眼就那麼直勾勾地望著他。這容顏此刻梨花帶雨,縱是再鐵石心腸的人,瞧見這副模樣,也都要被生生化成了繞指柔。
「奴家剛從村外趕集回家,哪知路上竟遇上了歹人。幸虧你及時出現,否則...否則……」她語聲軟糯,說著說著竟抽抽噎噎,哭了出來。
歐陽旭心中起疑,仍沉聲說道:「姑娘莫驚,歹人已經走了。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女子不答,只低頭啜泣。
歐陽旭掃視四周,戒心不減。見她猶不起身,也不去攙扶。那女子見歐陽旭非但沒有扶她起身之意,也不慰問她是否受傷,哭得更加悽楚。
歐陽旭見她如此便道:「姑娘,天色已晚,林中危險。姑娘還是起身先行吧。」女子聽到歐陽旭如此說,只能自己慢慢起身。她掙扎了幾下,撐起嬌弱的身軀,那雙微沾血跡,卻白嫩勝雪的雙腿在掙扎中,若隱若現地露了出來。
歐陽旭沒有轉身,沉聲說道:「你在前方帶路,我跟著妳走。」說罷,他示意女子先走。女子聽了,咬了咬蒼白的唇,低頭看著身上那件粗糙的青衫外袍,手揪得緊緊的。她抬頭望向歐陽旭,眼眶還紅著,一副想求助卻不敢開口的模樣。見歐陽旭始終背對著她,她撐著地想站起來,可身子卻一軟,又跌坐了回去,嘴裡逸出一聲輕輕的喘息。
就這樣試了好幾回,她才勉強站穩,抓著衣襟怯生生地看著他。
歐陽旭跟在女子身後,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兩人默默地在漆黑小道上走著,女子間中踉蹌幾下,歐陽旭也不伸手攙扶,只靜靜等著她站穩。
一路走到了一個破舊村莊,停在一間木屋前。屋內無人,也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分外寂靜。
女子身子一轉,此時臉上梨花帶雨的模樣已然消失,嘴邊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裡便是寒舍。多謝大俠救命之恩,還望入內稍坐,容小女子奉茶致謝。」說著,她伸出纖纖玉手,欲拉住歐陽旭衣袖。
歐陽旭見狀,疑心更盛,他側身一閃,避開了她的手說道:「不必了,多謝姑娘美意,既然已經到了,那就此別過。姑娘保重。」說完便轉身離去。
「哎呦!」只聽得那女子輕呼一聲,腳步聲微亂,似是站立不穩。歐陽旭停下腳步,問道:「姑娘可還好?」
「我的頭……好暈……」她話音未落,整個人便一軟,作勢癱倒。
歐陽旭眉頭一皺,腳步微錯,左手握著的長劍連鞘帶橫,精準地托住了女子的玉臂與肩膀,勁力用得極巧,既沒傷著她,也止住了她下墜的勢頭。女子身子卻順著劍鞘的力道軟軟滑落至他臂彎,雙目朦朧微張,眼波含春,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他的懷中,吐息如蘭地呢喃道:「奴家...真的走不動了...你只消扶我進屋...奴家...自會...自會...」
歐陽旭全身發僵,心中卻越發警惕,他眼疾手快,右手猛地扯住女子身上那件青衫外袍的衣角,順勢一抖一送,掌風帶動衣重,竟是用那件寬大的外袍將女子「呼啦」一聲,如捲軸般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女子登時像個蛹,從頭至雙臂與身軀被緊緊地束縛在外袍之中,動彈不得。
歐陽旭根本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右手順勢一抓那「衣服蛹」的腰際。他看著眼前黑漆漆的木屋,右臂肌肉驟然一緊,深吸一口氣,吐氣發勁——竟直接將那個「蛹」當成一捆麻袋,「呼」地一聲精準地投擲進了黑漆漆的木屋內,穩穩地落在了那張破舊的床榻上!
「姑娘既然進了屋,便自行歇息。在下告辭。」
歐陽旭冷冷拋下這句話,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這一次,他連頭都沒回。
屋內一片死寂。躺在床榻上的「蛹」劇烈蠕動了幾下。
黑暗中,被裹得結結實實的女子好不容易從緊繃的「衣服蛹」裡探出頭來,頭上還沾著兩根剛才在地上滾到的小草。她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整張俏臉氣得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 「歐、陽、旭!你竟然用扔的?!」
聽得歐陽旭腳步遠去,她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眼底那抹春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羞憤地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迅速解去外袍往地上一扔,俐落地從床上翻身坐起,憤怒地將桌上的水杯掃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恨恨地看著門外漆黑的夜色:「好你個歐陽旭。」
「緋夜姐姐?」門外傳來清脆的聲音,一個小侍女輕輕推開門,見到一地的狼藉,有些驚訝。
緋夜沒有回答,手心緊拽著那件滑落在床榻邊的外袍,怔怔地望著碎裂的水杯。良久後,她用力地搖搖頭,自嘲地喃喃低語:「愚蠢…瘋了…他竟這樣對我,我不可能對他動心的。」
「緋夜姐姐,您沒事吧?那個歐陽旭…他就這麼走了?」小侍女不可置信地問道。
緋夜嘆了口氣,俯身將被她丟在地上的外袍拾起,又緩緩將那件外袍披回身上,輕輕地撫摸著。這件外袍,雖帶著山野的粗獷氣息,卻讓她內心升起一股自小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嗯...」她的聲音冷淡,嘴角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不是妳想像的那種男人。」
小侍女見她如此,心中充滿困惑。
「可是…姐姐,您為何…」她的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又看看緋夜那複雜的神情,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說出口。
緋夜沒有解釋,兀自將外袍輕輕摺好,然後收進了懷中,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與殺氣。
小侍女見狀,識趣地沒有再問,她撿起地上的碎片,輕聲說道:「姊姊息怒……要不要屬下帶人去……」
「不准動他。」緋夜打斷了她的話,她緩緩將那件外袍披回身上,指尖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他是我負責的目標。在我沒點頭前,誰敢動他一根汗毛,我就在誰身上戳十個洞。」她頓了頓,又道:「樓主那邊,我自會交代。」
這日,歐陽旭抵達「望月城」,此處是通往南疆的必經之處。
此時已近酉時,街市喧鬧,人聲鼎沸,車馬川流不息。
一踏進城門,只見商旅往來的長街,此刻被圍得水洩不通,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極濃郁的百合花香。
「來了來了!快看啊!」「來了!是緋夜姑娘的鸞轎!」
隨著一聲興奮的嘶吼,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湧開,歐陽旭被擠在路邊的小攤旁,冷眼看著八名身著紅衣、步履輕盈的漢子,抬著一座垂掛著細密珍珠簾的軟轎緩緩行過。
抬轎的漢子們太陽穴高高鼓起,呼吸沉穩綿長,那座綴滿明珠、沉重異常的軟轎,在眾人肩上竟如羽毛般輕盈。他們各個神情木然,雙目神光不露,對於周遭瘋狂呼喊、試圖衝撞轎門的男人,連眼角也不掃一下。若有不長眼的浪子靠得太近,打頭的一名大漢僅是肩頭微微一撞,便能將那百來斤的壯漢震出丈許開外。
在這群紅衣大漢的嚴密護衛圈內,一名身著鮮麗綠蘿衣衫的侍女隨轎前行。那侍女年紀不大,卻長得清麗脫俗,倒真不愧是名動南疆的第一花魁身邊的人。周遭不少男人的目光甚至被這綠蘿侍女給勾了去,只是懾於大漢的威勢,誰也碰不著她一根衣角。
當那抬轎隊伍行至路邊小攤旁時,那侍女的目光流轉,恰好與冷眼旁觀的歐陽旭撞個正著。歐陽旭目光在那侍女身型隨意掃過,心中嘆道:「好大的排場。居然連丫頭都練過神偷走位的身法。」
那是歐陽旭這輩子見過最荒唐的景象,無數平日裡道貌岸然的仕紳、儒雅的書生才子,此刻竟都顧不得體面地追著轎子狂奔。更有許多武林人士,為了搶佔一個能看清轎簾的位置,不惜在街頭大打出手。在他們眼裡,能得花魁青睞,不只是風流韻事,更意味著能攀上浮香樓這棵震懾南疆的通天大樹。
轎簾被風微微吹起一角,露出一抹朱雀翎般的紅衣角。
剎那間,整條長街彷彿被點燃,爆發出一陣幾欲刺破耳膜的狂熱歡呼!那聲浪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震得街道兩側的瓦片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緋夜姑娘!」 「我看見了!我看見緋夜姑娘的衣角了!」
無數男人如同打了雞血般往前擁擠,狂呼吶喊,甚至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
然而,在這滔天的狂熱之中,街道兩側卻響起無數女人的啐罵與巴掌聲。二樓窗後,潑辣的大娘正一邊狠狠揪著自家男人流口水的耳朵、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一邊咬牙切齒地朝軟轎吐唾沫,罵著「狐媚子下作東西」。人群中,幾名江湖女俠更是按緊兵刃,嫌惡地避開那些往前擁擠的狂熱人群,冷聲低啐:「呸,瞧這滿大街的男人,一個個活像沒骨頭的閹狗。」
歐陽旭眉頭微皺,心中暗忖:「南疆之地,竟有女子能讓全城男人失心瘋至此,這浮香樓背後的勢力,只怕深不可測。」
他轉過身,逆著狂熱的人群,尋了一間轉角的茶肆。他將「追月」留在了茶肆外的一棵老槐樹下,獨自坐在角落,要了一杯清茶冷眼看著遠處喧鬧的人群。
遠處的喧囂漸漸淡去,但這轉角的茶肆內卻依舊人聲鼎沸,幾桌行腳商人和帶刀的江湖客正吐著煙圈,擦著汗嘿嘿淫笑著。
「嘖嘖,剛剛那鸞轎過去,老子魂都差點沒了。浮香樓那位緋夜姑娘的舞,真他媽是勾魂的妖術,看過一次,這輩子別的女人都成了庸脂俗粉。可惜啊,人家賣藝不賣身,連刺史大人開出萬兩黃金,都沒能摸到一根手指頭。」一個敞著胸膛、滿臉胡渣的鏢客眼中滿是狂熱與遺憾。「嘿,你少在長街上發春,小心被樓裡那位摘了招子。」對面的同伴一腳踩在長凳上,壓低聲音冷笑。
這些污言穢語不斷傳進耳裡,歐陽旭正不耐,突然眼角餘光撇見茶肆外轉角處,幾道若有似無的目光正朝著他看過來。
歐陽旭以靜制動,邊耐心地熬著外頭那些盯梢者的銳氣,邊被迫聽著那些污言穢語。他好整以暇地在茶肆裡坐了足足大半個時辰,長街上的鸞轎與熙攘吵鬧的人群早已遠去,四周的夜市與民房瓦舍悉數陷入黑暗。
他將茶錢擺在桌上,若無其事地起身,走出茶肆,漫不經心地游走於熙攘人群,甫走出數丈外,眼角餘光已撇見幾條人影忽隱忽現。那幾人腰間皆垂掛著形制相同的鐵牌,各個神色陰沉,步履輕靈,顯然都身懷高深武功。
歐陽旭佯裝不察,悄悄隱入鬧市深處,在人群中忽左忽右,迅速飛越過一條窄巷,跳上屋脊。那些追兵皆是一流高手,身法極其刁鑽。歐陽旭在錯綜複雜的夜市與民房瓦舍間與他們迂迴周旋許久。
正當歐陽旭暗自思量如何破局之際,斜刺裡一道瘦小人影與他擦肩而過,那人衣袖輕拂,手中紙條悄然滑入歐陽旭掌中。
轉瞬,那人便沒入人流,不見蹤影。
歐陽旭掩入一處小攤後方,攤開手中紙條。 只見紙面上草草幾筆,卻是女子娟秀的筆跡——「速來城東浮香樓」。
他眉心一動,旋即轉身而行。
此時背後追兵的氣息已然逼近至數丈之內。
歐陽旭佯裝不察,他迅速飛越過一條窄巷,跳上屋脊,往城東飛奔而去,甩開那幾人,跑了一段路,眼前赫然出現一座雕樑畫棟的高樓。
高樓外「浮香樓」的金字招牌高高懸掛,大門兩側掛著大紅宮燈,悠揚的絲竹樂聲從樓內飄出,此時正值華燈初上,樓內往來的客人絡繹不絕。
他快速閃入門內,幾名盛裝的女子即刻迎了上來,笑語盈盈地將他引入樓中。歐陽旭神色如常,隨她們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屏風與曲廊。
曲廊內清越的笛音與悠揚的箏聲交織。瑯閣中香煙氤氳,似蘭非蘭,若麝非麝,與檀木的厚膩的暖香混合,令人微微恍惚。
長廊盡處,最後一道雕花屏風被掀開後,歐陽旭眼前出現的竟是一方清幽竹院,竹院門扉上掛著一塊小牌匾,寫著「冷翠閣」。
踏入此處,城中的喧囂頓時被隔絕在外,遠處傳來大江奔流的隱隱水聲,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沿著竹林深處走一小段路,那裡立著一座精巧的小涼亭,涼亭外便是開闊的江面,在月色下翻滾著起伏的波光,隱約還能看見遠處幾點江船的燈火。歐陽旭這才明白,這「冷翠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小樓,而是一座直接臨江而建、佔地極廣的莊園。
那幾名帶路的盛裝女子將他帶往竹林內的涼亭處,便自行離去了。
涼亭內空無一人,只有桌上擺著一只精巧的香爐與一疊新鮮果盤。香爐正青煙裊裊,散發著淡淡清香。
一道纖細的女子身影從涼亭後緩步走出。
她身著一襲曳地的月白色流仙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淡紫煙羅。歐陽旭目光定在她臉上,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當然認得這張臉——幾日在郊外山谷,這女人還是一朵滿含委屈、被風雨摧折的嬌弱白花;而此刻,她那張不施粉黛便已傾國傾城的面容上妝容精緻,黛眉如遠山,襯得肌膚如雪瓷般細膩無瑕。
眼波流轉間,盡是名動南疆的第一花魁氣場,盛氣凌人,高不可攀。
而她的身後,正低頭垂手站著那名貼身侍女。這丫頭收斂了白天的鮮麗綠蘿衣衫,換了一身素雅衣裙,看起來低調溫順,可那走動時毫無重心起伏的輕溜步態,卻與白天長街上、以及夜市裡塞紙條的黑衣身影別無二致。
見歐陽旭立在原地,那女子停下腳步,向歐陽旭盈盈一拜道:「恩公,別來無恙。緋夜這廂,有禮了。」聲音柔媚,黏黏膩膩,與日前那嬌弱女子一模一樣。可隨著她這一拜,羅紗與裙擺如水波般搖曳生姿,那神態從容自若,眉眼間哪裡還有半點昨日那受驚小鹿的影子?
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fzhHD02X
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XXqT2Od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