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沒來得及吃早點,便匆匆趕路,向南疆的方向前行。
一路上公孫曜不斷地講笑話逗沈雪凝開心。
猶記得過去在山門之時,他只要隨口說點江湖趣聞,總能逗得她開懷大笑。但如今不論他怎麼努力,沈雪凝依舊垂著頭,默默地走著,只偶爾配合地乾笑兩聲。
接近午時,一行人走了一整個上午,肚子早已餓得咕嚕直響。
忽然從前方飄來一陣陣食物香味,公孫曜吸了吸鼻子,笑著說道:「是誰在烤魚?這味道真香啊!」
何半盞更是精神一振,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嚷嚷:「走走走,過去看看,說不定還有美酒!」。
沈雪凝雖然心緒不寧,但這股濃郁的烤魚香味卻也引得她腹中飢餓。
他們循著香味往前走,穿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出現了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旁燃著一堆篝火,火上正架著幾條肥美的魚兒,烤得金黃流油,滋滋作響。那魚肉散發出的香氣間,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清香,聞起來格外誘人。
火堆旁坐著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她手中拿著幾根翠綠色的枝幹,折斷的莖節處,滲出晶瑩而濃稠的汁液。她將那汁液均勻地塗抹在烤魚上,那股奇特的馥郁芬芳,正是從這汁液上散發出來的。
公孫曜和何半盞站在一旁,咽著口水,暗自盤算怎麼開口討條魚吃。
少女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到他二人那副垂涎欲滴的好笑模樣,怔了一下,隨即笑顏如花,眼睛彎成月牙,她一開口,聲音清脆:「魚就快烤好了,要不要一起吃呀?」
她身著一襲青衫白裙,肩頭斜掛著一隻棕色皮囊,肌膚白皙如雪,小巧圓潤的臉上,鑲著一雙宛若湖水般澄澈的大眼。白色螺貝做成的頭飾,環繞在頭頂,烏黑如瀑的髮絲,隨意披散於肩後,帶著幾分不經意的俏麗。映著火光,模樣竟像是山澗間奔出的精靈。
公孫曜抱拳笑道:「多謝姑娘美意,我們正愁沒東西吃呢,這香味……光聞著就要饞壞人了!」
何半盞早已按捺不住,湊到火堆前,兩眼直勾勾盯著烤魚,口水都快滴下來:「好香!好香!小姑娘,你這手藝不簡單啊!是不是還加了什麼獨門秘方?」
沈雪凝隨後走近,正欲開口道謝,定睛一看,原本憂鬱的眼神瞬間綻放出驚喜:「青梧姑娘?真的是妳!」
青衫女子愣了愣,目光在沈雪凝那一身俐落的男裝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雪凝那雙秀氣的眉眼上,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當是哪來的俊俏小公子呢,原來是沈姊姊!」苗青梧俏皮地眨了眨眼,「妳這身打扮真英氣,差點連我都給瞞過去了。」
沈雪凝聞言微微臉紅,心中卻也因這份熟稔而一暖。
她連忙轉頭,向身後的兩人引見道:「曜師兄、何師叔,這位便是當初在靈藥山薛神醫的藥廬裡,悉心照料過我與大師兄的苗青梧、苗姑娘!」
公孫曜聞言,趕忙收起方才討魚吃時的嬉皮笑臉,正色拱手道:「原來是救過師妹與大師兄的恩人!在下公孫曜,是沈雪凝的師兄。剛才多有怠慢,多謝苗姑娘的烤魚!」
何半盞也笑呵呵地抹了抹嘴邊的油,爽朗道:「原來是薛神醫的高徒!老朽何半盞,方才吃了妳這大半條魚,現下又聽聞妳對我這兩個師侄有恩,這份人情,老頭子我可是記下了!」
苗青梧眉眼彎彎,率真地擺了擺手:「前輩和公孫大哥太客氣了,出門在外,相逢便是緣分嘛!」
苗青梧隨即左右張望了一下,好奇問道:「沈姊姊,妳怎會在此地出現,歐陽大哥呢?」
沈雪凝聽她陡然問起歐陽旭,內心失落,過了半晌,才幽幽道:「他去南疆解毒了。」
氣氛一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為了不讓這份低落的情緒蔓延,也怕苗青梧再追問下去,沈雪凝倉促地將視線從苗青梧臉上移開,裝作好奇地打量起周遭。
此時,一股微苦的草木焦香鑽入鼻息。沈雪凝見苗青梧指尖正折著幾截紅褐色的細長桿子,隨手揉碎了,那香氣便從指縫間溢了出來。沈雪凝好奇問道:「這又是什麼奇草?瞧著像枯枝,味道倒好。」
苗青梧微微一笑,將手中幾截紅褐色的細長桿子揉碎,拋入炭火中引火:「這株是『定風草』,藥力雖不及土裡的塊莖深厚,但拿來引火熏魚,最能帶出一股山野的辛香味,散一散你身上的風寒。」
隨著那幾截殘紅的桿子落入火堆,「劈啪」一聲脆響,清冽的藥煙瞬間籠罩了烤魚。隨後,她從腰間的小藥囊裡取出一個細瓷瓶,指尖輕彈,將一抹晶瑩如雪的白芷粉均勻地撒在微焦的魚皮上。
「這定風草生時帶點土木陳腐氣,得配上這辛香開竅的白芷粉,兩相中和,方能化出異香。」苗青梧看著火光,語氣悠然,「師父常說,山野草木不只入藥能救人,入菜亦能養身。這白芷粉遇熱透進肉裡,最是能治療連日奔波的頭風。」
只聽「呲」的一聲,白芷粉遇上魚肉滲出的油脂,香氣頓時炸裂開來,原先的魚腥被這股辛香掃得乾乾淨淨。那魚肉被藥煙與藥粉內外夾擊,竟隱隱透出了一層金黃油光,教人垂涎欲滴。
「這東西生時有一股土木陳腐氣,可若配上辛香的白芷,兩相中和,便能化出一股異香。」苗青梧看著火光,語氣悠然,「師父常說,山野草木不只入藥能救人,入菜亦能養身,這便是藥食同源的道理。」
隨著藥草香氣炸裂開來,那股濃郁的清芬繞著火堆久久不散,原先魚肉的腥氣被這辛香味化得乾乾淨淨,連帶著那魚肉被煙氣一薰,竟隱隱透出了一層金黃的油光。
不多時,魚皮烤得焦黃酥脆,苗青梧將魚分予眾人。
他們三人接過烤魚,大快朵頤。那魚肉果然鮮嫩無比,不僅一點腥氣沒有,隱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草香,令人回味無窮。
何半盞坐在一旁,邊吃邊忙笑著點頭,手指還意猶未盡地吮著香烤魚上的餘味。
吃罷,沈雪凝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精緻的木盒,遞給苗青梧:「青梧姑娘,這是我親自打造的袖箭,雖然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防身自保還是有些用處,權當是我的一點心意,望妳莫要嫌棄。」
苗青梧接過木盒,打開一看,只見裡面躺著幾枚寒光閃爍的袖箭,還有一副皮革製作的綁手護腕,甚是精巧。
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連連道謝:「這禮物太貴重了!我正愁行走江湖沒有防身之物呢,沈姊姊的心意,我便收下了。」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苗青梧收拾好東西,背起她的小布囊,朝他們拱手說道:「各位,我要繼續趕路了。後會有期!」說完轉身,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身後的密林中。
三人拱手相送。
此時,沈雪凝心中因歐陽旭離去而產生的失落,似乎已被沖淡了幾分。他們沒有再耽擱,繼續朝著南疆的方向趕路。又繼續行了半日,他們來到了一座熱鬧的城鎮「藥王鎮」。此鎮名由來,正因為鎮上藥商雲集,醫館林立,藥香飄滿街巷。
三人決定在鎮上停留一晚,補充一些乾糧。走進市集,只見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各種藥材與食物的香味充斥著大街小巷。
公孫曜等人正尋思要找間客棧落腳,目光卻突然被一個小攤子給吸引住。
那小攤子前圍著不少瞧熱鬧的人,攤主竟然就是半日前方與他們分別的苗青梧。
她正認真為一位老婦人把脈。那老婦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似乎在哭訴著些什麼。
苗青梧腳邊放著一大蔞滿滿的藥草,身後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大字:「靈藥濟世」。
「大嬸,您這是肝氣鬱結,致使胸悶氣短、血脈不暢。您家裡最近可是有什麼煩心事,日積月累,積鬱成疾?」她一邊把脈,一邊抄錄病情,語氣溫和,神情專注。
那老婦人一聽,頓時紅了眼眶,連連點頭:「姑娘說得半點不差!我那不孝子媳,整日裡與我吵吵鬧鬧,妳說我這心裡頭,能不堵得慌嗎?」
苗青梧聽了,從身後的小布袋中取出一包藥,遞給老婦人,溫聲說道:「藥能醫身,卻醫不了心。大嬸,放寬心些,多出門走走,與三五好友說說笑笑,比悶在家裡生氣強得多。這藥拿回去用文火慢煎半個時辰,連服三日,血脈自會舒暢,氣也就順了。」
老婦人聽了,連聲道謝,付了錢,拿著藥包離去。瞧熱鬧的群眾們也散了。
苗青梧看著老婦人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她收起身後的木牌,背起藥囊,準備要收攤。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救……救命……」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漢子,看模樣,像是個落魄的武人。那漢子從巷弄裡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像是在躲避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沒跑幾步,便痛苦地栽倒在地。
他面色青紫如鐵,四肢詭異地扭曲抽搐。更駭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頸與手臂上,竟一會兒泛起駭人的青紫寒霜,一會兒又浮現出如火燒般的赤紅斑塊,喉間發出野獸般斷斷續續的低吼。
苗青梧見狀,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了過去。她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脈搏,指尖剛觸及對方肌膚,便覺忽冷忽熱,脈象更是狂亂如沸水。
「好霸道的邪毒!」苗青梧眉頭緊蹙。她迅速自藥蔞中取出數味藥草塞入那人嘴裡,又取出金針,欲封住他的心脈。
她一邊運針,一邊凝重地低喃:「這不是尋常的毒……他體內好像有活物在吞噬他的精血……」
此時,公孫曜、沈雪凝與何半盞也已擠至人群前方。沈雪凝一看到那漢子身上青紫與赤紅交替的慘狀,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脫口而出:「這症狀……竟與大師兄毒發時有幾分相似!」
就在苗青梧準備施下最關鍵的一針時,人群外突然蠻橫地擠進來幾名面目凶惡的壯漢。
「讓開!都讓開!這是我家患了瘋羊症的大哥!」領頭的漢子一把粗暴地推開苗青梧,假模假樣地喊道:「大哥,你怎麼又偷跑出來了!快,把大哥抬回醫館!」
那幾人動作極其麻利,根本不給周圍人反應的機會,架起那名還在抽搐的漢子便迅速擠出人群,轉眼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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