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暮色中進了一座不知名的村落。
時近傍晚,晚霞斜照,村莊裡炊煙裊裊。他們在村尾,尋了一處看似無人居住的破磚房暫憩。
那被蛛影鋼絲生生勒出的創口深可見骨,周遭皮肉翻卷,現出令人心驚的烏紫色。先前在林中不過是隨手一裹,此刻解開衣襟,乾涸的血跡與布料黏連,每撕開一寸,都牽動著傷口微微跳動。歐陽旭咬著牙,用左手吃力地扣著藥瓶,試圖將粉末撒向那道橫貫小臂的深痕。
「師兄,別動,我來。」沈雪凝不知何時已走到身後,伸出手,直接從他掌心接過了藥瓶。
沈雪凝這雙手,向來只握劍、只殺敵,何曾正經伺候過人?她微微蹙著眉,神色竟比對敵時還要凝重幾分。她纏繞得緩慢且笨拙,生怕多使一分力便會弄疼他,可越是小心,那動作便越顯得折騰。歐陽旭自始至終沒吭一聲,只是緊繃著下顎,目光落在她那專注卻生澀的側臉上,任由她在那兒慢騰騰地擺弄了好半晌。
沈雪凝繫好最後一個結,叮囑道:「這幾日右手莫要用力。」
「嗯。」歐陽旭應了一聲,拉上衣襟遮住傷口。
「大餐來囉!」
就在此時,公孫曜大步跨進破房。他適才溜進村子繞了一圈,憑著那張能言善道的嘴,從農家那兒換來了梗米、陳年臘肉與一把野菜;回程時,還順手在村邊小河裡拍暈了一條肥美青魚。
不消片刻,破磚房裡便騰起了熱氣。公孫曜手腳俐落地掌勺,在那方簡陋的灶台上整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農家飯菜。
四人圍火而坐,藉著微弱火光大快朵頤。酒足飯飽,沈雪凝與公孫曜這才喋喋不休地互訴分別後的經歷。雙方聽得嘖嘖稱奇,沒想到短短數月間,三人竟各有這番驚心動魄的奇遇。
「這麼說來,凝娃兒如今已是名正言順的紫淵劍主了。」何半盞聽罷,忽然歛起笑意,神色肅然地站起身,拱手長揖:「紫淵長老何半盞,參見劍主。」
沈雪凝被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嚇了一跳,連忙起身相扶:「何師叔快請起!雪凝年紀尚輕,擔此重任已是勉為其難,處處還需仰仗長輩指點。如今師門正逢危難,正需要您出力相助。」
她說著,眉眼間染上一抹不安:「至於我體內那股力道……雖然數次在險境中助我脫身,但我至今仍無法隨心控制。」
「我總算想透了,尤謙那廝何以自甘墮落,竟與北冥宮那幫畜生狼狽為奸!」何半盞猛地捶了一下桌面,「這幫惡賊算計深遠,他們覬覦的,固然是妳這一身沈家嫡傳的異質血脈,可更要緊的,是那柄能鎮壓、調御這股霸道真氣的『歸元神劍』!」
他憂心忡忡地看著沈雪凝,長嘆一聲續道:「凝兒,妳如今火候尚淺,壓不住丹田裡那股子躁動。這股暴戾之氣在妳經脈中橫衝直撞,若有神劍在手,自可借其靈性引導覺醒。可恨啊……可恨現下竟落入賊人之手!沒了神劍疏導這滔天內勁,妳體內這股力量越是覺醒,於妳而言,反而越如烈火煎油!」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FrNWCbk6
沈雪凝點了點頭,黯然道:「師父生前也曾叮囑,若要真正掌控這股力量,必須進劍冢、闖試煉。只是沒想到,還沒來得及,師門就遭了此等大難……」
何半盞仰頭灌了一口酒,緩緩道:「這血脈傳承,數百年來皆是紫淵門最橫絕天下的力量。然而這股力道,若無《歸元劍訣》的內功心法引導,便如脫韁野馬,終究會傷人傷己。這也是為何你師父生前總對血脈之事諱莫如深,他是怕妳年少氣盛,禁不住誘惑去強行啟動這股未熟的力量,反遭其噬。」
沈雪凝神色一凜,默默點了點頭。
「師叔,晚輩有一事不解。」歐陽旭在一旁沉聲問道,「我與師妹一路上易容喬裝,行事極其謹慎,為何還是被盯上?」
「傻孩子,你們換得了衣裳,卻換不掉骨子裡的劍氣。」何半盞抹了抹酒漬,眼神微瞇,「更何況,那血影盟的『青鳥傳音』一日千里,可比你們兩條腿走得快多了。你們還沒踏進這片林子,附近三道嶺的眼線怕是連你們鞋底沾了幾分泥、是什麼顏色,都早就報上去了。」
他頓了頓,面色凝重了幾分:「所以說『蛛影』能精準埋伏在逢春林,絕非偶然。」
「還有啊——」
公孫曜一邊啃著魚肉,一邊斜眼瞅著眼前的兩人,嘿嘿笑道:
「就你們兩個這副模樣,想不扎眼都難!你們兩個往這荒郊野外一站,……簡直比這火堆還晃眼,血影盟那些老狐狸一看就知道大魚來了!」
何半盞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瞇眼道:「當務之急,是先把旭娃兒身上的蠍毒解乾淨,再設法尋到尤謙那廝、奪回神劍,好徹底喚醒劍主的血脈之力。」
歐陽旭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隨即低下頭陷入沉思。
「師叔,如今您與我們重逢,正好能指點指點咱們的劍法!」公孫曜雙眼發亮,興致勃勃地說道。
何半盞將空掉的酒葫蘆在手中掂了掂,苦笑道:「我這把老骨頭,沉寂江湖數載,早已荒廢多年,能指點的也有限。何況……這些年來,我也早已棄劍改刀。」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了幾分自豪:「不過,若說到易容改貌、掩息匿跡,或是佈陣設局的玄妙,老夫倒還有幾分心得,尚能教你們一二。」
「師叔,這一路若能得您老指點,定能事半功倍。」沈雪凝笑著接話。
「哈哈,少劍主瞧得起老夫,老夫自然竭盡全力。」何半盞仰頭大笑,隨即猛地打了個響亮的哈欠,擺擺手道:「不說了、不說了,老頭子困得緊。睡罷,睡罷!」
話音未落,他已歪身倒在乾草堆上,沒過多久,屋子裡便傳來了呼嚕震天的鼾聲。
夜色深沉,清冷的月光透破破碎的磚牆灑了進來,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三人收斂心緒,開始動手鋪設乾草準備就寢。
「師妹,妳瞧!我這睡鋪給妳鋪得又厚實又暖和,妳且安心睡吧。」公孫曜笑嘻嘻地在一個背風的角落,雙手一邊攏著稻草一邊砰砰拍打。
他轉頭看了看默默整理床位的歐陽旭,也隨手撈了把草過去幫他加厚。
沈雪凝看著公孫曜忙前忙後的身影,忽然觸景生情,低聲道:「也不知紫菀姊姊如今如何了,真想念她……」
她輕輕嘆了口氣,和衣躺在厚實的茅草堆上,聽著身側熟悉的鼾聲與同門的呼吸聲,緊繃多日的精神終於鬆弛下來。不消片刻,她便沉沉入夢。這份安穩,是自師門遭難離山以來,她睡得最踏實的一次。
歐陽旭看著兩人安頓好,轉身默默走到屋外的院落,在一方長凳上坐下,靜靜望著天上那輪朦朧的殘月。
公孫曜見歐陽旭獨自出屋,隨即也跟了出來。
「悶葫蘆,明天一早,我們一塊兒上南疆去吧。」公孫曜見歐陽旭獨坐在凳子上,走到一旁,把酒壺遞過去。他仔細看了看歐陽旭的右臂,那道被蛛影的鋼絲勒出的血痕已經結痂,周圍的皮膚卻隱隱泛著青紫。
公孫曜眉頭一皺,關切地問道:「悶葫蘆,你這蠍毒……到底有沒有解?」
歐陽旭沒有回答,他接過酒壺,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許久不見,你確實穩重了許多。這些日子,在外頭不容易吧?」
公孫曜自嘲地笑了笑:「都過去了。你護著師妹一路走來,怕是更難。不管怎麼說,咱們幾個總算聚首了,師父和師伯在天之靈,也該能稍微寬慰些。」
歐陽旭又飲了一口酒,說道:「明日一早,我獨自去南疆。師妹就交給你了。有何長老相助,你們定能平安護送凝兒回到山門。」
「悶葫蘆,你不與我們同去?」公孫曜目光中閃過一絲錯愕與失落,「咱們好不容易才重聚,你為何又要隻身離開?」
歐陽旭放下酒壺,拍了拍公孫曜的肩膀:「師父臨終前,我曾應允要帶師妹去靈藥山療傷、將你尋回,並重振紫淵門。如今師妹傷勢已無大礙,你也平安歸隊,這幾件事總算完成了大半。既然何長老也在,重立山門之事自是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目光投向遠方的黑暗:「南疆此行兇險異常,生死難料,沒必要讓所有人都捲入其中。」說著,他轉頭望向屋內沈雪凝睡下的那個角落,目光柔和得有些哀傷,低聲呢喃:「這幾個月,她跟著我餐風飲露,受了太多苦。以前在山門時,她是何等愛笑的一個人,可自從跟著我亡命天涯,那眉頭就沒舒展過……」
說到此處,他回過頭,沉默地盯著公孫曜。
公孫曜一把搶過酒壺,仰頭猛灌一大口,抹了抹嘴大聲道:「悶葫蘆,你放一百個心。師妹的安危,我公孫曜即便捨了這條性命也會護到底,定讓她毫髮無傷地回到紫淵門!不過……重建山門這等大事,絕不可少了你,你得活著回來。」
歐陽旭接過酒壺,長笑一聲,仰首痛飲。月色清冷,兩人對坐在殘磚斷瓦間不再多言,只是一口接一口,將那一壺烈酒喝得乾乾淨淨。
沈雪凝在睡夢中隱約聽到院外傳來何半盞揮刀劈風的破空聲。她倏地睜開眼,下意識看向身側,卻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心頭一緊,連忙理好衣衫,推門疾衝而出。
「師兄?師兄!」
此時,公孫曜正蹲在院角生火,準備熬些晨粥。
「曜師兄,你見到大師兄了嗎?我怎麼哪裡都找不到他……」沈雪凝奔到他面前,眼中滿是掩不住的焦灼。
這數月亡命天涯,無論她何時睜眼,總能看見他在一旁擦劍或是守火。如今視線所及之處竟沒了他的蹤影,她的心裡竟虛得厲害,像是空了一大塊。
「師妹,別找了,大師兄天沒亮就動身去南疆了。」公孫曜蹲在灶前,低頭往火堆裡添柴,「他說南疆之行九死一生,要我與何長老護妳回山門。他自去尋那蠍毒的解法,叫咱們莫要掛懷。」
「去南疆了?」沈雪凝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
她跌坐在椅子上,心口空得發慌。師門沒了,師父死了,大師兄是她這段時日以來唯一的依靠,可他卻像甩掉一個包袱似的,一聲不吭地把她丟下了。
「他又把我當成累贅了?」沈雪凝雙手攥緊了衣角,強忍著不讓眼眶裡的淚珠落下。
公孫曜側過頭,看著她這副失了魂的模樣,心口突然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發覺自己拼了命、跨越千山萬水想見的人,此刻雖然就在眼前,可她的整顆心,早就全掛在另一個男人身上了。她此時所有的生氣與委屈,全是因為那個悶葫蘆。一陣難言的酸苦湧上喉頭,讓他幾乎開不了口。
但他公孫曜本就是生性豁達之人。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強行壓下那股酸澀。想通了這一層,胸口的鬱結竟也漸漸散了些。
他拍掉手上的碎柴,換上一副平日裡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臉,大聲嚷嚷道:「行了行了!沈雪凝,妳別死咬著嘴唇了,待會兒咬出血來,師叔還以為我欺負妳了!大師兄那種悶葫蘆,就是腦袋轉不過彎,自以為一個人去南疆很英雄!我們現在就追上去,非得把那木頭揪回來問清楚不可!」
沈雪凝聽見這話,猛地抬頭。她霍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長劍,咬牙道:「你說得對!他的毒是因為我才中的,我的命也是他救的。我不當那個只能被安穩送回家的廢物!他不許我去,我偏要去!」
公孫曜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火光的星眸,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他在心底默默道:「也罷,從今往後,我便做個護花的劍客罷了,守著她,守著這份師門情誼。」
何半盞站在院落遠處,捻著白鬚,手握酒壺,搖頭念叨:「唉……自古多情空餘恨,這些情情愛愛的事兒,老頭子我當真是不懂……」
公孫曜轉向何半盞喊道:「師叔,您與我們一道可好?」
何半盞哈哈一笑,聳聳肩:「哼,你師叔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不成?曜娃子,你這小子回回都把我往水裡拖。罷了罷了,走吧!」
何半盞瞇起眼,望著公孫曜大步流星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傻小子,這杯酒明明是苦的,你非要當成甜的喝。」
作者的話:這章寫到最後,其實心裡最心疼的是公孫曜。何師叔那句「傻小子,這杯酒明明是苦的,你非要當成甜的喝」,是我在動筆時最先浮現的畫面。聚散終有時。大師兄總是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但雪凝這次不答應。
江湖路遠,謝謝大家的支持,下一章:追蹤南疆,師兄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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