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不敢遷延,轉身疾奔回深潭邊,再度縱身躍入冰冷潭水之中。
回程遠比下墜時艱難。
潭水寒徹骨髓,彷彿無數鋼針沿著肌膚刺入經脈。蠍毒受寒氣激發,在血脈間翻湧竄動,左臂時而麻木,時而劇痛。先前飲下的烈酒雖勉強壓住毒勢,此刻藥勁與寒毒相互衝撞,更教人難以承受。
歐陽旭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地逆流潛渡。
待雙足重新踏上崖壁時,體內那股被壓抑許久的酒勁忽然湧了上來。他胸口一陣翻騰,眼前微微發黑,險些失足墜落。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施展追雲縱向上攀去。
濕冷的衣襟如有千金重,拖住他的身軀,每跨出一丈,他都要將指尖生生扣入濕滑的石縫,尖銳的石稜磨破指尖,鮮血沿著指縫滲出,又被冰冷山風吹得迅速凝固。
然而他始終沒有停下。
因為他知道,崖上還有人在等他。
山風掠過林梢,發出低沉嗚咽。崖頂樹洞之中,沈雪凝抱膝而坐,右手始終緊握著無咎劍的劍柄。她雖極力讓自己鎮定,目光卻不時望向崖邊方向。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兩個時辰過去,崖下除了風聲與偶爾傳來的猿啼,再無半點動靜。
她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好幾次,她都忍不住想衝出樹洞,下崖尋人,可每當邁出一步,耳邊便又響起歐陽旭臨去前那句「留在上頭等我」。
於是她又強迫自己停了下來。
只是心裡卻忍不住反覆念著:
師兄,你若再不回來,我便顧不得答應過你什麼了。
便在此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樹葉微微晃動,一道黑色身影自夜色中踉蹌而出。沈雪凝猛地站起身來。只見歐陽旭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腳下虛浮,幾乎是跌進樹洞之中。
她一直緊繃著的心弦驟然鬆開,幾步迎了上去,聲音裡竟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意。
「師兄!」
話一出口,她眼眶已微微發熱。
「你終於回來了……」
她伸手扶住歐陽旭,目光急切地望著他。
「見到曜師兄了嗎?」
歐陽旭氣息紊亂,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卻仍強自穩住聲線,低聲道:「莫憂。我在崖底遇見了救治師弟之人,他說師弟已無大礙,數日前便已離谷,想來是回山門去了。今夜且在此歇息,明日再作計較。」
沈雪凝聞言,心頭一鬆,正自歡喜,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這一握原是無心,卻不知歐陽旭袖中左手早已劇烈顫抖,只是勉力壓著不讓她察覺。
那一瞬間,他只覺一股溫熱自掌心傳來,竟比體內蠍毒與烈酒交纏的灼痛還要逼人。他心神一亂,連忙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手自她掌中抽回。
便在此時,一陣劇痛忽然自經脈深處翻湧而上。
他身形微晃,再也壓制不住,膝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沈雪凝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失聲道:「師兄!」
歐陽旭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咬牙強撐,聲音卻已斷續不成句:「無妨……只是蠍毒……發作……」
話未說完,體內寒熱交攻,氣血逆衝,他連坐直的力氣也已散去。
他勉強探手入懷,欲取金針木盒,不料指尖顫抖不止,尚未抓穩,木盒已「啪」地一聲墜落在地,在夜色中滾出數寸遠。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4XDZyOyA
沈雪凝見他氣色蒼白如紙,心頭彷彿被什麼狠狠一攥,幾乎透不過氣來。她不及多想,已然在他身前坐下,再次握住那雙冰冷顫抖的手,低聲道:「師兄,你別怕,我來幫你。」
歐陽旭微微一震,只覺那掌心溫熱如火,再度覆上自己雙手。這一次,他竟未再抽回,也無力再抽回。在那一縷暖意之中,他緊繃多時的心神竟似被輕輕一觸,生出些許從未有過的鬆動。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沈雪凝拾起跌落在地的木盒,依他指點,取出金針,屏息凝神,一針一針刺入穴道。歐陽旭咬緊牙關強自承受,隨即運起殘存真氣相助引導。
真氣在經脈間緩緩流轉,如同在寒潭中開出一線微光,將蠍毒一點一點逼退。那翻湧的劇痛終於稍稍平息,如潮水退去,只餘餘波未散。
歐陽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子微微一晃,額上冷汗沿著臉頰滑落。
沈雪凝見他氣息稍定,取出一方乾淨帕子,輕輕為他拭去汗水,目光卻始終未曾移開,低聲道:「師兄,往後若再毒發,不必一人硬撐。我雖不如你,也總能替你分擔些許。」
歐陽旭緩緩抬眼望她。
這些年行走於刀劍與陰影之間,他早已習慣將一切痛楚與生死都壓入心底,如石如鐵,不動聲色。可此刻,那層久經風霜的堅硬,卻像被什麼悄然浸開了一線。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還需他護在身後的少女,心頭百感交集,一時竟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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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沉,林間風聲漸歇。沈雪凝在林中獵得一隻野兔,又拾了些枯枝回來,在洞口生起一堆火。火光跳動之下,她順手將歐陽旭那件濕冷外袍搭在枝上,慢慢烘著。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WzKQ0q6F
歐陽旭此時氣息已稍平,他接過野兔,抽出腰間短刃,手法俐落地剝洗乾淨,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不多時,油脂滴落火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焦香隨著夜風散入林間。
沈雪凝撕下一小塊兔肉入口,只覺外焦內嫩,竟是說不出的鮮美,不由輕聲道:「倒不曾想,師兄還有這等手藝。」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nCX4WUY0
歐陽旭淡淡一笑,火光映在他眼底,透著一絲難得的溫和:「往日奉師命下山歷練,幾次與曜師弟困在荒山裡。他那人嘴刁,若是烤得不好便要嚷嚷,久而久之,倒練出了這點功夫。」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IVQdiMVa
說到「曜師弟」三字,他語聲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旋即又恢復如常。
沈雪凝卻是神色一黯,低聲道:「也不知他如今人在何處,是否安好。」
一時間,火堆劈啪作響,兩人皆未再開口,只各自取食。
山野之中久無人煙,連日奔波之下,這頓熱騰騰的野味,竟讓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消散了不少。
夜深風靜,沈雪凝終究抵不過倦意,蜷縮在樹洞一角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歐陽旭長劍橫膝,背倚石壁靜坐不語。火光明滅不定,映得他眉目忽明忽暗。他偶一抬眼,見她已然熟睡,神色安然,便將一旁已烘乾的外袍輕輕覆在她身上,動作極輕,唯恐驚醒了她。
他復又坐回火旁,目光落在跳動的殘焰上,卻總不自覺地偏向她所在的那一角。
耳畔似仍回響著她方才的話語——「別把我交給曜師兄……我也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你。」
他心頭微微一震。
十六年來,他只當她是沈家遺孤,是師命所託,是他以性命相護的責任。從未多想,也不敢多想。
可今夜,那雙手再度握住他時,卻似有一縷溫熱自掌心滲入經脈,連蠍毒的寒烈都壓不住。那一瞬間,他心底竟生出一絲連自己都不敢細辨的念頭——若能就此停下,也未嘗不可。
他忽然閉了閉眼,胸口一陣悶痛,竟比毒發時更難承。
「她是少主……是未來劍主。」
這一句在心底響起時,宛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被壓回深處。他微微垂首,指節收緊,似要將方才一瞬的失守一併掐滅。此念若存,便是對師門不敬,更是對沈家所託的辜負。
他緩緩移開目光,望向洞外沉沉夜色,自嘲般低不可聞地一聲輕嘆。
前路未明,南疆遙遠,生死未卜。他這條命尚且懸於一線,又怎能容許自己生出半分旁念。
風自林間掠過,火光微晃。
他發出一聲輕嘆。前路茫茫,南疆巫醫尚不知能否解毒,自己這條命能不能撐到開春都未可知,又怎能讓她陪著自己去闖那龍潭虎穴?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QvwnhNj5
翌日清晨,篝火只餘殘灰。
兩人踏著滿地碎石回到紫淵門。廢墟之中,紫菀一身素色衣裳,正靜靜立在風無極墓前。
聽說公孫曜已經平安回山又再下山,歐陽旭這才鬆了口氣。他取出早已寫好的書信,慎重交給紫菀,叮囑道:「若是曜師弟再回來,便將這信交給他。」
正說著,沈雪凝瞧見紫菀身後的亂石堆裡伏著一團黑影,是一隻體型龐大、氣息微弱的玄豹。
「小黑……」沈雪凝心頭一震,搶上幾步,跪倒在碎石地上。
待看清小黑背上那赫然印著的一個焦黑掌印,傷口深可見骨,周圍皮肉全成了紫黑色,沈雪凝的淚水奪眶而出。那一夜若不是小黑拼命衝出,硬受了玄冥子那一記陰毒的重掌,她哪還有命在?
「對不起……都是為了救我。」沈雪凝手指打顫,不敢碰那傷口,只輕輕摸著它耳後那塊軟皮。
小黑聽見她的聲音,勉強睜開暗金色的眼珠,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溫順地舔了舔她那沾滿淚水的手。
歐陽旭看著四周的殘垣斷壁,沉聲道:「紫菀姊姊,這地方太招眼,尤謙與北冥宮的追兵隨時會回來。妳獨自帶著重傷的小黑守在明處,實在太兇險了。」
沈雪凝抹了抹眼淚,站起身握住紫菀的手:「大師兄說得對,紫菀姊姊,曜師兄既已平安,妳就別守在這了。這廢墟太招眼,尤謙與北冥宮的人隨時會折返。你跟我們走吧!」
紫菀聽到他們要走,道:「我不走,我要看著小黑的傷,也要守著長老的墳,你們去吧!」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kKKC0ZfW
紫菀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少主,我不跟你們走。南疆路途遙遠,小黑傷得太重,受不住顛簸。你們放心去辦正事,我會帶著小黑藏到臥龍山深處的密林裡隱居養傷,也在暗處守著長老們的墳。等你們重振紫淵的那一天。」
臨別之際,她將一小袋乾糧塞進沈雪凝懷裡,帶著一瘸一拐的小黑,趁著大霧未散,悄無聲息地遁入了密林深處。
看著一人一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雲霧中,殘破的紫淵門再次陷進死寂。
歐陽旭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雪凝。只見她眼眶微紅,立在寒風中顯得單薄伶仃。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hDwImaDy
他原定的計畫,本是確認公孫曜平安後,便讓師弟護著她,自己孤身去南疆解毒。可如今這光景...
歐陽旭用『南疆雖然兇險,但留在此處更無活路』的堂皇理由說服了自己。他微微攥緊了牽著馬韁的手,刻意避開了沈雪凝清澈的目光:「先隨我去南疆。」
看著這殘破天地,想到接下來的漫漫長路能有她在身側,心口竟微微一熱。那種滋味,竟比體內的蠍毒還要鑽心,讓他沒來由地生出一絲歡喜,卻也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如針攢刺般的愧疚與麻癢。
沈雪凝沒有察覺他眼底的翻湧,兩人轉過身,並肩朝著山下疾行而去。
就在他們前腳剛下山,紫菀也隱去行蹤沒過多久,前山便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尤謙領著幾名心腹策馬衝進廢墟,他對遍地的同門屍首視若無睹,看也沒看空無一人的前山,馬鞭狠狠一甩,直奔後山劍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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