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寒意漸退,轉眼已是新春。
山林間晨霧未散,漫山遍野的野杏花開得正盛,粉白如雪,一陣風吹過,花香淡淡飄散開來。
歐陽旭在靈藥山腳尋回了「追月」,與沈雪凝一同啟程,往臥龍山而去。兩人知曉如今行走江湖,處處須得小心,便在山下小鎮置辦了新的衣衫。
沈雪凝換上一襲墨色勁裝,將長髮束起,以黑帶牢牢繫在腦後,又把袖箭護腕一一扣緊。她站在銅鏡前端詳片刻,只見鏡中少年眉目清俊,神色冷峻,哪裡還有半分少女模樣。
她不禁想起從前在紫淵門時,為了偷溜下山玩耍,也曾偷偷換過男裝。那時只覺得新鮮有趣,一心惦記著山下集市的熱鬧繁華。
如今再著男裝,山門卻已不在。
她默默望著鏡中身影,半晌無言,隨後伸手按了按腰間劍柄,轉身走出房門。
院中,歐陽旭正蹲在馬旁,仔細查看馬蹄鐵是否鬆動。數月來傷勢雖已好了大半,但他元氣尚未盡復,臉色仍顯得有些蒼白。
檢查完馬匹,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灰布包。他掂了掂分量,微微皺起眉頭。這幾日置辦乾糧、更換行頭,袋子已空了大半。歐陽旭不動聲色地將布包重新收入懷中,神色如常。
沈雪凝卻已瞧見他眉間那一閃而逝的憂色。她沒有開口。紫淵門覆滅以前,她從未為銀錢之事煩惱過;如今方知,原來行走江湖,除了刀光劍影,柴米油鹽也是一樁難事。
這夜,二人暫歇於溪畔。水聲潺潺,篝火明滅,將這方寸之地照得忽明忽暗。
沈雪凝獨坐石上,長劍橫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隨著火光游移,落在歐陽旭身上。他那身黑袍被染上一層暖色,平時冷硬如石的輪廓,此時卻盡顯柔和。
往日裡,她總覺這位大師兄性子冷峻,言語不多,所說多是門規戒律,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可此次他為救她性命,隻身闖入毒瘴之地尋取赤葉黑骨草,幾乎喪命,她才知曉,這個平日沉默寡言之人,原來早已將性命系於她身上。
沈雪凝沉默半晌,忽然低聲道:「師兄,你身上的傷……還痛麼?」
歐陽旭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道:「蠍毒雖入筋脈,幸而金針封穴,尚能壓制。待到了南疆,尋著巫醫,自有法子根治。妳不必擔心。」
沈雪凝輕輕蹙眉,道:「可若先去尋曜師兄,豈不是要耽擱你的傷勢?」
歐陽旭見她眉間憂色未散,語氣不由放緩了幾分。
「我不要緊。師弟如今下落不明,妳傷勢又方才見好,我終究放心不下。待尋著師弟,有他照應於妳,我再往南疆不遲。」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又道:「這一路,倒是累妳受苦了。」
沈雪凝連忙搖頭,道:「師兄別這麼說。我一點也不覺得苦。」
她話到嘴邊,卻又頓了頓:「況且……我也不是從前那個只會闖禍的小丫頭了。」
說著抿了抿嘴,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我能照顧自己,也……也能照顧旁人。」
歐陽旭聞言,只是望著火堆,沒有接話。
沈雪凝低頭撥弄著腳邊碎石,輕聲道:
「師父總說我性子浮躁。我常想,若能學得師兄半分沉穩,也不至於…」
話說到一半,卻又停住。溪水潺潺流過,篝火中木柴爆出幾點火星。
一時間,兩人都未再開口。
溪水潺潺流過,火堆中木柴偶爾爆出幾點火星。
歐陽旭望著眼前跳動的火焰,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妳天資聰穎,劍法又自有靈氣。師父在世時,便常說妳是個不守成規的性子。」
他頓了頓,唇角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本門劍法講究因人而異。妳能走出自己的路,未必便比旁人差。」
「至於我……」
他低頭撥了撥火堆。
「學我這般古板木訥,又有什麼好。」
沈雪凝微微一怔。
自幼以來,這位大師兄向來只會糾正她的劍招、督促她練功,鮮少這般直白地誇獎於她。
她抬起頭,正好迎上他的目光。火光映照之下,那雙向來冷靜沉斂的眸子,竟似比平日柔和了許多。沈雪凝心頭莫名一跳,連忙移開視線。
她低下頭,將無咎劍抱在懷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
夜風徐徐吹過,杏花香氣自林間飄來。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兩人的身影時長時短。
沈雪凝望著那道坐在火堆對面的身影,心中卻想:師兄明明傷勢未癒,連臉色都比從前蒼白許多,卻仍惦記著尋找曜師兄,惦記著替我安排後路。
她想了許久,忽然覺得,這世上若還有一個人會把旁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那人大概便是歐陽旭了。
偏偏這樣的人,自己卻從來不肯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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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兩人終於回到臥龍山。山道蜿蜒盤旋,兩旁古木蔽空。初春山色尚帶幾分蕭瑟。
行至半山腰時,沈雪凝忽然停下腳步。
她怔怔望著前方崖壁。
只見斷崖外橫斜伸出一截枯枝,枝頭掛著一條殘破的白色衣帶。那布料歷經風霜,早已殘缺不堪,在山風中忽上忽下地飄蕩著。然而夕陽映照之下,衣帶上若隱若現的銀絲紋路,卻依舊清晰可辨。
沈雪凝臉色瞬間蒼白,她幾乎是踉蹌著奔到崖邊,俯身細看。待看清那熟悉的紋樣後,心頭猛然一沉,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墜入谷底。
「是曜師兄的……!」
歐陽旭緊跟在後,站在崖邊俯瞰。 斷崖之下雲霧翻湧,白茫茫一片,山風吹過,霧氣時聚時散,卻始終看不清谷底景象。
「曜師兄他……會不會……」沈雪凝眼眶微紅,喉頭一緊,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歐陽旭伸手取下被風吹近的布條,仔細察看片刻。那斷裂之處平整俐落,顯然並非自然磨損,更像是被鋒利兵刃一擊削斷。他眉頭微蹙,沉吟片刻後,心中已有了判斷。若此處當真發生過激鬥,那麼這截衣帶未必便意味著公孫曜遭逢不測。
他沉聲道:「先別想最壞的處境。這布條斷口平整,多半是交手時被利刃削斷,隨風帶到了此處。」
雖然他語氣鎮定,但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幽谷,心底同樣泛起一絲寒意。
他略一思索,已作決斷:「我下去探個究竟。妳傷勢剛好,留在上頭,找個隱蔽處等我。」
說罷,他走回「追月」身邊,追月似乎察覺到主人即將涉險,不安地刨動前蹄,發出低低嘶鳴。歐陽旭伸手在馬頸上輕輕拍了拍,隨後將韁繩遞到沈雪凝手中。
沈雪凝接過韁繩,目光卻始終停留在他身上。
這一路奔波下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歐陽旭的傷勢。蠍毒仍潛伏於經脈之中,每逢夜深,傷處便會隱隱作痛。只是他向來隱忍,從不曾在人前流露半分。而眼前這座斷崖雲霧深鎖,谷底情形更是無從得知。
若下面另有埋伏,又或藏著什麼兇險之物……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揪緊。
可她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況,若執意跟去,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可能成為他的負累。
她輕聲說了一句:「師兄,小心些。」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F5hmisD8
便牽著追月退入林中,在一處被藤蔓遮掩的巨大樹洞內藏身。待一切安頓妥當,她仍忍不住透過枝葉縫隙望向崖邊。
不知為何,沈雪凝忽然覺得,自己此刻所擔心的,已不只是失蹤的曜師兄了。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PKZ0f8nL
歐陽旭轉回斷崖邊,目光掃過崖壁走勢,看準一處外凸的岩台,深吸口氣,縱身躍下。他足尖在岩面輕輕一點,身形借勢下墜,幾次起落間,青黑色的衣襟在寒霧中忽隱忽現。
這斷崖極深,但他憑著一身過人的輕功,不過片刻功夫,雙腳已穩穩踏在崖底。
崖底是一泓深潭,潭水幽冷如冰。歐陽旭毫不遲疑,潛入水中游向對岸。翻身登岸時,渾身衣衫已被凍得冰涼,但他顧不得濕透的衣裳,立刻躬身搜尋。
很快,他在崖壁上發現了數道凌亂的劍痕,深深刻入岩石。潭邊碎石間,還有幾滴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斷斷續續地朝谷地深處延伸。
歐陽旭順著血跡一路追尋,行至密林深處,鼻尖忽然嗅到一縷悠悠飄來的酒香。那酒香醇厚,在這裊無人煙的山谷裡顯得極不尋常。
「此處怎會有酒香?」他腳步微頓,按住劍柄,穿過一叢修竹,再轉過山石,眼前豁然開朗。
密林盡頭,竟隱著一座絕於世外的竹廬。
竹廬不大,卻收拾得極整潔。簷下懸著串風鈴,隨風發出叮鈴輕響。
石桌旁,一名鬚髮皆白卻面容如小兒般紅嫩的長者,悠然地坐在石桌旁,一手搖著蒲扇,一手自陶缸中舀酒慢飲,神情閒淡,彷彿早已忘了世間紛擾。
歐陽旭略一遲疑,上前抱拳施禮:「晚輩歐陽旭,冒昧打擾老先生清修。不知老先生近日可曾見過一名受傷的年輕人?身形約莫與晚輩相仿。」說罷,他從懷中取那截沾血的白衣帶,雙手奉上。
老者抬頭,目光如炬,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冷冷說道:「見過,又如何?沒見過,又如何?」
歐陽旭微微欠身道:「實不相瞞,在下是那人的師兄。我師門遭奸人所害,師弟追敵而去,至今音訊全無。晚輩心急如焚,若老先生肯指點一二,在下感激不盡。」
裴長鳳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半晌才道:「你們是何門何派?能毫髮無傷地從那懸崖上下來,這份功夫,倒是不弱。」
「在下與師弟皆拜紫淵門下。」歐陽旭躬身答道,語氣不卑不亢。
裴長鳳輕搖蒲扇,淡淡開口:「你說的那位小兄弟,老朽確實見過。他來時傷得極重,若非飲了老朽的藥酒,這條命早就交代在深潭裡了。如今他傷勢已愈,數日前便離了這谷。」說罷,他又輕啜一口酒。
聽到公孫曜安然無恙,歐陽旭胸口那塊巨石總算落了地。他俯身一拜,感激道:「前輩救命之恩,紫淵門沒齒難忘。不知師弟往哪個方向去了?」
裴長鳳搖搖頭,目光在歐陽旭濕透的衣袍上轉了轉,意味深長地道:「那小子心思重,老朽也懶得打聽。想來,他是去了該去的地方。你身染寒毒,此地水冷氣重,莫要再擾老朽清淨,速速離去吧。」
言罷,老者收起蒲扇,轉身便朝竹廬內走去。
歐陽旭不敢驚擾,再次拱手道:「晚輩告辭。」
他轉身欲往深潭原路折返,不料方才涉過寒潭,此時冷氣激發了體內的蠍毒。
一陣如冰鑿、如火燎的劇痛從左臂經脈猛然炸開,歐陽旭腳下一軟,身形劇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勉強撐住一旁的竹籬,大口喘息,冷汗眨眼間便浸濕了兩鬢。
竹廬內傳來一聲極不耐煩的冷哼。
裴長鳳猛地跨出門檻,沉聲道:「又來一個麻煩精!若是死在老朽門口,豈不髒了這片清淨地?」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葫蘆,隔著石桌揮袖一震,葫蘆穩穩落在歐陽旭面前。
「給!」裴長鳳冷聲道,「這酒乃當年酒聖所留的半成烈酒,性子最是剛猛,能克制你體內的陰寒之氣。喝完趕快滾,不得外傳此谷位置,否則老朽定不輕饒!」
歐陽旭並非不知好歹之人,他知這老者雖然言語刻薄,實則在救他性命。
他強忍劇痛,抓起葫蘆,仰頭猛灌。
烈酒入口,猶如一團火焰直衝入喉,在丹田處猛然炸開。那股剛猛的熱力瞬間衝散了左臂的冰寒,雖灼痛難當,卻讓失去知覺的經脈漸漸回了暖。
歐陽旭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雖仍蒼白,卻已回了幾分元氣。他深深一揖,嗓音沙啞卻堅定:「晚輩以性命起誓,絕不外傳此地半句。多謝前輩兩度救命之恩!」
裴長鳳不耐地揮了揮蒲扇,再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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