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迴路轉,劫後餘生
紫淵遭襲那夜,公孫曜一路追至斷魂崖。
他胸口早已負傷,連番狂奔之下,氣息逆亂,真氣如裂帛般在經脈中翻湧。即便如此,他仍死死咬住前方那道身影,不肯稍退半步。
尤謙同樣狼狽不堪。握劍的手早已被不認主的神劍震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另一手則拖著斷臂的徒弟丁雲昭,在亂石間踉蹌前行,時不時回頭,眼中盡是凶意與驚惶。
兩人一路追逃,終於逼至崖畔。
公孫曜此時已至極限,腳下一沉,碎石崩落,整個人隨勢一晃,身形直往崖外栽去。
生死一瞬,他眼底猛然一狠,不退反進,借著下墜之勢強行扭身,雙手如鉤,狠狠抓向尤謙衣襟,竟是要拖他一同墜崖。
尤謙瞳孔一縮,咬牙使出最後一分內力,一掌轟然拍出,直取公孫曜面門。
公孫曜此時已收不住墜勢,但他心念轉得極快,索性不躲不閃,雙手如猿猴般往前一探,扣住玄冥子的右手腕。
「一塊走吧!」
公孫曜低聲喝道,雙腿往後一蹬,借著墜崖的力道猛地一拽。
尤謙左手卻在公孫曜探過來的剎那,一把揪住身側斷臂的徒弟丁雲昭,猛地往前一甩擋在了他與公孫曜之間,一腳從丁雲昭脅下踢出,這腳力道極重,正中公孫曜胸骨。他噴出一口黑血,直直墜入了崖外的萬丈深淵。
耳畔風聲暴烈如刀,割得臉皮生疼。
失重的恐懼壓在公孫曜胸口,他咬碎舌尖逼著自己沒暈過去,右手攥緊奪星劍,發狠朝身側凹凸不平的石壁刺了進去。
「哧──!」
長劍刺入石縫,劍尖在堅硬的岩壁上瘋狂剮蹭,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鐵器磨礪聲。巨大的下墜衝力順著臂膀反震回來,格落一聲,他本就受傷的右臂關節當場被扯得脫臼。
長劍脫手飛落,但也生生緩了三成墜勢。
他身子在半空失控地打了幾個旋,猛烈撞在一條橫生的枯樹枝上。樹幹喀嚓折斷,尖銳的木刺橫著剮開他後背的皮肉,將他整個人再次掀飛。
下方突然亮起一片幽深的冷光。
「砰──!」
急速下墜的肉身撞擊水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那力道不亞於重錘砸在胸口。
潭水冰冷刺骨,從他的口鼻瘋狂灌了進去。公孫曜胸腔一陣劇痛,內臟受震,一口黑血直接嗆在水裡。眼前的黑影一圈圈擴大,周遭的光亮與聲音剎那退得乾乾淨淨,他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身子一沉,死魚般順著冰冷的激流往暗處漂去。
不知過了多久,公孫曜費力地睜開眼。眼皮沉重,視線裡一片模糊的血紅。
朦朧中,他看見一張溫和慈祥的臉龐湊在跟前。
「小兄弟!醒醒。」耳邊傳來一聲接一聲輕喚。
公孫曜喉頭微動,想應一聲,胸口卻猛地抽搐,疼得他眼前一黑,再度栽進黑暗。
迷迷糊糊中,屋子裡響起一男一女的說話聲。
「鳳哥,你看他左臀上那塊紅斑……」女子的聲音帶著乾癟的顫音,「要是咱們那個活著,如今也該是這般年紀了。」
「先別多想,世上哪有這種巧事?」男子的聲音很沉,腳步在屋裡來回踱著,踩得木地板咯吱作響。
當公孫曜真正清醒過來時,身側一堆火塘正燒得旺,火光把他的身子烘得乾爽。
他轉過頭,看見一名白髮老漢站在床邊。那人鬚髮全白,神采卻極好,臉上的皮肉竟細緻如少年。床尾坐著個老婦,正低頭挑著針線,補他那件在崖邊被勾破的襤褸衣衫。
老漢見他睜眼,朝床尾喊道:「芸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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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處?是你們救了我?」公孫曜一開口,只覺著喉嚨乾澀沙啞如含了口砂石一般。
老婦走到床頭,眼神專注。公孫曜這才看清,這兩人的模樣生得奇特,雖已 頭髮花白,皮膚卻比少年還要紅潤細膩。
老婦轉身從小爐上盛了一碗熱粥,遞到他嘴邊:「這是我跟老伴的木屋,你寬心躺著。你傷得不輕,睡了足足三天,骨頭斷了三根。別怕,我都給你接上了。」
公孫曜已有三天沒進食,聞到那股粥香,肚子便不爭氣地咕叫起來。他接過碗,還沒喝,就先聞到一股濃郁的酒氣混著藥香鑽進鼻子。
他仰頭灌了幾口,熱粥下肚,乾癟的真氣竟不自覺地自轉了一週,全身毛孔乍然張開。
公孫曜驚奇道:「這粥……有古怪?喝下去力氣便回來了。」
公孫曜話音剛落,只覺丹田處生出一股熱氣,緩緩流向四肢。那感覺就像無數細小的暖流在經脈間穿梭。
老婦抿嘴一笑:「這粥是我用家傳的酒麴,配上小米熬出來的。酒裡浸了強筋壯骨的草藥,能溫養真氣。你多喝些,傷好得快。」說這話時,她的目光始終黏在他臉上,捨不得挪開似的。
「多謝恩公。」公孫曜嚥下最後一口粥,咬牙想撐著床板起拜。不料身子剛一動,斷裂的肋骨便是一陣鑽心的劇痛。
他臉色瞬間慘白,額頭沁出一層冷汗,硬是沒哼出一聲。
老婦趕忙按住他,急道:「快躺下!傷筋動骨的,哪能這般胡鬧。」她停了停,放輕了聲音,「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我丈夫姓裴,我姓姜。」
這對老夫妻隱居深谷多年,丈夫裴承鳳性子孤僻,成日在山林裡砍柴、尋藥、製麴;姜芸則性情溫婉,在屋前後養雞種菜,把這谷底理得乾乾淨淨。
裴承鳳在山頭採集奇花異草,摘下谷中嫩竹葉發酵做麴,再取深潭裡的寒泉水入罈。釀出的酒色澤清亮,聞著是一股子清雅竹香,喝下去卻有草藥的醇厚。
公孫曜傷重不能下床,日日聞著這酒香,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散亂真氣竟一天天穩了下去。
裴氏夫婦見他每日眉頭深鎖、眼底帶著殺氣,卻也默契地不去打聽他的來歷,更不問他為何墜崖。
公孫曜自幼在紫淵門長大,師父張隱性情乖張,動輒訓斥,他這十幾年來從沒體會過這種嘘寒問暖的關愛。
慢慢地,在那溫熱的酒粥與姜芸柔聲的叮囑中,公孫曜收斂了身上的戾氣,露出了本性裏的豁達機敏。
短短半個月,在兩夫妻的照料下,公孫曜奇蹟般地從鬼門關前撿回一命。只是這兩人的舉動愈發反常,總愛冷不丁地盯著他看,一看就是半晌。
這夜,公孫曜睡得不沉,隱約聽見隔壁傳來姜芸的抽泣聲。
「鳳哥……你去問問,你親口去問問他……」姜芸壓著嗓子哽咽,「到底是不是……是不是當年咱們丟的那個……」
「這話,叫我如何開口?」裴承鳳重重地嘆氣。
公孫曜躺在黑暗中,雙眼平直地望著房樑,耳根微動,心裡也翻江倒海起來。
傷勢稍好,公孫曜便閒不住。裴承鳳不讓他碰重活,只帶他去山澗提泉水,順道教他認認香草、採些山藥。
每到傍晚,火塘裡的木柴嗶撥作響,姜芸在火光下忙碌,翻動著幾籮筐藥草。公孫曜坐在一旁,幫著摘些嫩竹葉。
這日,姜芸捏著柄寸許長的小尖刀,低頭剔著竹葉背後的粗筋。公孫曜看她理了大半天,才理出一小疊,忍不住開口:「姜嬸,釀酒也得這麼費工夫?堆進缸裡發酵不就成了?」
姜芸手下不停:「釀酒這行當,跟你們練劍一樣,最忌急躁。」
她說著,將揉碎的嫩葉放入陶缸,又從藥簍子裡翻出幾塊乾枯的根莖,連帶著一包紅黃相間的粉末,一股腦兒投了進去。
公孫曜桃花眼一凝,認出了那幾味藥,吃了一驚:「姜嬸,附子、川烏還有雄黃,這可都是劇毒。這罈子酒泡下去,還能活命?」
姜芸笑著抬頭:「這便是『酒聖』的不傳之秘了。這幾味藥本是大辛大熱的毒物,但若配上這谷底潭水的寒氣、嫩竹葉的清爽,再經九蒸九曬,磨去了戾氣,便能褪去死氣,化作至陽至剛的保命奇珍。喝下去,能把你骨子裡藏著的寒氣逼乾淨。」
「這麴是酒的骨,竹葉得在清晨露水沒乾時採,才能留住那股清靈氣。揉麴的時候,心裡不能有雜念,得像摸著精細的玉石一樣,這酒才不會渾。你試試。」
姜芸把幾片嫩葉塞進公孫曜手裡。
公孫曜學著她的手法捏著竹葉,這雙手平日裡拿慣了冷硬的劍柄,如今處理這些嬌嫩的葉片,竟顯得笨拙,怎麼也揉不順。
姜芸見狀,拍拍他的手背:「慢些。這跟練劍的剛猛勁不同,你要順著葉子的脈絡,把裡頭的汁水一點點揉出來。這酒叫『九轉瓊漿』,一轉經脈,喝下去內息自轉九輪,補氣回力;二轉口感,陳釀有九重滋味;三轉形神,藥力能讓人氣色長青。你喝一口。」
說罷,她遞過一小壺封好的酒。
公孫曜接過嗅了嗅,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起初是涼的,落入肚子卻像炸開一團烈火,呼地一下竄進經脈。
內息瞬間沿著周天狂湧,體內受損的經脈被這股熱流強行續接、拓寬。
紫霞十二重關,第七重關,破!
公孫曜盯着酒壺裏那清澈微綠的酒液,感受着體內平復下來的內息,中驚詫莫名。
「這九轉瓊漿可是多少人幾破頭都求不來的寶貝。」屋外傳來裴承鳳的嗓音。他提著鋤頭進了院子,神色依舊淡漠,「小兄弟,你運氣不壞。能撿回這條命,全靠你姜嬸用這酒一天幾回地給你吊著。否則,你這身武功早廢了。」
公孫曜看著姜芸,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親切。
裴承鳳放下鋤頭,走到公孫曜身邊,目光在他那雙秀氣平直的桃花眼上停留了片刻。他沈默著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在公孫曜手背上拍了拍,接過了他揉得不成樣子的竹葉。
只見裴承鳳指尖輕輕一捻,那幾片枯皺的竹葉竟在他指間重新舒展開來。隨著他手指揉動,一股濃郁數倍的清新竹香在屋裡散開。
「這九轉最後的一層意思,轉的是心境。」裴承鳳看著指尖的竹葉,聲音冷硬,「小兄弟,你這人看著活絡,心眼卻塞得太滿。你的內功極剛,路子正,卻少了點迴旋的韌性。若心境轉不過來,這份剛烈遲早回頭噬了你自己。釀酒是這理,練劍也是這理。心裡要是只裝著恨,那劍招就到不了頂。」
公孫曜愣在原地。他沒想到這成日不吭聲的老漢,竟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底細。
他嘴上沒應,心裡卻自嘲一笑:忘了仇恨,日子自然好過。可滅門血債壓在肩頭,又哪是說忘就能忘的?
日子流水般滑過,公孫曜的傷已全好了。
每到深夜,他總愛獨自坐在草屋外的石階上,看著冷清的月光灑進深谷。
「師妹,大師兄……你們可安好?」他手指緩緩撫過劍柄。
玄冥子的衣角都沒摸著,卻在谷底學會了揉竹葉。他看著自己這雙因揉弄嫩葉而染上草木清香的手,眼底浮現出紫淵殿裡的火光、師父倒下時飛濺的血,還有沈雪凝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這一切,猶在眼前。
他在石階上坐了整宿。翌日天剛破曉,公孫曜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寒露,推開了木門。
「裴叔,姜嬸,我今日得走了。」公孫曜躬下身,行了個大禮,「師門遭了難,師兄師妹生死不明,我不能繼續在這谷裡躲清靜。二位的救命大恩,來日定當報答。」
「這就要走了?」姜芸目光突然暗淡。她緊緊攥著公孫曜的手,半晌才鬆開,轉身急匆匆地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她拎著一個結實的碎花布包袱出來,塞進公孫曜懷裡。
「外頭沒人給你按時備飯。」姜芸一邊幫他紮緊包袱,一邊低聲唸叨,「裡頭是幾塊油脂麵餅,乾透了也不硬,能放得住。還有些煙燻雞肉。趕路錯過了宿頭,就著酒吃一點,能擋寒。」
裴承鳳站在一旁,直到公孫曜背起行囊,他才走上前,將兩壺九轉瓊漿和一個沉甸甸的皮袋塞進公孫曜腰間。
「裡頭是幾十兩碎銀子。這深谷裡留著銀錢也是廢鐵,你帶走。」裴承鳳拍了拍皮袋,轉過臉去。
姜芸在一旁瞧著,用衣袖偷偷拭淚。
公孫曜沒再多說,對著二人深深作了個揖,轉身踏上了裴承鳳指引的亂石小徑。
望著少年挺拔精壯的背影消失在山嶺轉角,裴承鳳站在風裏,這才長嘆了一聲:
「若他真是那個孩子……這賊老天,可真會捉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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