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情蠱入心

歐陽旭左臂猛然一痛，半邊身子寒冷徹骨，半邊卻如火灼，彷彿有兩股力道同時在撕扯筋骨。

劇痛之下，他身形一晃，幾乎握不住長劍。他低頭望去，只見手臂上兩枚細小的紅點周圍，正迅速泛起一圈冰藍色的光暈。他心頭一沉，知曉此毒極凶。

顧不得半身麻痺，他強行提起殘餘內力灌於足下，長劍猛擊潭邊巨石，借力身形連踏冰瀑，縱身衝上崖頂。

落地時，他立足不穩，已半跪在地。他顧不得查看傷勢，右手急忙探入懷中，直到指尖觸到那株赤葉黑骨草，確認藥草完好無損，方才鬆了一口氣。

他吐了一口氣，看向左臂，忽然低聲自罵：「歐陽旭啊歐陽旭……」

這般陰溝裡翻船的丟臉事，若是讓公孫曜那小子知道，下半輩子都要被他拿來當笑柄。

此時麻痺感沿著肩頭迅速向胸口蔓延，他的左臂已全然失去知覺。他不敢耽擱，腳下一步不停，踉蹌著奔下山道。

奔行多時，前方夜色中終於浮現出藥廬的燈火。

他身形搖晃，已是強弩之末，卻仍咬牙提起最後一絲內力，跌撞著衝進藥廬。

剛踏進門檻，他用盡最後一氣，將懷中布巾包裹的赤葉黑骨草一把塞進薛延年懷裡，隨即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倒在地上。

周圍的藥童驚呼出聲，七手八腳地將他抬上木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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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炭火燒得正旺。

薛延年指下金針熟稔地落入各處穴位。床榻上的歐陽旭卻似陷在夢魘之中，眉頭緊鎖，唇色乾裂，口中斷續溢出幾聲囈語：

「師妹……師妹……別怕……」

話音未落，他呼吸陡然一亂，胸口起伏。下一瞬，他身子猛然一顫，整個人弓了起來，一口混著冰渣的血吐在青磚地上。

薛延年盯著半夢半醒的歐陽旭，一邊替他把脈，一邊沉聲道：

「這不是單純的冰火蠍毒。」他眉頭緊鎖。「青梧丫頭，你再看這血。這毒是跟著他的心思走的。方才他一喊師妹，脈象立刻大亂。」

一旁的青衣少女微微一怔，隨即點頭，神色同樣凝重。

薛延年道：「這血雖熱，卻散出一股寒氣。他方才分明是動了念頭、生了牽掛，毒性才突然爆發。」

他頓了頓，眉頭更緊。

「這毒……」他沉吟片刻，緩緩抬眼：「這手法，會不會是你們南疆的手段？」

苗青梧皺眉道：「唔……還真有點像我們那邊的『情蠱』。姆婆說過，蠱種在心脈，以心念為引。只要動了真情、起了牽掛，就會如火焚心。」

她皺了皺鼻子。

「不過這玩意兒很少見的啊，誰會把這東西丟進毒蠍谷？」

她又抬頭看向歐陽旭，像是有點困惑，又有點好奇。

「南疆裡能養這種蠱的人，本來就沒幾個。」

薛延年看著仍在低聲喚著「師妹」的歐陽旭，終於重重嘆了一口氣。

「麻煩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歐陽旭終於醒轉。他剛一睜眼，便下意識要起身尋人。

「你先別動。」苗青梧連忙上前按住他。

薛延年坐在榻邊，伸手搭上他的脈門，臉色凝重：

「你師妹已經穩住了，暫無性命之憂。你先顧好自己。」他頓了頓，語氣隨之沉了下來。

「你中的，不是尋常毒。是情蠱。」

歐陽旭一臉疑惑：「情蠱……？」

薛延年道：「這東西，是用巫術養出來的蠱，種在人的心脈裡。以你的執念和情感為餌。你心裡越是放不下，它就越容易被引動。」

他頓了一下又道：「平時它是沉著的，一旦你動了情、起了念，它就會反噬心血，亂你經脈，痛如火焚。」

「動情？」

歐陽旭沉默片刻，眼底閃過一抹荒謬與強烈排斥，低聲道：

「神醫誤會了。她是紫淵門少主，我只是護她的弟子。我的命是紫淵門的，所做一切皆是職責所在。生死相護，是本分，不是情意。與情蠱……何干？」

「你是當局者迷。」薛延年語氣不重，卻毫不留情。

「你對她護得太過，在意得太深。這份牽掛，早已不是尋常同門之情，而是執念。」他頓了一下，看著歐陽旭。

「只要你心裡把她放得比命還重，這蠱就不會停。往後的路，你若想活命，就得斷念。對她……心如死水。」說到這裡，他微微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可惜啊，人心這東西，最難管。」

屋內一時安靜。

歐陽旭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跡上。他還想再否認話到嘴邊，卻一時竟找不出更有力的反駁。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薛神醫，情蠱之事……能否替我保密？對師妹，只說是難解之毒便可。」

薛延年看了他一眼，點頭，「可以。」他收起金針盒，話鋒一轉，目光在兩人之間掠過。

「不過——」他微微眯眼，「若不是有人指路，這地方尋常人不會找得到。你們怎麼知道老夫在此？還有那丫頭的傷……又是怎麼來的？」

歐陽旭拱手道：「前輩慧眼，晚輩是紫淵門弟子，此番與師妹沈雪凝是受家師指引而來。……」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悲痛頓時席捲而來。

薛延年見狀，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

「你的師父是風無極？」薛延年忙問道。

歐陽旭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前輩，家師……已於數日前為護門而戰身亡。」他顫抖著雙唇，「紫淵門也……也……幾近滅門。」

他牙關緊咬，擠出了最後的幾個字。

歐陽旭身軀微顫，心情難以自抑。

薛延年聞言，臉色驟然一白，半晌無言。良久，他才長長嘆了一口氣。

「風兄……終究還是沒躲過這一劫。」他抬眼看向歐陽旭，語氣沉了下來。

「孩子，把經過，一五一十說給老夫聽。」

歐陽旭拭去眼角淚水，將清虛峰那一夜的血雨腥風，一一說盡。

屋內一時沉默。

良久，薛延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玄冥子……此人心機極深。他覬覦紫淵門血脈已久，當年設局害沈劍主不成，如今又趁勢出手，絕非一時之舉。」

他看了沈雪凝一眼。

「如今她成了紫淵門唯一的血脈傳承者，往後必定還會被盯上。」

歐陽旭聞言，雙拳緊握。

「敢問前輩，北冥宮在何處？」

薛延年搖頭。

「無人知其真正所在。只知其在極北之地，宮中機關重重，高手如雲。你們若貿然前往，無異於送死。更何況——你現在自身難保。」

他看向歐陽旭。

「蠍毒只是暫時壓住，並未解除。要解此毒，需往南疆一行，尋白螺族族長苗月嵐。此路遙遠，而且毒性隨時會再發，半步都不能大意。」

他從懷中取出一套金針。

「我先授你金針之法，危急之時，可暫保性命。」

說罷，他將金針遞到歐陽旭手中。

「此法以氣御針，須化剛為柔，以意引氣，方能入穴不偏。」

歐陽旭依言運氣，忍痛施針。可蠍毒尚未盡除，手腕時而痙攣顫抖。平日揮劍殺伐果決，此刻面對細如毫髮的金針，卻屢屢偏差，難以入穴。

他一遍又一遍調息，咬牙強忍，日夜不輟。

時日流轉。

幾日之後，沈雪凝傷勢漸穩，終於轉醒，氣息也逐漸平復。而歐陽旭施針之術，也在反覆練習中逐漸熟練，不再需要薛延年從旁指點，便能自行運針。

這一日，薛延年看著他的手法，微微點頭。

「悟性不錯。短短數日，能到這一步，已屬難得。」

他將金針收起，語氣一沉。

「老夫能教你的，就到這裡了。」說罷，他遞過一隻錦盒。「此物可避瘴氣，南疆路上用得著，好生收著。」

歐陽旭將錦盒收入懷中，隨後躬身，對薛延年深深一拜。

「晚輩承蒙薛神醫不棄，授以自保之法，又賜此物相助，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

「待師仇得報之日，晚輩必再登門拜謝。」

薛延年聞言，微微一笑。

「不必掛懷。」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緩了些。

「你能走到今日這一步，已是不易。風兄臨去之前，若知有你相護這丫頭，也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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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沈雪凝體內黑氣盡散，氣息漸穩，臉色也逐漸恢復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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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延年替她把過脈，點了點頭。

「掌毒與內傷，都已無大礙。」

「往後靜養一段時日，自會恢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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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數日，兩人身體皆已大有起色，已可下山行動。

這一日清晨，山間薄霧未散，藥廬外草木仍帶著露氣，微微發亮。

青衣少女取出一張手繪地圖，遞給歐陽旭。

「照著這張走，就能找到我姆婆。她是南疆最厲害的醫者，應該能解你的毒。」

歐陽旭接過地圖，拱手道：「多謝青梧姑娘。」

沈雪凝站在一旁，望著瘦了一大圈的歐陽旭，內心始終掛著一絲說不出的歉意。這幾日若非他日夜照拂，她傷勢不可能恢復得如此之快。

臨別之際，沈雪凝對薛延年深深一拜。

「薛神醫救命之恩，雪凝銘記於心。」

歐陽旭看著沈雪凝，心口隱約又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癢。

他想起薛神醫的話，目光微斂，避開她的視線，低聲道：

「走吧。」

兩人拜別薛神醫，轉身踏上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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