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次日清晨,紫淵門開壇祭祖。
沈雪凝站在香案前,細細查看供品的位置。她把兩個果盤換了個方向,又抬眼看向紫菀:「這樣……是不是還差了些什麼?」
紫菀輕笑一聲:「少主寬心,妳調度有方,安排得很好。」
沈雪凝點點頭,仍難掩心底的不安,「供香的順序,我記得可還準確?」
「絲毫不差。」紫菀溫聲道,「連風長老方才瞧了,也沒挑出毛病來。」
公孫曜湊過來壓低聲音:「少劍主不簡單啊,有模有樣的,回山門的第一次祭祀,便將這百來號人的大場面理得井然有序,當真教人刮目相看。」
沈雪凝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露出笑意:「莫胡鬧,我心裡慌得很。」
歐陽旭靜靜站在不遠處,雙手環胸,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堂內幾人。
鼓聲三響。
風無極抬手示意,眾弟子依序走入場中。
祠堂之內燭火通明,香煙裊裊,門中弟子列於兩側。沈雪凝深吸口氣,大步走到最前方。她跪在香案前,雙手捧著香,從舉香、奉香、插香,一氣呵成,每個動作從容不迫,恰到好處。
祭禮既畢,風無極與張隱相偕走出大殿。風無極在沈雪凝身前駐足,望了片刻,眼中盡是欣慰之色:「凝兒,今日禮數周全,做得很好。」張隱亦是含笑點頭。兩人隨即低聲商議著什麼,負手往後山行隱樓去了。
「瞧見沒?我說了她行。」公孫曜從後面追了出來,回頭朝歐陽旭道。
歐陽旭看著他淡淡拆穿道:「你方才在大殿後比她還緊張。」
尤謙從殿內走出,加快腳步走向沈雪凝。
「少主今日儀態大方,在百餘名弟子面前絲毫不顯侷促,當真難得。」尤謙笑吟吟地端詳著她,「老夫原擔憂妳在鄉野間耽擱了十五載,門中規矩怕是要生疏了,不料今日竟也似模似樣。沈劍主想必也能瞑目了。」
沈雪凝聽他言中盡是「流落在外」、「半路回山」等刺耳之詞,心中微微一震,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話,愣了一下方道:「多虧諸位長老提點。」
尤謙又向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量道:「不過,這祭祀只是做做樣子,容易學;可紫淵門這份家業,卻不是光靠供香磕頭就能守住的。少主往後若有不明之處,儘管來問老夫。」
這番話看似關切,實則傲慢之極。
「少主今日已是盡了心,尤長老的教誨,無非是盼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妳也不必太過憂慮。」歐陽旭那沉穩的嗓音自後方傳來,化解了僵局。
沈雪凝轉身,看見兩位師兄已站在身後,忐忑的心終於定了定。
「大師兄說得是。有風師父與張師叔坐鎮,少主寬心便是。喔,對了,還有……尤長老照拂嘛。」公孫曜在一旁幫腔,語氣帶著三分調侃。
尤謙眼神在二人身上一掃,不置可否地欠了欠身,拂袖而去。
「尤長老也忒無理了吧!」公孫曜撇嘴說道。
歐陽旭只是淡淡看了尤謙背影一眼,沒有說話。
待他走遠,沈雪凝望著那背影,冷聲道:「他這是想告訴我,這紫淵山上,如今是他說了算。」她看向遠方主殿。「走吧,既然他要我看規矩,我便看個仔細——瞧瞧這紫淵門,到底是姓尤,還是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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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隱樓內。
張隱將手中茶盞重重擱在石桌上,忿忿不平道:「師兄,尤謙這般張狂,究竟意欲何為?」
他想起這十五年的顛沛流離,再對比當年紫淵門的盛景,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到現在都想不通。咱們師兄弟四個,都是師父一手帶回山門,同吃同住、在膝下親自拉扯大的。尤其你和他還是同時進的山門,我就不明白,尤謙的心到底是什麼時候變的?當年他背著你,偽造了那些天衣無縫的罪證,硬是把『勾結外敵、意圖奪劍』的罪名栽在何師弟頭上。他就是算準了姚劍主會震怒,非要把咱們劍道天賦最高的長老生生逼走!」
張隱越說越氣,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就因為姚劍主當年偏心你,就因為何師弟搶了他的風頭,他就能狠下心拆了自己的門戶?」
風無極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煙雲繚繞的主殿,沈默不語。
「他這齣戲演得可真夠全套。」張隱冷笑道:「又是搶占居所,又是拿漏雨做推託,分明是做給全門上下看的。他這是在宣告,他尤謙才是這山上的主子,壓根不盼著咱們回來!」
風無極輕嘆一聲:「十六年前,咱們留他在這守個空殼,便知他不安本分。旭兒這些年探得的消息,已足證當年走漏劍主行蹤的內鬼,多半便是他。」
他頓了頓,道:「我原指望他替少主擋住北冥宮的刀、守住這份家業。如今看來,他確實沒辜負我們的『期待』,真把這臥龍山佈置成了他自己的鐵桶一塊。」
「師兄,這豺狼既已成勢,咱們此番回山,無異於深入虎穴,他怕是隨時會翻臉反噬。」張隱語氣凝重。
風無極轉身,正色告誡:「既然明知他是鬼,便陪他唱完這齣戲。當務之急,是保住凝兒順利進入劍塚,除此之外,皆可隱忍。」
張隱心頭一懔,目光橫掃樓內陳設:「師兄。這行隱樓,怕也不見得安全。我這就去查看周遭陣法,水井與灶火也得一一驗過。」
風無極緩緩點頭,走到桌旁坐下:「去吧。尤謙此人城府極深,愈是細微處,愈藏禍心。」他隨即又叮囑道,「喚旭兒和曜兒過來,凝兒的安危,半點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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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葫蘆,你覺不覺得紫淵門現在的氛圍甚是怪異?」公孫曜往廂房床鋪上一倒,不滿道:「尤師伯的笑容看得我渾身發毛,比師父笑起來還嚇人。」
歐陽旭將一塊磨劍石收進包袱,神色淡然。
公孫曜撓了撓頭:「立威就立威唄,幹嘛非要搶走師伯的寢屋?而且那群迎我們的弟子,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這紫淵門怎地越發古怪了。」
此時,一名負責傳訊的低階弟子,快步從側廊跑來,他見到兩人,立刻謹慎地躬身:「歐陽師兄,公孫師兄。張長老傳話,讓二位速到行隱樓一趟。」
歐陽旭和公孫曜對視一眼。
「走吧,看來師父和師叔已經看出什麼了。」歐陽旭說完,長腿一邁,朝後山行隱樓的方向快步走去。公孫曜緊跟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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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隱將一塊被藥汁浸染得發黑的碎布甩在石桌上:「後山那眼冷泉的入水口被人動了手腳。我在泉眼下的石縫裡,摳出了這些藥渣。」張隱語氣中壓抑著憤怒。
良久,風無極才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難怪……我從昨夜起便覺內力流轉有些滯澀,還以為是長途勞頓。」
張隱冷哼一聲:「此毒無色無味,極難察覺。可一旦全力運轉內力,經脈便產生凝滯,我們這些天所飲用的茶水和湯藥,必然都已被他滲透。」
風無極睜開眼,目光凌厲,道:「尤謙好毒的心思。他知道,只要我們功力一降,面對北冥宮,便是必敗之局。」
他看向門口,正好見到歐陽旭與公孫曜的腳步聲靠近,「旭兒和曜兒來了。師弟,不必告訴他們中毒之事。他們必須心無旁騖,將所有精力,放在守護凝兒上。」風無極不著痕跡地將那塊黑布收入袖中,並將微微顫抖的手藏到背後。
「師父。」兩人踏進門後齊身躬身行禮。
風無極將微微發顫的雙手負在背後,面色冷峻:「這幾日山門內部起了變故。我盯著尤謙有些日子了,雖然還沒拿到實證,但這老東西不乾淨。」
公孫曜瞬間瞪大了眼睛,怒火上衝,手中奪星劍隨之震動發出嗡鳴:「什麼?!那老狐狸!我們現在就去將他拿下!」
風無極抬手,示意公孫曜先把劍按回鞘裡。「現在動手,只會打草驚蛇,也會提前暴露。」
風無極抬頭,眼神清冷嚴峻:「尤謙佈局了十多年,準備必然周全,他大權在握,紫淵上下早已佈滿他的心腹,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從今日起,凝兒的飲食起居,必須由你二人親自操辦。紫菀那邊也要多加留心。務必守到冬至那天,少主登上劍主之位,親手拿到神劍。」
「那便由得他胡來?」公孫曜憤憤然。
「尤謙此人倒不至於害了少主性命。」張隱在一旁語氣陰森插話道,「他還指望著少主的血脈呢。」
風無極緩緩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目光盯著他們:「你們聽好了,唯一的生機,便是讓凝兒在冬至那天走進劍塚,執掌神劍。到那時,她便能以劍主之身,名正言順地肅清門戶。」
他眼眸深沉地盯著兩人,「若是……我是說若是,到了那天連我也護不住她,你們二人無論如何要保她殺出重圍。只要沈家血脈還在,紫淵門便不算滅。」
「師父!」「師伯!」二人齊聲驚呼。
窗外,北風呼嘯,撞得行隱樓的匾額咯吱作響,滿山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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