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還未亮。
風無極一襲青衫,負手立在無名山莊最高的飛簷上,目光越過雲海,望著東方的曙光。張隱腰掛一口利劍,身藏八卦與陣法秘術的秘笈,沉默地站在一旁。
張隱低聲道:「此番回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盼凝兒的繼位大典別出亂子才好。」
風無極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沈雪凝、歐陽旭與公孫曜並排立在山莊門前,眼底盡是戀戀不捨。
歐陽旭腰佩「青霜」,一手牽著韁繩。馬兒不住地低頭摩挲主人衣襟,噴著響鼻。歐陽旭輕撫馬頸,望著遠方山道,心知此去關山重重,再難回頭。
公孫曜將那柄折騰了數月、足足毀了三爐才成器的「奪星劍」橫掛腰後。想起鑄成那日,他曾拍著劍匣大言不慚:「此劍名奪星,奪星劍既出,星河當失色!」當時惹得眾人一陣好笑,他卻自鳴得意了半天。
沈雪凝今日換上了一身紫菀連夜趕製的墨金鱗紋鎧甲。這套鎧甲以堅韌的犀牛皮混合編織而成,在軟甲上形成了層層疊疊的鱗片紋路。軟甲護住了她的心口、腰際。她的雙臂、護腕處也覆蓋著同樣材質的軟甲,短靴也露出了軟甲覆蓋的邊緣。整套軟甲既輕便又顯得英氣十足。
她反手將「無咎」重劍斜斜跨在背後,又仔細檢視了雙袖內藏著的幾枚精鋼袖箭。這些暗器是她親自在劍池邊磨礪七日而成。
三人靴中,皆藏了公孫曜以斷劍改製的鋒利短匕,薄如蟬翼,卻足以斷金。
正要啟程,紫菀氣喘吁吁地扛著個碩大包袱奔了出來,包袱裡塞滿了醬牛肉與醃梅,最奇的是還縛著一隻紫羽山雞,雞嘴被布塞住,兀自咯咯作響。
公孫曜瞪大眼睛,失聲道:「紫菀,咱們不是去開張酒樓,妳帶這許多作甚?這...這...還有一隻雞!?」
「少廢話!」紫菀杏眼一瞪,猛地將那個形狀怪異的大包袱塞進公孫曜的懷裡,「那是給少劍主補身子的,你這饞嘴貓可不許偷吃!」
公孫曜雙手抱著巨型包袱,臉被壓在醬牛肉和大公雞之間,滿臉無奈:「真是謝謝你啊紫菀!我現在看起來像是剛打劫完的土匪!」
「走吧。」風無極淡淡開口
沈雪凝回首望了一眼這伴她長大的山莊,眼眶微紅,隨即毅然轉身。
絕壁間亂石橫生,幾叢枯槁的灌木隨風微動,一抹黑影一閃而過,誰也沒料到,那深處竟悄然睜開了一雙暗金色的獸瞳。饒是風無極與張隱兩人修為已臻化境,耳聰目明遠超常人,這一路上竟也如墜霧中,渾然未覺頭頂上方正有一雙冰冷的眼眸,正冷冷地俯瞰著隊伍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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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百里之外的臥龍山。
紫淵門主殿內,晨光微亮,幽暗的燭火尚未熄滅。
尤謙正大剌剌地坐在劍主寶座上,神情陰鬱,手裡捏著一張剛收到的飛鴿傳書。上頭只有草草幾個墨字:「沈家餘孽已啟程回山。」尤謙目光盯著那幾個字,半晌不動,隨即嘴角緩緩勾起,發出一陣低低的冷笑。
「十五年……」他喃喃自語,緩緩撫摸著身下這張冰冷而尊貴的紫木寶座,眼神逐漸變得狂熱:「老夫守了這空殼十五年,終於等到這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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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山道上。
寒風呼嘯,愈發刺骨。山道兩旁草木早已凝上一層薄霜,路面映著灰白的天光,寒意直透骨髓。
「師父,」公孫曜裹緊衣袍,呼出一口白氣,有氣無力地問,「我們就快到了吧?幸好我聰明,離開清虛峰那晚,先把那隻雞給吃了。」
紫菀斜他一眼,沒好氣道:「還說呢!那雞是給少劍主補身子的,你這小饞貓倒好,一個人啃了半隻。」
「好了,別再鬥嘴了。」張隱長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連綿雪巔,聲音低沉,「十五年了……終於回來。」
眾人行至那道懸於萬丈深淵上的「問劍渡」。歐陽旭在渡口外將「追月」放入附近山林內。
十五年了。山風依舊像刀子一樣從谷底捲上來,三根兒臂粗的鐵索橫跨在兩座孤峰之間,其上鋪著的窄石板結了一層晶瑩的薄冰。整座橋在雲霧中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被狂風扯斷。
張隱腰懸利劍,大袖一揮,率先踏出。他身輕如燕,足尖點石,過橋時身法如行雲流水,轉瞬便落在對岸。
歐陽旭立在橋頭,深吸了一口氣。他運起「紫霞功」,每踏出一步,渾厚的真氣便將腳底殘冰震碎成粉末。沈雪凝揪住他衣角,踏著他踩穩的足跡,一步一步跟上。
公孫曜點著鐵索過,身法輕快,懷裡抱著包袱也沒耽誤。他穩穩落地後,回頭看向還留在對岸的紫菀與風無極。
「紫菀姊姊,這橋險得很,妳又沒練過武,不如我再飛回去提著妳過來吧?」公孫曜隔著深淵大聲喊道。
誰知紫菀只是微微一笑。她沒有理會公孫曜,逕自邁開步子,踏上了那搖晃的鐵索。
在公孫曜與沈雪凝錯愕的目光中,紫菀步子不緊不慢。任憑萬丈深淵的罡風吹得她衣袂翻飛,她足下卻似生了根一般,自顧自走,身法竟是說不出的輕靈穩健。
「這……」公孫曜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看了看紫菀,又回頭看向剛悠然度過對岸的張隱,結結巴巴道:「師父,紫菀姊姊她……她居然會武功?這輕功底子,怕是都不輸我啊!」
張隱淡淡說道:「傻小子,她若沒有一身過硬的本事,當年憑什麼能做劍主夫人的貼身侍女?又憑什麼能跟著我們在清虛峰守護少主十五年?」
公孫曜與沈雪凝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平日裡紫菀發起火來,那股子威嚴連他們這兩個練家子都覺得發憷。
待眾人即將抵達對岸,風無極負手墊後,只見他長袖微拂,身形倏忽一動,三步併作兩步,眨眼間已縱躍至實地。這份舉重若輕的宗師氣度,教守橋弟子皆看得目瞪口呆,連大氣都不敢喘。
山門已在眼前,宏偉的石匾上「紫淵門」三字蒼勁有力。山門兩側,十餘名弟子躬身肅立,齊聲喝道:「恭迎少劍主!」聲震林木,卻聽不出多少親近之意。
沈雪凝見這陣仗,心頭百味雜陳。她深吸一口氣,沈雪凝緊緊握住「無咎」劍柄,抬腳踏進山門。
主殿外,兩列弟子持劍而立,劍尖齊齊朝下,恭身相迎。
風無極在大殿前停下腳步,沉聲道:「凝兒,踏進這道門,便無回頭路了。」沈雪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隨他跨入殿內。
殿中一人緩步迎上,紫袍摺痕筆挺,鬢髮一絲不苟,正是尤謙。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nFC30ubqz
他雙手一合,長揖到地 ,含笑道:「師兄,十五載寒暑,總算盼得你與少劍主歸來。少劍主英華內斂,真乃本門之幸。」
他目光落在沈雪凝身上,笑意又深了幾分:「終於等到少劍主回來,紫淵上下早已翹首盼望多年了。」
沈雪凝拘謹地回了個禮:「您是……尤長老吧?許久不見,您身子可好?」
「有勞少劍主掛懷。」他目光在沈雪凝臉上轉了一圈,笑意愈發溫和,轉向風無極嘆道:「當年兩位飄然遠去,這滿門上下人心惶惶。若非我對外宣稱師兄是帶領少劍主『閉關守靈』,又日夜操勞安撫,這紫淵門的名號,怕是早被江湖同道給忘了。這些年,我守著這份家業,當真如履薄冰。」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這些年,弟子們雖對你們的『不告而別』頗有微詞,但我總算替劍主把這份家業守住了。」他說著輕拂袖口,那紫色綢緞一塵不染,動作斯理慢條,眼角卻恰到好處地透出一絲憊色。
風無極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師弟辛苦了。」
「那是自然。」張隱在旁冷笑一聲,剔了剔指甲,悠悠說道:「尤師叔這家業守得何止是穩?我看這紫淵門上下,眼裡早沒了宗祠,只剩下尤代掌門的一片苦心。這『代』字摘與不摘,原也沒什麼分別,反正這門裡門外,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尤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隨即臉上又泛起一抹微笑。
沈雪凝看著這位笑得一臉和氣的尤師叔,不知為何,後背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往風無極身邊縮了縮。
尤謙眼角微微抽動,隨即卻又笑得更苦了些:「張師弟這話可折煞我也。我這十五年如履薄冰,日夜懸心,為的是將這份重擔完好交還。若門中真有誰忘了本,我尤某第一個不饒他。」他側過身,對身後弟子揮了揮手,溫聲道:「大夥兒遠道而來,想必乏了,快領師伯與少劍主回廂房歇息。」
風無極袍袖一拂,冷冷地道:「不必。我與張師弟回自家院落便是,凝兒便住進劍主原先的寢殿。」
尤謙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欠身道:「自然,少劍主歸位,入住主殿理所應當。只是……」他面露難色,續道:「師兄,你那『聽劍閣』因年久失修,前兩年漏雨發霉,這幾年門中經費支應艱難,未及修繕。我怕汙了師兄清修,暫且搬進去壓一壓霉氣。若師兄不棄,這幾日先在客房委屈一二?」
風無極神色不變,目光冷淡如冰,緩緩道:「老夫多年來餐風飲露,對居處並無苛求。」 他輕輕掃了尤謙一眼:「少劍主歸位乃本門頭等大事,餘者皆為末節。尤師弟既然替我料理門中庶務多時,老夫自是信得過你的妥善安排。」
張隱嘿然冷笑,語帶譏誚:「尤師兄這話說得有趣,難不成咱們回自己家,倒成了客?我的『行隱樓』還算寬敞,離演武場也近,風師兄若不嫌棄,便去我那兒湊合。想來尤師兄是不會攔著的。」
風無極微微頷首:「也好。行隱樓清淨,往後與曜兒、旭兒商演劍法也便利。便依師弟所言。」
尤謙目光深處閃過一絲陰霾,卻很快收斂,笑得更加恭敬:「張師弟這是什麼話,我可是盼著你們多年了。風師兄與你多年同修,情誼深厚,令人欣慰。如此,便請二位隨意。」
他說著,衣袖深處的指尖,在身後暗中比了個極細微的手勢。殿柱後一名青年弟子低頭,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尤謙轉過身,對著沈雪凝慈和一笑:「少劍主,聞得當年劍主夫人懷妳之時,最是思念那口梅醬。我特意吩咐老僕按舊時方子調製了些,妳且嚐嚐。」
沈雪凝此時聽到自己娘親之事,心中微微一凜:「尤長老有心了。難為您還記著家母當年的瑣事。只是這一路舟車勞頓,確實神思倦怠。那梅醬,待明日雪凝定當向長老討要。」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卻是綿裡藏針。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往內殿走去。
尤謙笑容僵了半息,隨即恢復從容,側身讓路,目送她身影沒入殿內。
待沈雪凝一行離開主殿,殿前重歸寂靜。尤謙獨自站在原地,臉上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冷冷道:「人呢?」
兩名弟子立刻從殿柱後轉出,單膝跪下。
尤謙垂著眼,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兩人聽罷,神色微變,卻不敢多問,起身退下,腳步匆匆,轉眼消失在殿門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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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主舊居內。
紫菀一邊鋪陳床榻,一邊側頭低語:「少劍主,妳覺不覺得……這位尤長老,笑得讓人心裡發毛?」
沈雪凝坐在榻邊,環顧房中陳設。這屋子雖塵封多年,卻是一塵不染,案頭上的徽墨硯台擺放得極其工整,彷彿主人不過出門片刻,隨時便會推門而入。
她輕聲道:「嗯。他的眼神...似乎隱藏著什麼事情。」
紫菀見她眉間微蹙,湊近些壓低聲音:「少劍主,先別多想。繼位大典在即,總要養足精神。這紫淵山門深,咱們先歇下一晚再說。」
沈雪凝微微頷首,卻並未就寢。她緩步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木窗。一股山間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幽幽松濤聲,聽來竟如哀泣。
她低聲道:「紫菀,我總覺得……這山門裡,有些地方不對勁。」
紫菀輕嘆一聲,取過一件青錦外袍替她披上,溫言道:「早些歇息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沈雪凝嗯了一聲,這才解衣躺下。
燭火漸暗,她閉上眼,卻久久未睡。窗外風聲斷續,只覺那窗外的松濤聲中,似有無數雙眼睛,正穿過重重殿宇,冷冷地窺視著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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