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村的人都說，那孩子命硬，誰沾上誰倒霉。
這話自他娘死後便在村裡傳了開來，沒人記清是誰先開口的，但人人信。
寒冬正臘月，那孩子蜷著瘦削身子。他手裡攥著一根枯細木棍，在凍硬的黑泥地上，一筆一畫寫著字。仔細一瞧，那是個歪歪扭扭的歐字。
「歐陽旭，你這個掃把星！掃把星！哈哈哈！」一個大胖小子帶著一群小子跑過，邊笑邊嘲諷漫罵著。
歐陽旭身子歪了一歪，卻不躲不藏，連一聲痛也不哼。他依舊低頭盯著地面那幾道歪扭字跡，指節用力得有點發僵。
路過的農婦一把扯過自家孩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離這晦氣東西遠些，平白沾了霉運。」
這般的冷眼與唾沫，他看了、聽了好幾年。
他出生那天夜裡，月亮發紅。村裡的老人說那是不祥之兆。後來村裡鬧了一場大瘟疫，死了幾十口人，其中一個便是他娘。自那時起，村中更認定這孩子是克死親娘的災星。
那時候他多大？三歲，還是四歲？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娘斷氣那天，屋裡沒人哭，只有刺骨的冷風從破了的窗縫裡鑽進來，把桌上那盞微弱的油燈吹滅。
再後來，山匪進村，搶走了所有能用的東西。父親拎著一把砍柴鐵刀衝出院子，再沒回來。繼母抱著幼弟，收拾了單薄的包袱，看都沒看他一眼，連夜走了。
歐陽旭站在低矮的門檻邊，看著那道模糊的背影走遠。他沒追，也沒喊。他不知道該喊什麼。
從那以後，就剩下他一個人。
寬敞的院子漸漸荒了，低矮的屋頂年久失修，每逢冬日大雪，破瓦便被壓得坍落幾塊。夜裡寒風從牆縫灌進來，他沒有棉被，只能把地上的爛草踩實鋪厚，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灶台底下避風。
為了活下去，他什麼都試過。
餓得受不了時，便去撿鄰家倒掉的菜葉，或祭灶後剩下的餅渣充飢；若運氣好些，雪後溪水解凍，偶爾還能撿到幾尾翻上岸的死魚。至於山裡那些野物，他也曾學著村中獵戶的模樣，在雪地裡挖坑設套，用草繩編成粗陋圈索，只是十次裡倒有九次落空。忙活大半日，到頭來往往只換得一肚子冷風。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活了下來。
這日天不亮，他就趕去昨日設下的陷阱處。可到了地方一瞧，還是落了空，裡頭連根獸毛也沒留下。
眼看夜裡就要挨餓，他只得折道去了結冰的溪澗。他沿著凍死的溪流走了一段，找到一處村民日前捕魚留下的舊冰眼。冰眼洞口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皮。他用石頭砸碎冰皮，底下憋了一夜的死水頓時活了，瘦魚爭相把頭探出水面吐氣。
他蹲在冰眼旁，瞅準一條大頭魚浮上來，手持磨尖的木棍，猛地扎了下去。
水面晃動，這一下砸在魚背上，卻滑了開去。那條瘦魚受驚，擺尾便要往冰層深處溜。歐陽旭目光一狠，木棍脫手便是一陣亂扎。
第二棍狠狠扎穿了魚鰓。瘦魚劇烈撲騰，將冰冷的水花濺了他一臉。他一咬牙，雙手扣緊木棍用力一掀，吃力地將那條帶著血水的魚挑上了雪岸。
歐陽旭解下腰間草繩，將那尾魚勒緊綁在腰間，又在四下撿拾了一些被風吹落的木柴。
山腳下的幾戶人家已升起炊煙，風一吹，隱隱聞到了米湯的微甜香味。他隔著老遠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便收回了目光。
他背著那捆剛撿拾的柴，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步走回了那個四面漏風的破屋。
進了屋，他將那尾魚架在火旁，目光木然地凝視著好不容易升起的火苗。
魚皮受熱，滋滋作響，冒出陣陣帶著焦腥的熱氣。
他年紀尚小，不善煮食，這乾柴又不透，他等不及魚肉熟透，便伸手撕下一塊半生不熟、內裡尚存冰冷腥氣的魚肉塞進口中，嚥進肚子。
屋外寒風將殘破屋瓦吹得搖搖欲墜，他只縮在暗處，手持尖銳石片，對著一截木樁費力地磨礪著。石刃數度割破指掌，鮮血流了出來，他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這附近山腳下的野兔精明，他布下的陷阱總是被避開。他必須把這些石片磨得更尖。明天，他要去更遠、更深的雪山裡重新設伏捕野兔。
歐陽旭抹去掌心血漬，將削好的簡陋木刺與尖石收入背簍，倒頭睡在爛草堆裡。
天色未明，四下裡仍是一片墨黑。他一骨碌爬起身，背起竹簍走出破屋，一頭扎進幽深的密林之中。
密林枯枝深處，偶爾驚起幾聲夜鴞沉悶的低鳴。
這片雪山極深，他在雪地裡走爬了半日，停在了一處避風的山坳。此地積雪甚厚，雪地上殘留著幾枚凌亂爪印，正是野兔在雪下尋找草根留下的新痕。
他正準備伏低身子設下圈套，北原的天色說變就變。
不過片刻，天空中陡然颳起一場暴風雪，狂風呼嘯，將山林捲得一片昏暗。
這場風雪來得極猛，下山的路已被大雪封死。歐陽旭沒法子，只得扯了些乾枯雜草將身子裹住，蜷縮在山坳的一處雪坑裡，任由大雪將他半埋起來，藉此躲避致命的狂風。
將近傍晚，狂風突然止了，漫天大雪也漸漸稀落下來，四周只剩下雪片落地的沙沙聲。
寂靜中，前方山道上，忽地傳來一陣冰雪碎裂的悶響。那是遠處的車輪與蹄鐵輾過新雪的聲音。
歐陽旭將身子伏得更低，透過乾癟的草莖縫隙朝前方望去。一隊車馬正打著防風的氣死風燈，在黑夜中涉雪而來。
他正瞧著，前方險峻的山口兩側，忽地躥出幾隻驚慌的雪貂，不知是受了什麼驚嚇，連滾帶爬地衝下亂石堆，一頭扎進雪地深處。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7OLJfjRH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AYscnqEH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