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正逢上元節,落霞鎮的青石長街被一輪清月照得發白。鎮上本該是賞燈團圓的時節,可今夜西城萬象閣前,卻暗流湧動。連街尾最不起眼的小酒肆,都坐滿了成名已久的江湖客。這些人裡,不乏一方門派的掌門,或是名動八方的豪俠,此刻卻都自降身分,只為求得一張入閣的請帖。
酒肆裡,旱煙味與劣質酒氣熏得人睜不開眼。一桌漢子光著膀子,正就著兩盤花生米胡吹大氣,說著風花雪月的軼事。
「嘿,說起來,這紫淵門的劍是厲害,可你們哪裡知道,當年那位姚夢卿大美人,那才是真正名震江湖的一絕。」一個滿臉橫肉的刀客乾了一大碗酒,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上的油漬:「那可是沈門主的親娘,當年的劍中仙子。可惜咱們這輩子是沒福氣親眼瞧瞧了。」
「姚大美人那是前輩,也是你能編排的?」旁邊一名缺了門牙的老劍客啐了一口,斜著眼,嘿嘿乾笑道:「不過要論現如今的極品……還得是寒煙谷那位『廣寒仙子』靈漪真人。老子前年在江邊遠遠瞧過一眼,那身段、那皮相,真跟月宮裡掉下來的一樣。要是能讓她正眼瞧老子一下,少活十年都成!」
「呸!就你這德性,也配惦記著靈漪真人?」
老劍客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老子當年走火入魔,在荒山野嶺等死,是靈漪真人路過,親手餵了我一顆藥,還講了三天的道。那聲兒,跟山泉水似的……她是真菩薩,年年這時候都會帶著女弟子在鎮上佈施發藥,給咱們這幫落魄漢子講道。」
「嘿,你還別說,」刀客抓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眉頭皺了起來,「說起來也怪,這大半年,怎麼半點仙子的消息都沒了?往年這時節,青石街上早就能瞧見寒煙谷的那群女子了,今年倒好,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不光是沒露面,」靠窗的一個黑衣人冷不丁開口,「聽說寒煙谷封谷了。有幾個去求藥的,連谷門都沒進去,只聽見裡面傳出琴聲,那琴聲……酥骨銷魂,就像是有隻小手在撓骨頭一般。」
「琴聲?」老劍客眉頭擰成了死結,「靈漪真人向來只修太乙功,清清冷冷的,什麼時候撫琴了?」
「誰知道呢。」黑衣人看著萬象閣的方向,壓低了聲音,「聽說……谷裡救了個生得油頭粉面的落難書生。從那之後,就再沒聽聞仙子出谷佈施,講道了。」
酒肆裡突然安靜下來。幾個糙漢子對視一眼,有人嘿嘿怪笑,笑得有些下流,也有人像老劍客那樣悶頭灌酒。
「救個書生就不理會咱們這幫窮哥們了?」刀客酸溜溜地罵了一句,「這世道,什麼仙子菩薩,到頭來還不是挑生得好看的。那書生怕是有些手段,把這武林第一美人關在谷裡,專給他一個人彈琴呢。」
刀客的話音剛落,酒肆內突然響起一聲沉悶的鐘鳴,那是從街對面傳來的。剛才還橫七豎八喝酒的漢子們,一個個悶聲不響地站起來,紛紛順著破舊的窗櫺望向街對頭。
那是一座樓高八層,飛簷入雲的龐然巨樓,萬象閣。
閣前廣場開闊,可容千人,平日裡大門深鎖,唯有世間稀有的寶物開賣之日,方才紅燈高掛。
隨著「嘎吱」一聲悶響,那兩扇厚重的硃紅大門慢慢地往裡退開。
「走!」
酒肆裡的人沒多廢話,掀起簾子就往外走。
這時候,街上已經全是人了。
今日是紫淵門的名劍拍賣大會。閣內燈火如龍,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門口數十名守衛按著腰間長刀,進門的人不論何來路,都得規規矩矩遞上鑲金請帖,查驗無誤後方才進門。沒請帖的,只能在廣場邊上踮腳瞧著。
越過大門,大殿內早已依著江湖輩分設好了數百座太師椅。群雄屏息落座,滿堂目光,頓時全聚在大殿正前方。
高台上,三把劍靜靜擱在那兒,雖未出鞘,那股壓迫感已壓得台下眾人不敢高聲言語。台上一位身著金邊黑袍的高大男子居中而坐,手隨意搭在椅子邊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卻叫人不敢直視。此人名為沈嘯,是紫淵門劍主。也是此次這批拍賣名劍的鑄劍人。
沈嘯這才緩緩睜開雙眼,他站起身,目光環視全場,聲如洪鐘:「紫淵門的規矩數年未變——賣劍,不看金銀多寡,只看緣分深淺。若是人不配劍,縱有萬貫家財、權傾天下,也請回吧。」
這話說得極狂,台下卻無一人面露慍色。
他邁開大步,來到第一把名劍身側。長袖一拂,寶劍倏地脫鞘而出。
一道冷光掠過大殿,幾名坐在前排的江湖客只覺心口猛地一窒,後背一陣發涼,坐在那兒都有些不自在。
「此劍墨雨,曾有高手強奪,最終因心術不正,反被劍氣所噬而亡。」沈嘯握著劍,目光從台下緩緩掃過。
「想求此劍者,先問問自己的心——夠不夠乾淨。起價白銀一萬兩!」
「兩萬!」
「三萬!」
四萬、五萬、六萬……每一次喊價,座下的人心頭都跟著顫一下。最後,角落裡傳來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斷喝:「十萬。」
大殿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幾百雙眼睛循聲望去,出聲的竟是一名身穿灰布麻衣的佝僂老僕。十萬兩,買下整個落霞鎮都夠了。群雄正暗自心驚,卻見那老僕恭敬地彎下腰,對著身旁太師椅上的人低聲道:「公子,劍拍下了。」
那太師椅隱在牆角陰影裡,椅背寬大,將坐著的人遮了大半。眾人望過去,只瞧見一個瘦削矮小的身影深陷在陰影裡,端坐不動。此時一縷燈火照亮了他的臉,那太師椅上坐著的,竟是個年僅七八歲的稚童。
方才還爭得你死我活的豪傑們,此刻全數噤聲,沒一個吭得出半句話。
那孩童安靜地端著茶盞,臉生得白淨,五官過於端正,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打小在富貴堆裡養出來的規矩。方才滿堂豪傑正為那把墨雨劍爭得面紅耳赤,他坐在一旁,卻非但沒有半點怯色,反倒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不相干的熱鬧。十萬兩黃白物,於他而言,倒像是碎磚爛瓦,全不放在心上。
沈嘯說話的時候,他沒看那三把名震天下的劍,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人。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明如鏡,在滿堂喧囂之中顯得格外安靜。可這份目光裡,卻又隱隱藏著一絲勢在必得的篤定。
「成交!墨雨歸這位小公子了。」掌事的喊道。
沈嘯看著那稚童,沉默片刻,忽地撫掌大笑。
「好一個無垢無塵的劍心!」他抓起墨雨劍鞘隨手一擲,「啪」的一聲,劍鞘穩穩插在孩童腳邊的青磚上。
「劍會認主。這把墨雨,今日起便是你的了。誰若敢出閣強搶,便是與我紫淵門為敵。」
院內院外頓時炸開了鍋,群雄交頭接耳,驚嘆與質疑聲此起彼落。
沈嘯任由眾人喧鬧了片刻,隨即轉身,走向高台中央的第二座劍匣。他站定腳步,右手掀起衣襟,長袖隨之帶起一陣勁風,拂過案几。
他手腕一抖,第二把劍上的墨緞被震落。
大殿內忽然竄起一股熱意,又悶又燥,像是盛夏正午的石板地。最前排的幾個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縮。
那把劍——通體隱隱泛著從劍心裡透出來的暗紅火光,像是有什麼東西隨時要燒破劍鞘衝出來一般。
「焚邪,性烈如火。握此劍者,當有焚盡邪祟之志。」沈嘯掃了台下一眼,「它認不認你,不是你說了算。」
台下沉默片刻,率先開口的是個黑漢子。
此人生得人高馬大,腰間掛著兩把厚背長刀,一看便知是靠蠻力打出名頭的角色。他環顧左右,見身旁那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名門劍客此刻竟都縮著沒動靜,當下一拍大腿,粗聲喊道:「五萬!」
滿堂豪傑各懷鬼胎,都等著看旁人試水,一時間竟真沒人與他相爭。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理直氣壯地走上台,在眾人面前伸手就往劍柄上抓,顯然打算當場試試這把劍的分量,好叫滿座的人都瞧瞧他的威風。
他指尖剛碰上去,笑意便僵在臉上。
劍沉得像塊生鐵,劍柄燙得驚人,竟像是剛從炭火堆裡掏出來一樣。他倒吸一口冷氣,想撤手,卻已來不及——那股怪力順著他的手腕往上壓,壓得他膝蓋發軟,站都站不穩。
「喀嚓」一聲脆響,手腕生生脫臼。
整個人被重劍帶著栽倒在地,劍鞘重重磕在胸口,悶哼一聲,噴出一口血,半晌爬不起來。
沈嘯連眼皮都沒抬。長袖輕輕一拂,那柄重劍飄然飛回他手中,他隨手收進鞘裡,對管事淡淡道:「這劍他拿不動。把銀票退了。」
幾名萬象閣的健卒低著頭快步上台,將那手腕脫臼、叫喚不止的黑漢子抬了下去。
大殿內一時間靜地落針可聞。
沈嘯面不改色,轉身走向高台最深處的那座玄木長匣。他伸出右手,按在匣蓋邊緣,隨著掌心內力吐露,匣蓋發出沉悶的喀啦聲,緩緩向後滑開。
當最後一把蒼淵揭開,所有競拍者只覺全身毛孔一緊,屏氣凝神。
劍身周遭紫芒氤氳,彷彿在吞噬周遭的燈火。這把暗紫色的劍,劍刃極薄,透著光,劍脊中央嵌有一條暗青色的縱向裂紋,不發光,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圍的光線。
前排幾人只是目光稍微盯得久了一點,便覺雙眼如遭針扎,火辣辣地疼。有人垂下頭去,緩過勁來又不甘心地用眼角餘光偷覷。
沈嘯看著台下,神色平靜,淡淡開口:「這蒼淵由隕星寒晶打造,如今剛出匣、無主控馭,劍氣才會這般無差別地宣洩。」
他指尖在玄木匣上輕輕一扣:「神兵利器,向來是人擇劍,劍也擇人。在座皆是一方豪傑,但這寶劍脾性古怪,若無極深厚的內功護住雙目與心脈,強行控馭,非但不能在克敵時派上用場,反而會傷了自身根基。沈某今日開閣賣劍,求的是明主,不願見同道因求劍而平白受損。」
他收回手,穩坐主位,聲如洪鐘:「蒼淵,起價五萬兩。請諸位量力斟酌。」
有人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台下幾個躍躍欲試的掌門對視一眼,各自把視線移開了。有人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又悄悄放下。
喊出那個數字不難,難的是喊出去之後——若這劍認定你不配,後果比折一隻手腕要嚴重得多。
沈嘯等了片刻,神色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角落裡,那名年邁的劍客縮了縮脖子,視線掃過沈嘯腰間那把毫無裝飾的長劍,心頭沒由來地一顫,失神地喃喃道:「……他手下按著的,可是歸元啊。當年武林大會,一對十六而不敗……」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旁邊的人才聽得見:「那把神劍要是出了鞘,今日在場的,有幾個站得住?」
他說這話時,沈嘯正隨手拍了拍腰間的劍柄,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沉默持續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沈嘯沒等管事落槌,伸手一拂,匣蓋「喀」的一聲合上:「罷了。這把劍,沈某自己帶回去了。」
沈嘯抱劍起身,大步走入後閣,留下一眾江湖客於錯愕中。
萬象閣外的幽暗窄巷內,那名被劍氣震斷手腕的黑漢子靠在濕冷的青石牆上。他用僅存的左手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真實的面目,腕間赫然露出一枚鮮紅欲滴的血蜘蛛刺青。
他盯著紫淵門的方向,咬牙良久,才招來暗處的兩名手下,壓低聲音道:「根據線報,沈嘯那遠在龍脊驛的小舅子程墨離,正出重金四處為母尋藥?去。按咱們樓主吩咐,把這消息放給北冥宮。」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KfH48pJd0
他嘴角慢慢扯出一條冷笑。
「老子倒要看看,沈嘯還能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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