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忽數載寒暑,彈指一揮間。
歐陽旭回山的時候愈發少了。每隔一段時日,山腳下的濃霧深處總會傳來「追月」那沉穩有力的馬蹄聲。每次歸來,他腰間那柄青霜劍的刃口便添上幾處缺口,馬鬃上時常沾裹著大漠的黃沙,或是南邊的煙雨。他依舊沉默,只是那雙眼睛愈發深邃,教人瞧不出底細。
沈雪凝猶如著了魔般苦練劍法。山莊裡的木劍被她劈斷了一捆又一捆,那雙原本嬌嫩的手掌磨破了又長好,長好了又磨破,最後結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她不再纏著紫菀要桂花糕,每天天沒亮,後山竹林裡就全是她出劍的「嗤嗤」聲。
風無極與張隱的鬢角已全染了霜白。兩位宗師合力將清虛幻陣一拓再拓,終於將整座蒼雲山門徹底鎖進了長年不散的濃霧之中。
沈雪凝便是在這片迷濛的大霧中悄然長大,她無數次追問爹娘的舊事,可換來的,始終是師父的沉默。
整座後山,終日迴盪著肅殺的劍鳴。唯有公孫曜,仍整天嬉皮笑臉,成了這壓抑山門裡唯一的亮色。
風攜著淡淡的松香,自幽深的林間吹來。
夕陽斜照在後山的青石徑上。
「嗤——」
一劍當空劈落,帶起一陣暴烈勁風,掃得腳邊竹葉落了一地。
沈雪凝收劍回身,隨手抹去額上的汗珠。
方才經脈裡那股氣息運轉到第四重,便生生卡住,怎麼也上不去第五重。她眉頭微蹙,有些心煩。
趴在青石上的黑豹此時睜開暗金色的獸瞳。昔日那團在地裡發抖的小毛球,如今已長得體型龐大、四肢精壯。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7cyidjFR
牠優雅地躍下石台,碩大的腦袋親暱地蹭了蹭沈雪凝滿是老繭的手掌。
「師妹,妳不累嗎?」
公孫曜蹲在不遠處的青石上,手裡正百無聊賴地拔著枯草。他如今長高了不少,身形高瘦精壯,看人時眼神裡總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靈動機敏。
沈雪凝斜了他一眼,語氣微冷:「曜師兄,你是不是又在偷懶?」
「哪能呢?」公孫曜輕哼,手腕一翻,腰間短劍自鞘中彈出。劍身寒光閃過,其上歪斜刻著的「可愛」與「欠揍」四個小字格外刺眼。
他隨手一抖,劍尖點中半空飄落的幾片竹葉。碎屑飛散,驚得地上的黑豹喉嚨裡發出一陣低吼,拿冷眼瞥他。
他收劍入鞘,轉過身來,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氣與不羈:「師妹,趁著天色未晚,咱們悄悄下山一趟如何?」
沈雪凝微微一怔,秀眉一蹙:「下山?你不怕師叔發覺,又罰你去後山思過?」
公孫曜聞言,撇了撇嘴:「思過便思過,反正那幾句話我閉著眼也能背得出來,翻來覆去也不過那幾句。」
他一掀衣袍,在石階上坐下,望著遠處山雲翻湧:
「當年他親口答應我,十六歲便准我下山歷練。結果我十六歲那年,他說我劍法未成;十七歲時,又說我心性浮躁;十八歲時,乾脆說江湖太亂,不宜出門。」公孫曜攤開雙手。
「如今我十九了。」公孫曜翻了個白眼。「我算是瞧明白了,這老頭子壓根兒就沒打算放我下山。再這樣下去,我都快把後山那群猴子當街坊鄰居了。」他一本正經地道:「前兩天我還覺得領頭那隻猴王看著有幾分眉清目秀。」
他臉上的鬱悶卻只維持了片刻,轉眼又精神起來。
「前幾日我向悶葫蘆打聽過,山下今夜有廟會。我聽說,廟會可熱鬧了,燈火萬家,鑼鼓喧天,比這山裡死氣沉沉有趣得多了。」公孫曜側頭看向她,「咱們每天見的,不是樹就是石頭。妳就不想去看看,山下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模樣?」
他眨了眨眼:「還有糖葫蘆。酸酸甜甜的那種。」
沈雪凝收劍而立,無咎劍橫抱懷中,細密的汗珠掛在鼻尖。她撇了撇嘴:「師父千叮萬囑,萬不可擅自下山。更何況清虛峰外幻陣重重,哪是說走就走的?」
一旁的高山玄豹像是聽懂了下山二字,耳朵動了動,大腦袋突然湊了過來。沈雪凝順手將無咎劍夾在腋下,騰出雙手,一把捧住玄豹那碩大的臉頰。她用力揉搓著豹子腦袋,把那頭黑毛揉得一團亂。
公孫曜從青石上一躍而下,看著那頭平日裡對他冷眼相待的黑豹,被摸得像隻小貓似的,不禁好笑。
「這山上就我們幾個人,從小到大,哪一段路能走、哪一段不能踩,我早就記在骨子裡了。」公孫曜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今日師伯在後山閉關打坐,悶葫蘆下山趕集去了。他那人做事一板一眼,今夜定趕不回來。咱們去山下轉兩圈再回來,說不定還比他先到家呢。」
說著他湊近些,低聲道:「再說,指不定我們下山能找到什麼和妳父母有關的線索呢?」
聽到「父母」二字,沈雪凝心頭猛地一跳,按在劍柄上的手掌緊了緊,當真動搖了。
黑豹此時蹭了蹭她的掌心,隨即轉身,輕巧地躍回了幽深的竹海。這幾年牠雖已回歸山林,每隔幾日卻總會返回這片竹林趴著,看她練劍。
斜陽落在沈雪凝臉上。她眼底清澈,雙頰與鼻尖帶著練劍後的薄紅,幾縷散髮在微風裡拂動,神態在英氣裡透著幾分少女性情。
思慮了半晌,她終於應道:「成!天黑前必須回來!」
公孫曜連忙拍著胸脯:「放心!咱們喬裝打扮,山底下誰能認出妳?萬無一失!」
片刻功夫,沈雪凝便換上了一身素淨青衫,將烏髮高高束起,紮了個利落的道髻。這般裝束,把那張颯爽的臉襯得更清俊了幾分,活脫脫一個俊俏的世家小公子。
公孫曜繞著她轉了三圈,口中嘖嘖稱奇:「妳這模樣下山,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瞧見了,怕是要把繡花帕子全扔到妳臉上。不過——」他嘿嘿一笑,變戲法似地從懷裡摸出一撇狗皮膏藥般的假鬍子,「來,貼上這寶貝,保證連師父那雙老眼也瞧不出破綻。」
沈雪凝嫌棄地推開:「拿開!這鬍子一股羊羶味,你從哪弄來的?」
「嘿,這可是寶貝!妳這丫頭不識好貨!」
兩人嬉笑打鬧、推搡盤旋,身形忽地一晃,便宛如兩道輕盈驚鴻,悄然穿過那幽深曲折的林間小徑,進了那重重疊疊、終年不散的濃霧之中。
廟會與集市比兩人想象中更加熱鬧,五彩繽紛的燈籠和彩旗在徐風中微微搖晃。
集市裡人聲鼎沸,攤販的吆喝聲、耍猴的鑼鼓聲此起彼落,震得沈雪凝耳朵嗡嗡作響。她看著這如潮湧動的人煙,眼底儘是藏不住的雀躍。
「哪,妳的糖葫蘆!」公孫曜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遞上一串紅豔欲滴的糖葫蘆。
沈雪凝接過來咬了一口,外頭的糖衣咯嘣脆,山楂的酸澀瞬間在舌尖炸開,讓她不自覺地瞇起了眼。
忽地,她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方擂台勾了去。台上此時比武正酣,刀光劍影縱橫,雖無甚高深內力,卻也顯得劍氣凌厲。場邊圍觀者如織,喝彩聲直衝雲霄。
「那裡在做什麼?」她指著前方人頭攢動的地方,一邊嚼著山楂,一邊踮起腳尖頻頻張望。
「是比武擂台!聽說方圓百里的江湖好手都來了。走,瞧瞧去!」公孫曜滿臉雀躍,不由分說地拉著沈雪凝就往人群裡擠。
兩人好容易擠到了台前,只見台上正比得如火如荼,刀光劍影晃得人眼花繚亂。
「這身法倒還湊合,可出劍慢了半拍。」沈雪凝壓低聲音,嘴裡還含著半顆山楂,語氣卻冷靜得像是在後山指點同門,「若是在第三招轉『撥雲見日』之時再快上寸許,對手早已落敗了。」
公孫曜看似看得津津有味,卻趁著眾人喝采的空檔,悄悄拉住旁邊一個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臉,從袖裡摸出幾枚銅錢塞了過去,壓低聲音問道:「老丈,跟您打聽個舊事。這十幾年來,江湖上可曾聽過一個叫『公孫鏢局』的門派遭逢滅門的傳聞?」
那老江湖收了錢,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搖頭:「公孫鏢局?沒聽過。這些年倒了的門派多了去了,今日你砍我,明日我殺你,十幾年前的舊帳,誰說得清?」
公孫曜怔了一怔,不由得一陣失落湧上。
忽地,台上傳來一陣喝采聲。公孫曜抬頭望去,見那灰衣人使出一招平平無奇的劍法,頓時嗤之以鼻。
「瞧這招式,連給咱們紫淵門提鞋都不配。」他嗤笑一聲,眉宇間盡是少年人的狂傲之氣,「師妹,乾脆我上去露兩手,煞煞他的威風?」
話音方落,台上那灰衣人猛地一個旋身飛踢,對手正如斷線風箏般跌落擂台。灰衣人長劍入鞘,冷冷掃視全場,那眼神傲慢之極,宛如在俯瞰一群螻蟻:「還有誰敢上來一試?」
台下原本喧鬧的人群頓時噤若寒蟬,方才那被踢飛的漢子捂著胸口,灰頭土臉地鑽進人群跑了。
公孫曜哪受得了這種挑釁?他摩拳擦掌,正欲大喝一聲:「瞧小爺的——」
他雙腿微屈,身形方欲拔起,肩頭卻驟然一沉。一隻手掌不知何時已按在他肩上,逼得他不得不收勢落地。那手勁沉穩內斂,卻帶著一絲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公孫曜已隱約猜到來人是誰,他身子一僵,心知不妙,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他僵著臉轉過頭去,只見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頭上戴著一頂壓得極低的竹笠,黑色的粗麻紗幔垂落下來,遮住了面容。可隔著那層薄紗,他仍能看見那熟悉的再不過的鋒利眼神。
清虛峰上,再沒有旁人有這股冷峻氣勢。
「大師兄?!」一旁的沈雪凝看清這身青衫與他背負的青霜劍,低呼出聲。
公孫曜喉嚨嚥了一下,愣了半晌,旋即立刻換上一副心虛的笑臉,試圖去拍歐陽旭按在自己肩頭的手,呵呵一笑:
「悶葫蘆,你這趟回山怎麼這麼快?不過是下山辦點採買的瑣事,怎麼弄得跟去尋仇拼命一樣?莫要板著這張臉嘛,我同師妹不過是想下山透口氣……」
歐陽旭身形挺拔,默默地立於二人身後,衣角上還沾著未乾的塵土,隱隱帶著一股剛見過血的殺氣。
他並未答話,黑紗後的目光越過兩人,冷冷望著遠處林影中一閃即逝的幾道黑影。
歐陽旭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沉聲道:「跟我來。」隨即他五指一收,扯住兩人的衣領,帶著他們迅速掠入一處幽暗死寂的深巷。
暗巷內,殘月如鉤,夜風掠過,遠處古寺鐘聲悠然迴盪。
沈雪凝與公孫曜在前慢行,歐陽旭則按劍隨後,始終隔著丈許距離。
沈雪凝側頭低聲道:「完了,這下該怎麼跟師父交代?」
公孫曜撓了撓頭,小聲道:「千算萬算,沒想到竟被悶葫蘆逮個正著。他這趟回得如此之快,當真蹊蹺。可惜方才擂台上,我連一招都未及施展。」
他話未說完,身後便傳來冷冷一句:「怎麼,你還想上去現眼?」
兩人齊齊一縮脖子,回頭望去,只見歐陽旭立在燈影交錯之處,面色如霜。
他先冷冷剮了公孫曜一眼,隨即目光落在沈雪凝身上。
月色之下,那一身素淨青衫更襯得她眉眼英氣逼人,方才在擂台邊的雀躍尚未褪去。
歐陽旭看了片刻,原本的怒意竟不知不覺淡去,終是低聲道:「這身衣裳……倒是襯妳。」
公孫曜在一旁看得一怔,忍不住嘀咕:「悶葫蘆,你這心也太偏了。對我冰封千里,對師妹卻春暖花開……」
他抓了抓頭,長長嘆了一口氣:
「明明我比你入門早,現在卻老是要被你管著,哎,我真命苦啊!」
歐陽旭已不理他,目光忽然掃向鎮外黑林,神色一沉。
「走,回山。」
夜風捲過街角,巷子口的燈火忽明忽暗。在他們身後百步遠的殘牆影裡,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三人踏入山門時,夜色已深。
內堂燈火通明。風無極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杯蓋亂跳,茶水四濺。那張本就嚴肅冷峻的臉,此刻更是緊繃如鐵,聲音冷得幾乎結霜:
「妳們的膽子,當真是大得沒邊了!」
公孫曜縮了縮脖子,垂首小聲嘀咕:「我們……這不是也沒惹出甚麼亂子麼……」
「沒惹亂子?」風無極氣得渾身發抖。「沒惹亂子?你們可知,為了護住這清虛山門不被外敵察覺,你師父耗費了多少心血在那陣法之上?你們這一溜出去,便如在漆黑長夜中點起了一把火!」
他目光一轉,落在沈雪凝身上,語氣更沉:
「為師本在閉關破關的緊要關頭,若非你師叔察覺清虛幻陣陣腳生亂,分神回護,又拼著損耗十年功力替我穩住心脈,此時老夫已是一具廢人!」
聽到「十年功力」四字,公孫曜臉色驟然一白。
他緩緩轉頭,看向一旁的張隱。
只見這位平日脾氣火爆的師父,此刻臉色灰敗,鬢邊竟似多了幾分霜色。
張隱猛地一拍桌案,指著公孫曜怒罵:
「臭小子!我平時教你的本事,你就全拿來對付自家山門了?」
「你可知道這清虛幻陣是什麼?那是遮掩凝兒血脈的保命之物!」
他聲音陡然一沉,幾乎是咬著牙道:
「若不是旭兒在山腳正好撞見,斬了幾個尾隨的雜碎,你們現在早就被北冥宮的人拖走了!」
話到最後,他猛地一頓,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一口血自指縫滲出,落在青石地上,鮮紅刺目。那一瞬間,整個內堂彷彿都靜了下來。
張隱抬手撐住桌沿,整個人像是忽然老了十歲。
聽聞「北冥宮」三字,公孫曜原本嬉皮笑臉的神色倏然煞白。他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的沈雪凝,只覺背脊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冷汗登時浸透了衣衫。公孫曜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原以為不過是一次無傷大雅的胡鬧,卻萬萬未曾料到,自己竟差點親手將師妹送到了敵人的屠刀之下,更讓最親近的師父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
他握緊了拳頭,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一句:公孫曜,你真該死!
風無極深吸一口氣,下令道:「國有國法,門有門規。公孫曜私自破開護山大陣,差點害了所有同門與長輩。拿殺威棍來!重打三十大棍,再關進行隱樓反省三個月。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去看他!」
沈雪凝想求情,但看到師父嚴厲又擔憂的神色,心頭一酸,只能低頭應道:「弟子領命。」
大殿外傳來沉悶的棍子聲,每一棍打下去,皮肉都綻開了。公孫曜咬住牙關,額頭全是冷汗,卻硬是一聲沒吭。比起背上的疼,他看著師父衣襟上的血跡,心裡更是難受。
三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這天,沈雪凝在林子裡練劍,一劍比一劍快。她心裡一直記著那天犯下的錯,每一劍揮出去都用足了全身力氣,像是要把自己的任性與魯莽,都隨著劍光一起砍斷在竹影裡。
天色已漸暗,山風扯動竹海,發出如潮水般的沙沙聲。一輪寒月從山巔緩緩升起。
忽然,幾聲陰森詭異的冷笑自背後傳來。
沈雪凝心頭一凜,猛然轉身,卻沒見到人。
「喂,在這兒。往哪兒瞧呢?」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自頭頂上方響起。
沈雪凝循聲抬頭,只見一株高聳的竹梢之上,立著一陌生人影,身披閃爍著詭異銀光的外袍,足尖點在細弱的竹枝上,隨著竹浪起伏,整個人竟似毫無重量一般。
「這世間最純淨的血脈……嘿,沈家遺孤,果然名不虛傳。」他的身體兀自穩穩地站著,目光冰冷,上下游移打量著她。
「是誰?!」沈雪凝強壓下心頭駭然,握緊了劍柄。
「呵,妳莫要緊張,我今夜不是來殺妳的。」話音未落,四周竹林忽然響起一陣細微的衣袂聲。
一道銀光霎時出現在沈雪凝跟前,他下躍的速度極不自然,身後的銀袍竟如甲殼般張開,隱約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響月光下。只見那人面目白裡透青,鼻如鷹鈎,瞳孔細小,黑夜中顯得有點滲人。
沈雪凝心往下沈,這人不知已潛伏了多久,自己竟是毫無察覺。
沈雪凝盯著眼前這個浮誇的銀袍男子,劍柄在掌中微微發熱。
「你是誰?有何目的?」沈雪凝按劍而立,內息已悄然流轉至劍尖,雖然心慌,面上卻強自鎮定。
那人嘴角一勾,笑容帶著幾分玩味:「目的?自然是瞧瞧這讓宮主惦記了十六載的寶物,究竟生得何等模樣。嘖嘖,倒真是一位傾城絕色的小人兒。」他陰森一笑,眼神從她頭頂滑落至腳尖,彷彿是在鑑賞一件稀世奇珍。
沈雪凝眉頭微蹙,心中一動,卻不露聲色。
「宮主?是皇宮麼?我與你們素不相識,閣下似乎找錯人了。」
「呵,裝傻?我可沒那麼容易上當!」他冷笑一聲。
「妳道這『清虛幻陣』能保妳一生一世?這幾年來,我北冥宮在山腳下填了多少人命?那歐陽旭倒真是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他守得死、殺得狠,確是個人物。可惜啊,他千算萬算,卻沒算著這家裡……竟出了兩個沒腦子的蠢貨!」
沈雪凝臉色由白轉青,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這番話比剛才那鬼魅的身法更讓她通體發涼,心中又是悔恨又是驚懼。
只聽「喀嚓」一聲清脆的機關響,原本纏在他腰間的一道銀鍊,竟在一瞬間彈射而出。
那並非尋常鐵刃,而是一柄由無數精微機關節連成的銀鏈劍。劍尖處隱約透著幽幽慘綠,顯是淬有劇毒。隨著那人手腕一抖,銀鏈劍宛如靈蛇出洞,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譎莫測的弧線,直刺沈雪凝咽喉,招式狠辣之極,竟是絲毫不留餘地。
沈雪凝早有防備,使出一招「紫霞映月」,無垢劍在身前挽起幾朵靈動劍花,內勁化作一面紫月般的屏障,將咽喉要害護得滴水不漏。只聽「鏗鏘」數聲,兩劍相交,火花在幽暗林間四濺。沈雪凝劍尖疾點,欲截斷他的進攻路徑,但那銀鏈劍竟像長了眼的毒蛇般,繞過了無垢劍,直取她的手腕。
「好詭異的兵刃!」沈雪凝心中一驚,腳踏「追雲縱」,宛若驚鴻,險之又險地掠出三丈開外。
「好俊的身手!」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手掌在劍柄上一拍,那銀鏈劍竟發出器械的轉動聲,瞬間崩得筆直。
他身形連閃,那柄能隨意切換軟硬、暴漲縮短的機關奇劍,此時化作一道銀芒長虹,直刺沈雪凝胸口。這一劍去勢極快,乘著甩動之勢,劍尖所蘊含的內勁竟是陡增數倍。
就在劍尖距心口僅餘寸許,遠處忽傳一聲長嘯,音聲沉雄渾厚,震得滿林竹葉簌簌顫動。銀袍男子心頭一凜,內息微滯,劍招不自覺地緩了半拍。
沈雪凝瞅準機會,長劍反手一挑,逼退他數步。
「哪來的賊人,敢闖我山門!」
一道黑影自竹林深處掠來,歐陽旭挾青霜劍,勢如紫色流星劃破長空,居高臨下撲至。兩劍重重相交,震得那交疊鱗甲的機關劍被生生震散,機括聲亂響,瞬間化作一條綿軟無力的銀鏈,頹然垂地。
銀袍男子被這一劍震得氣血翻騰,連退數步。他低頭看著顫抖的右手與殘劍,嘴角一抽,訕笑道:「不愧是紫淵門大弟子,好深厚的內力。後會有期!」
說罷,他按下一處機關,銀袍後方噴出一股濃煙,身形在煙霧中如鬼魅般消失,眨眼間沒入黑暗。
歐陽旭無心追趕,搶步護到沈雪凝身前,焦急問道:「師妹,沒受傷吧?」
沈雪凝驚魂未定,右手下意識攥住胸前玉墜,勉強笑道:「師兄,我沒事。」她向來好強,本想說「這賊人還傷不了我」,可此時手顫得厲害,話到嘴邊竟吐不出來。
歐陽旭見她臉色蒼白,緊握劍柄的手仍不住輕顫,心中憐惜,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出。但他手到半途,卻又生生停住,終究只是縮了回來說道:「師妹莫怕,那人已走遠了。我們先回去請師父定奪。」
沈雪凝抬起頭來,本要說幾句傲嬌的俏皮話,卻只見歐陽旭眼中盡是憂色,全無了往日的嚴厲。
正凝望間,林中腳步聲響,公孫曜氣喘吁吁地奔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兩包午飯後偷偷藏起來的油酥餅。
他本在各處尋沈雪凝不著,聽得後山有兵刃交擊聲,這才驚急趕來。他一見沈雪凝,便急著問道:「師妹,妳……妳怎麼了?沒事吧?」
沈雪凝聞聲回過神來,收劍轉身道:「我沒事。方才有個歹人闖入山門,須得快去稟報師父。」
歐陽旭沉聲說道:「那人剛退,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殿內吧。」說罷便轉身離去,二人不敢怠慢,快步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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