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山莊,尋音閣。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窗櫺,沈雪凝趴在石桌上,馬尾辮隨著腦袋一晃一晃。她手裡的毛筆像是重若千斤,在宣紙上拖出幾道歪歪扭扭的墨跡。頸間那枚玉墜隨著她的動作,跟著輕輕搖晃。
紫菀坐在一旁,指尖輕撫琴弦,掩口笑道:「少主,這寫字如練劍,求的是個『穩』字,非得一點一滴地磨練不可。」
沈雪凝撅起小嘴,一把丟下毛筆,嚷嚷道:「紫菀姊姊,我寧願去後山練上一整天劍,也不願對著這勞什子字帖發愁。」
「喲,是誰在這兒大言不慚呢?」公孫曜手裡拋著一把小刀,大喇喇地晃了進來。他斜眼瞅了瞅那疊字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師妹,妳這字……是拿劍劈出來的吧?瞧這橫不橫、豎不豎的。」
沈雪凝氣得雙頰鼓起,柳眉倒豎:「你才是劍劈的!看我劍劈你!」她猛地抓起一柄木劍,心頭怒意方起,丹田處竟生出一股熱流,不由自主地走遍四肢百骸,木劍帶著一道勁風朝公孫曜劈去。
「嗡——」
就在木劍劈下的剎那,石桌上那把精鋼短匕竟毫無預兆地劇烈顫動,發出一聲清脆嗡鳴。沈雪凝整個人僵在原地,瞪圓了一雙明眸,右手仍保持著揮劍的姿勢:「那刀……剛才莫不是自己動了?」
公孫曜與紫菀對視一眼,俱是驚得半晌說不出話。紫菀驚呼一聲:「這……莫非是隔空御物的功夫?少主妳……」
沈雪凝心尖怦怦亂跳,手心已滲出一層薄汗,「是我麼?你們可都瞧見了?」她深吸一口氣,不信邪地再次掄起木劍劈落。然而這一次,石桌上的短匕安安靜靜,再無半點異狀。
「想是碰巧了……」沈雪凝撓了撓頭,有些心虛地咕噥著。可她的目光,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在那柄精鋼短匕上打了個轉,心中隱約覺察到,體內似乎有一股熾熱的氣流,正悄悄在經脈中蘇醒。
深夜,尋音閣。
一聲尖叫猛地劃破死寂。沈雪凝在榻上翻身坐起,大口喘著粗氣,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又是那個夢,這已不知是入月以來的第幾遭了。沈雪凝縮在被窩,手裡緊緊攥著頸間那枚玉墜。
夢裡的開頭總是極暖的,她像是躺在母親懷裡,鼻尖儘是清淡的香氣。可畫面一轉,天崩地裂,一張猙獰的笑臉突兀地壓了下來,伴隨著一雙彷彿能撕碎黑暗的利爪,硬生生將她奪走。
後頭有個中年漢子正沒命地追趕,手中提著一把紫光瀲灩、瑞彩千條的長劍,眼底的焦灼與惶恐直欲溢出。他喊得聲嘶力竭,追得步履踉蹌,可不管怎麼努力,那把劍始終差了那麼一寸,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墜入無底的黑暗。
「為什麼……又是那張臉?」沈雪凝失神地呢喃,掌心忽然傳來一陣灼人的熱意,「玉墜又燙了……是爹娘在護著我麼?」
廂房側間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紫菀連外袍也未及繫好,一頭烏髮散亂地披在肩頭,提著盞昏黃的油燈快步而入。
「少主,可是又招了夢魘?」聽到這熟悉的嗓音,沈雪凝緊繃的肩膀才垮了下來。她一頭扎進紫菀懷裡,身子兀自輕輕顫抖。
「紫菀姊姊,那個惡夢又來了……好生可怕。那雙爪子要將我撕碎,還有那個使劍的人,他追得好辛苦,可他抓不住我……他始終抓不住我…」
紫菀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著:「莫怕,莫怕。不過是心火太旺、驚夢一場,醒了便煙消雲散了。我就在這兒守著,哪兒也不去。」
「可是紫菀姊姊,這回不一樣。」沈雪凝從懷裡抬起頭,攤開手掌,那枚玉墜竟在黑暗中流轉著幽幽的紫光,觸手生溫,「妳瞧,這玉墜發燙得緊,竟還生出了光!」
紫菀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遮掩過去,溫言道:「少主,莫要胡思亂想了。夜色尚深,合上眼再睡一會兒,我就在榻邊陪著妳。」
沈雪凝打了個哈欠,這番折騰耗去了她不少心神,睡意再度如潮水般湧來。她在紫菀懷裡蹭了蹭,尋了個安穩的位置,呼吸漸趨平伏。
可夢境中那抹紫色的劍芒,依舊在她的識海深處盤旋不去,似是在指引著什麼,又似是在警示著什麼。
翌日清晨,練功房內茶香嫋嫋。風無極正端坐在蒲團上,雙目微垂。沈雪凝連早膳也吃得心不在焉,一放下碗筷,便風風火火地推開木門,闖了進來。
她快步撲到風無極身前,拽住他的袖口用力晃動,急聲道:「師父!昨晚那夢魘又來了!那個握著紫光長劍的人……莫非真是我爹爹?爹娘當年究竟是遭了什麼難?夢裡那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風無極放下茶盞,目光慈愛地望著她,溫言道:「凝兒,現下時機未到,多知無益。待妳及笄之年,過了劍塚試煉,師父自然會將往事一五一十告知於妳。那夢不過是妳思慮過盛,切莫教它絆住了妳修煉。」
沈雪凝撅起小嘴,握緊玉佩道:「我不想再等了!師父……那夢來得愈發頻繁,昨夜這玉墜竟還生出了紫光,觸手如火燎一般!這其中定有天大的祕密!師父,您便透出一丁點兒……求求您了!」她瞪大一雙水靈靈的明眸,眼底儘是倔強與渴求。
風無極心頭暗暗長嘆。這孩子與她生父沈嘯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皆是撞了南牆亦不回頭的性子。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頂,語氣轉而沉重了幾分:「這玉墜是妳父母留下的念想,與妳血脈相依,有些異動不奇怪。凝兒,心不靜,劍便不平。強求那些陳年舊帳,對妳沒好處。去吧!」
沈雪凝口中低聲嘀咕,心中卻是壓根沒打算就此作罷。「師父總拿這話搪塞我……哼,他不說,我便自己去尋個明白!」
回到尋音閣,沈雪凝獨自坐在石桌旁,手心緊緊攥著玉墜,整個人失魂落魄。腦海中翻來覆去,盡是夢中母親那抹殘存的體溫、那柄流光溢彩的長劍,以及那個中年漢子的眼神——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如隔著千山萬水,觸不可及。
「嘿!」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調皮的招呼。沈雪凝連頭都懶得回,悶聲應道:「曜師兄,莫要鬧了。玉墜昨夜又生了異象,我覺著……定是爹爹英靈不滅,想同我說話。」
公孫曜從門檻邊溜了進來,大喇喇地靠在石桌旁,手裡那把裁紙的小刀像活了一樣,在指間飛快地打著轉。他挑了挑眉,故作驚訝道:「妳這小丫頭後腦勺長眼了不成?看來我這『踏雪無痕』的輕功,當真是要回爐重造了。」
「曜師兄,你還有心思說笑。」沈雪凝長長地嘆了口氣,愁眉緊鎖。
「誰同妳說笑了?這事兒本就透著一股子邪氣。」公孫曜斂起笑意,聲音壓得極低,「風師伯越是摀著不教妳知曉,裡頭的水就越深!妳且想想,咱紫淵門號稱有四大長老,可自妳我記事起,誰曾見過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何長老?師父他們對此更是隻字不提,諱莫如深。」
他說到此處,神色愈發神祕,「還有,我家老頭子成日催我,說什麼『清虛幻陣』未大成前不許擅自下山,還總叨念著隔牆有耳。他腹中定是裝著不少陳年舊事……走,隨我去探探他的口風。」
沈雪凝仰起俏臉,一臉懵懂:「曜師兄,何長老同我這玉墜,難不成還能扯上什麼干係?」
「肯定是扯上了大關係!」公孫曜騰地跳起身,一把拽住沈雪凝的衣袖,「與其在此枯坐瞎猜,倒不如直接去撬開我家老頭子的嘴。走罷!」
「師父!師父!」公孫曜尚未踏入張隱居所,便已掣著嗓子高聲叫嚷。
「這般咋咋呼呼,成何體統,沒半點規矩!」裡屋傳來一聲低咳,張隱緩步踱了出來。他身著一襲素淨的灰布簡衣,花白鬍鬚垂至胸口,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大智若愚的神韻。他瞥了一眼兩人,皺眉道:「凝兒,妳怎地也隨這混小子胡鬧,上老夫這兒來了?」
沈雪凝哪顧得上客套,一步搶上前去,眼巴巴地望著他,語帶哀求:「師叔,凝兒最近總被那惡夢纏身,夢到有人要殺我……連這玉墜也發熱生光。師父總拿瞎話糊弄我,這裡頭一定有秘密!師叔,您平日最疼凝兒了,您便告訴我罷!」
張隱的神色倏然一凜,他猛地轉過身去,把手背在後頭,半晌沒吭聲。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凝兒,這樁舊事關乎我紫淵門百年的氣運興衰。老夫確實知道一些,可妳現下羽翼未豐,那些染血的陳年舊帳,還不到翻開的時候。妳師父瞞妳,實是為了全妳周全,並非存心欺瞞。」
他俯下身,貼到兩人耳邊,叮囑道:「這門派之內,未必便如妳瞧見的那般清淨。有些人,皮囊下藏著什麼心腸,不到圖窮匕見那一刻,誰也瞧不透。你們萬萬得謹記我的話,凡事需處處留心、步步為營。」
「師父——」公孫曜急得直跳腳,「您怎地也學會這般雲山霧罩的說話?那尤謙……咳,我是說,那些個心懷鬼胎之輩,難不成還能翻了天去?您就直說了罷,這事兒是不是與何師叔有關?」
張隱聞言,登時臉色一變,吹鬍子瞪眼地咆哮起來:「臭小子,你整天都跑哪去了?我讓你背的《奇門秘覈》你背了沒?整日只知鑽研這些沒影的風聞!滾出去,莫要在少主跟前信口雌黃,壞了規矩!」
公孫曜見自家老頭子動了真火,嚇得舌頭一縮,趕緊拽住沈雪凝的衣袖,一溜煙地竄出了房門。背後仍傳來一聲聲不絕於耳的怒罵。
屋外,竹影搖曳,小溪水聲潺潺,沈雪凝被公孫曜拉著,一路往後山小跑,背後張隱的叫罵聲還在風裡迴盪:「臭小子! 陣法練不成,看老子不揭了你的皮!」
公孫曜這才停下腳步,撐著膝蓋直喘粗氣。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手心那把刻著竹簡的小刀又開始在指間轉得飛快,寒光一閃一閃的。
「老頭子一聽見『何長老』的名號便火冒三丈,這其中定有蹊蹺!」公孫曜雙目炯炯,手指飛快轉動。
沈雪凝揉著被拽疼的手腕,「曜師兄,你說……這位何長老當真會是個惡人?難不成是他害了爹娘?」
公孫曜眼神一凜,壓低聲音:「十年前臥龍山血案,你爹娘慘遭橫禍,師父們說有『內奸』,卻從不提名——如今看,何師叔八成就是那內奸!」
沈雪凝咬了咬唇,心裡一陣揪緊:「曜師兄,那我們現下該當如何?這事……要不要告訴大師兄?」
「師伯嚴令不教我等下山,這江湖上的風波,咱們暫且插不上手。不過妳放心,等咱倆練成了本事,出了山,天涯海角我也陪妳去把那姓何的揪出來算帳!」
他似是忽地想起了什麼,眼神透出一絲喜色:「對了,倒是險些忘了告予妳知,『悶葫蘆』前兩日剛傳了飛鴿家書回來,說他就快回山了。等他一回來,咱倆再加上他,三個腦袋湊一塊兒,還怕查不出真相?」
沈雪凝聽到歐陽旭要回來的消息,臉色稍微霽開了一些,卻還是有些擔心:「大師兄下山許多年了,見的人多,心思密,肯定不像我們這樣只能在山上瞎猜,只是不知他會不會幫我們。」
「他那個人雖然悶,但對妳的事兒,哪次不是衝在最前頭?」公孫曜拍了拍胸脯,「這事,就這麼定了!」
歐陽旭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蒼雲山。那封染血的密函,被風無極執在指尖,就著搖曳的燭火燒成了灰燼。
風無極沉默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接下來的日子,清虛峰安靜得讓人心慌。每日雞鳴未起,歐陽旭與公孫曜便隱入後山竹林深處練劍。風無極親自立於一旁督促,一遍又一遍地演練那套合擊禦敵的「四象劍陣」。
公孫曜雖不知那密函中究竟藏著何等驚天動地的祕密,但他打第一眼瞧見歐陽旭,便知定是出了大事。
歐陽旭那雙鹿皮短靴的夾縫裡,帶著怎麼也刷不掉的暗紅血垢,腰間的青霜劍鞘甚至隱約飄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腥氣。
更教他心驚的是,平日裡總愛橫加指責、罵他偷懶的師父張隱,這幾日竟也轉了性,整日把自己關在暗室中,瘋狂翻閱那些塵封已久的陣圖,還隔三差五便厲聲喝令他去山門外巡視,查驗隱匿法陣是否有絲毫鬆動。
下山見過了血、收過了人命,歐陽旭的劍已與往昔大不相同。青霜劍每次劃破空氣,都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與殺意,怎麼收都收不住。
竹林邊,沈雪凝躲在石柱後頭,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她本擬等師兄收招撤勢,便跳將出來嚇他一遭,再纏著他講述山下的江湖軼事。可瞧著歐陽旭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孔,她原本跨出去的小腳,硬生生地縮了回來。
這……已不再是那個木頭師兄了。
「師兄變了……」她小聲嘀咕,心中平添了幾分莫名的怯意。
她轉眸望向另一側,平日裡最是叫苦連天的公孫曜,此時竟練得渾身大汗淋漓,咬緊牙關,連半句俏皮話也沒吐露。
「大家都變得很古怪。」沈雪凝蹙起柳眉,下意識地撫了撫胸口那塊隱隱發燙的玉墜,心底空落落的。
她踢開腳邊一顆圓潤的石子,轉身落寞地朝寢居跑去。她雖仍想不透這山門中究竟發生了何等變故,卻隱約覺察到,往日師徒同門圍坐、爭搶糖醋魚的歡愉時光,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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