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陰暗潮濕,只有牆上一盞微弱的油燈。歐陽旭雙手被鐵鏈反鎖在石柱上,四周死寂,只剩下水珠滴在石縫裡的嗒嗒聲。
程萬里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地跨坐在歐陽旭對面。
「老夫這地牢,關過不少英雄好漢。」程萬里冷哼一聲,手指摩挲著鐵杖,「再硬的骨頭,熬過三天三夜,意志也就散了。你救過老夫的親娘,我不殺你,也不短你衣食。我就這麼陪你耗著,直到你肯吐露那孩子的下落為止。」
他嘴角揚起一抹莫測的笑意,似是對這貓捉老鼠的法子極其自負。
「那兩名刺客我查過了,骨頭挺硬。」程萬里湊近歐陽旭,語氣陰森,「不過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你。」
歐陽旭低垂著頭,前額的亂髮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手腕處被生鐵鑄成的鐐銬磨得皮開肉綻,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
「小子,你這般年紀,竟能看破聲東擊西之計,還能潛入內宅虎口救人……」程萬里伸手拍了拍歐陽旭的臉頰,掌心的老繭刮得歐陽旭臉頰熱辣辣的,「你到底是哪路神仙派來的?是想救我程家於水火,還是想看老子的笑話?」
「昨晚你救我老娘時,動作雖然極快,老夫卻瞧得真切。」程萬里的眼神變得忽明忽暗,「那是『紫霞劍法』的路數。十年前,老夫那女婿沈嘯,最擅長的便是這一招『紫氣東來』。你是紫淵門的人,對不對?」
歐陽旭的心猛地一沉,他沒想到自己情急之下露出的一點底子,竟然被這瘋老頭一眼認了出來。既然藏不住,他索性不再遮掩,坦然抬起頭,雙目炯炯地與程萬里對視。「既然前輩認得紫霞劍法,就該明白,紫淵門門風清正,門下弟子絕不會加害老夫人。」
「紫淵門……」
聽到這三個字,程萬里像是被點著了火藥桶,猛地丟開鐵杖,一把揪住歐陽旭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抵在石柱上。
「當年風無極那個老匹夫親口告訴老子,孩子沒了!沈家一個活口都沒留!現在你一個紫淵弟子,跑來我程家提什麼孩子?」他雙眼赤紅,唾沫星子噴在歐陽旭臉上,聲音嘶啞得厲害:「說!風無極是不是一直瞞著老子?那孩子……那孩子是不是還活著!」
「前輩。」歐陽旭被勒得面色發青,呼吸困難,喉頭乾渴如火燎,嘶聲應道:「您與其在此逼問晚輩,不如去查查昨夜馬廄走水時,是誰第一個喊救火,又是誰故意引開了內宅的暗哨。」
程萬里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揪著衣領的手也跟著僵住了。
「少跟老子耍花招!」程萬里猛地站起身,玄鐵權杖橫過來,抵住歐陽旭的咽喉,「你若是再不吐露實情,老子便當你是北冥宮的同黨,先斷你一條手臂,去祭我那苦命的女兒!」
喉頭傳來千斤重壓,歐陽旭只覺胸口氣悶,呼吸愈發艱澀。他依舊沒退縮,反而緩緩抬起頭:「前輩,如果您此刻殺了我……這世上,怕是再無第二人知曉那孩子的下落。」
兩人對峙著,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程萬里的手在顫抖,那根玄鐵杖幾次三番想要發力,卻終究是在離歐陽旭喉頭寸許處止住。他不敢賭,這十年的枯等像是一場沒盡頭的噩夢,而現在,哪怕歐陽旭說的是一句瘋話,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瘋子……紫淵門教出來的果然全是瘋子。」程萬里猛地收回鐵杖,轉身快步衝出牢房。
「關著他!不准給水,老夫倒要看看,他這身硬骨頭能熬到什麼時候!」
隨著沉重的鐵門悶聲關上,地牢重新跌進死寂。歐陽旭脫力地靠在石柱上,長舒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歐陽旭驀地睜開眼,只見屏風般的鐵柵外,一盞昏黃的油燈緩緩移近。
老夫人在一名心腹侍女的攙扶下,竟避開了府內所有耳目,悄然步入這間陰冷潮濕的地牢。那侍女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雙層漆木食盒。
老夫人揮了揮手,示意侍女把食盒擱在地上,便退到石階口守著。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掩上,地牢中登時靜得出奇,唯餘牆角案上一點殘燈,時不時爆出一朵細小的火花,映在粗糙的石牆上,明滅不定。
牢房中央還擱著程萬里白天審訊時坐的那把椅子。老夫人走上前,扶著拐杖坐了下來。
她伸手揭開食盒,從裡頭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燒刀子酒,並兩盤扎實的切牛肉。大半年夜的,這股酒肉香氣一散開,倒把地牢裡的霉味沖淡了不少。
「年輕人。」老夫人將酒碗往歐陽旭面前推了推,看著他身上的鐵鏈與衣衫上的血跡,長嘆了一口氣,「你救了老身的命,偏生我那不肖子糊塗,把你關在這陰冷地方。老身心裡著實有愧,這點酒肉你先將就著墊墊肚子,裡頭還有幾瓶治刀傷的傷藥。」
歐陽旭微微躬身,手腕鐵鏈當啷作響,語氣依舊平靜:「老爺子也是心繫程府安危,晚輩不敢怪罪。」
「他那是被豬油蒙了心!」老夫人恨恨地跺了跺拐杖,「十年前那場慘禍,早成了他的心病。如今只要提起那孩子,他便如瘋狗一般,誰的話也聽不進去。老身若強行放了你,他定會派人日夜盯著你,反倒累你坐實了嫌疑。老身這才趁著夜深,偷偷來看你。」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緊鎖在歐陽旭臉上,聲音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抖:「我瞧你白天提起那孩子時的神氣……不像是信口胡謅。老身這輩子,見過的騙子比你見過的人都多。可我瞧著你那眼神……你是真的知道點什麼,對不對?」
她撐著龍頭拐杖,一雙飽經風霜的眼,宛如兩口枯井,冷幽幽地望向歐陽旭眼底:「你告訴我……那孩子是不是還活著?她在哪兒?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要什麼,我程家便給什麼……」
說到此處,老人家眼底已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
歐陽旭只覺心頭如有大石橫壓。他原擬隱瞞到底,可看著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話到唇邊,終究是不忍。
他默然半晌,這才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斑駁水漬,輕聲問道:「老夫人,若是有一個孩子,本該死了,卻僥倖活了下來……您道,是教這世人都知道她還活著好,還是教她繼續當個『死人』,更穩妥些?」
這番話雖是試探,在寂靜的地牢裡,卻與明言無異。
老夫人聽罷,瘦弱的身軀猛地一震,她死死屏住呼吸,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顫聲道:「你是說……她真的……真的還活著?」
歐陽旭低下頭,指尖緊握。
老夫人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甚至連拐杖撞擊地面的一聲微響都聽得清清楚楚。
終於,歐陽旭抬起頭,低聲道:「這世上想教她死的人太多,能護得住她的人太少。若行蹤現在就漏了出去,非但她那條命保不住,這府裡滿門老小,恐怕都要跟著受了牽連。」
老夫人的眼淚奪眶而出,胸口劇烈起伏,低頭顫聲嗚咽道:「活著……她竟然還活著!天可憐見,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人能護著她……」
她深吸了幾口氣,就著昏暗的燈火,瞧著歐陽旭手腕上的血痕,待心緒平復,才緩聲說道:「……這件事,絕不能讓萬里知道。他脾氣太暴,藏不住事。更不能讓府裡那些心懷鬼胎的東西察覺出半分!」
「老夫人。」歐陽旭看著鐵窗外透進的一線夜色,沉聲道,「昨夜那些賊人用的手帕沾了迷香,顯然是要活擄了您去當籌碼。往後這府邸內外,得多加防備,莫要給了那些宵小可乘之機。」
老夫人點點頭,不過眨眼功夫,臉上已恢復了往日塞上主母的沉穩。她撐起拐杖,巍巍顫顫地朝地牢外走去。
在地牢鐵門闔上之前,遠遠傳來幾聲低語,飄進歐陽旭耳裡:
「果然……不是來討賞的。」
光陰在黑暗中變得模糊難辨。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flouq0Mi
直至第三日深夜,那扇封閉已久的鐵門終於傳來「咔啦」一聲脆響。程萬里隻身一人提著一盞昏黃的小燈,走了進來。他沒帶半個守衛,臉上的戾氣沒有了,反現出掩蓋不住的疲憊。
「你師父……是風無極吧?」
歐陽旭緩緩抬起頭,兩人在昏暗跳動的燈火下對視良久。他喉頭乾裂,說不出話來,沒吭聲,卻也沒否認。
良久,程萬里啞聲道:「十年前北原雪崩那日,也是他把那孩子帶走的,對不對?」
歐陽旭依舊沉默。
程萬里忽然乾笑了兩聲。
「我早知道了。」他像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當年我去過臥龍山找他。那老匹夫冷著臉跟我說,孩子沒了。我盯著他的眼珠子看,就知道他在撒謊。但我不敢揭穿他,更不敢往下深挖。」
他看著歐陽旭,眼眶紅得嚇人:「我怕啊!我怕我這做外公的無能,若是逼他說了實話,老夫卻護不住這孩子周全,豈非又要眼睜睜瞧著她再死一次?與其教她隨老夫在龍脊驛擔驚受怕,倒不如由得她當個『死人』。唯有全天下都道她死了,這孩子……才能活下去。」
他轉過身,背影顯得有些佝僂。「是以這十年來,老夫日日告誡自己,她已然死了。唯有如此,老夫這條殘命才能撐持至今,留著這口氣去尋仇。」
歐陽旭心頭一震,低聲喚道:「前輩……」
「她現下人在何處?!」程萬里猛然轉身,鐵杖「當」地一聲抵在歐陽旭喉結。
歐陽旭看著他,依舊一言不發,眼底的銳利卻悄然化成了悲憫。
「你不肯說……也罷。」程萬里盯著他半晌,突然撤回長杖。他從懷裡摸出一枚深紅色的物事,手腕一甩,「啪」地一聲,落在歐陽旭腳邊。
「拿著。從今往後,龍脊驛的門,便為你敞開。」
歐陽旭低頭看去,在牆上那盞殘油燈的微光下,那枚「血珀令」靜靜躺在灰塵中。這令牌約莫掌心大小,色澤如陳年老酒般深紅,半透明的琥珀正中心,嵌著一截雪白的龍齒殘片。光影掠過,內裡金流暗湧,竟似有烈火在其中跳動。
「前輩……」歐陽旭喉嚨乾澀,視線從地上的紅影移向程萬里的背影,「您連晚輩底細都沒查實,就敢把這東西扔給一個囚犯?」
程萬里在鐵門邊停住腳,提燈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粗糙的石牆上。
「查與不查,當真打緊麼?」程萬里沒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地牢裡激起一陣迴響,「這十年,我查過無數次當年的真相,查到的全是死路;我派出無數人找那孩子,找回來的全是絕望。」
他低低地自嘲一笑,鐵杖在地上輕輕一磕。
「昨夜你在我老娘門前那一閃身,老夫便瞧出了沈嘯的影子。老子這輩子閱人無數,沈嘯那小子的劍法,老夫絕不會認錯。」
「令牌給你,是讓你轉告那孩子——程家馬場這幾百號兄弟,不光是養馬的,也是玩命的。只要她肯回來,老子這身老骨頭,就是她最後一塊擋箭牌!」
「哐當」一聲,鐵門合攏。黑暗再度席捲而來,唯餘那枚血珀令在微溫中透著一絲幽幽紅光。歐陽旭緩緩閉上雙眼,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卻又極其鬆快的笑意。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fuh8XrU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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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歐陽旭已踏出了那座陰冷潮濕的地牢。
他並未有片刻逗留,趁著黎明前,徑直穿過幾重院落,走向程家馬場的專用馬廄。
守夜的老馬伕正倚著草料堆打盹,忽覺勁風撲面,驚覺有人闖入,剛要厲聲喝斥,卻見歐陽旭手掌一翻,掌心赫然亮出一枚暗紅剔透的令牌。——正是象徵程家家主親臨的「血珀令」。
老馬伕渾身一激靈,睡意登時散得乾乾淨淨,忙不迭跪倒在地,顫聲道:「見令如見家主!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我要一匹馬。」歐陽旭目光掃過廄中那些神駿非凡的赤紅龍血駒,卻搖了搖頭,「不要龍血駒,太顯眼。給我一匹腳力最好、耐力最久的青驄馬。」
老馬伕不敢多問,手腳麻利地牽出了一匹四蹄踏雪的青驄馬,並備好了水囊與乾糧:「公子,這是除龍血駒外,本驛跑得最快的青驄馬『追月』。」
馬蹄聲踏在龍脊驛大門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就在出門的一剎那,歐陽旭神色一動,察覺到有一雙眼睛盯著他的動向。
他佯裝不覺,翻身上馬,故意對著門口守衛朗聲道:「轉告程老爺子,晚輩這便回臥龍山復命,山高水遠,後會有期!」
話音剛落,那高牆陰影處的氣息明顯一滯,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去。
歐陽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夾馬腹,策馬疾馳而出。
待奔出數里地後,又勒馬悄然轉入一條荒草沒膝的隱蔽小徑。隨即身形一閃,潛回了那條通往中州的必經林道。
龍脊驛的霧氣被晨風吹散,青石路又冷又濕。
他在亂草堆裡尋到了那兩名刺客。昨夜程萬里本要親自審問,可誰知這兩人牙縫裡竟藏了劇毒的「蠟丸」,待程萬里趕到地牢時,兩人早已七竅流血而亡。程萬里暴怒之下,認定這兩人已是廢物,便命人將這「晦氣東西」直接拖出府去,扔進了這亂葬崗餵狗。
歐陽旭蹲下身,面無表情地在殘破的衣衫間翻找。
他在領頭刺客的內襯口袋裡,摸出了一塊冷冰冰的玄鐵重牌。翻過來一瞧,牌面上鑄著一個猙獰可怖的鬼面圖騰。為了進一步查驗,他撩起死者的袖口,赫然發現其腕間刺著一枚鮮紅欲滴的血色蜘蛛。
「血影盟!」
歐陽旭將鐵牌揣入懷中,他推斷殺手失手後,定有餘孽急於向主子報信。他索性棄了大路,憑著記性抄小徑穿林而過,搶先趕到了出入龍脊驛必經的一處窄口林道。此地怪石嶙峋,山道崎嶇,縱有千里良駒行至此處,也非得收速慢行不可。
歐陽旭隱身在一株高聳的老槐樹上,屏息凝神,等了莫約半日功夫,林間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哨探策馬而至,就在馬匹勒韁過彎的一剎那,歐陽旭自高處縱身一躍,精準地扣住對方的脖頸,橫劍一抹。那哨探連一聲悶哼都未及發出,便已絕了氣息。
歐陽旭自其懷中搜出一卷羊皮密函。待拆開一瞧,只見其上草草寫著幾行字:「紫淵山門已空,目標現身龍脊驛。投奔程氏,變數已起,速殺。」
歐陽旭盯著那「紫淵山門已空」幾字,手心竟滲出了冷汗。
這簡單的幾個字,背後卻是一場勾結內外的滔天陰謀。這意味著,紫淵門內坐著一個隨時準備出賣所有同門、甚至出賣沈師妹的叛徒。
歐陽旭站在林道邊,看著地上的探子屍體,深吸一口氣。他將那封密函與鬼面令牌緊緊貼身藏好,隨後放了一把火將屍體與痕跡燒個乾淨。
歐陽旭翻身上馬,就在即將衝出林道前,他猛地勒馬回首。遠處的龍脊驛雄踞於漫天風沙之中。遠處的龍脊大寨人馬喧囂,火把連成了一條游龍。歐陽旭知道,程萬里那老頭子此刻定是在府內大動干戈,捕殺內奸。
「老爺子,保重。」
歐陽旭在心中默唸一聲,隨即收回目光。
他知道,只要程家有了防備,這塞上的「龍脊」便依舊是那根折不斷的硬骨頭。
歐陽旭手掌下意識地按在藏在胸口的密函。
「一群蠢貨。」歐陽旭在心中冷冷地嘲弄了一句。
既然那群殺手還自以為聰明地以為沈雪凝躲在程家,那麼在他們發現撲空之前,遙遠的蒼雲山反倒能得片刻喘息之機。
「師父……」歐陽旭眉頭緊鎖,望向遙遠的蒼雲山方向。
「駕!」
歐陽旭不再流連,長鞭一甩,「追月」發出一聲長嘶,四蹄翻飛,衝入茫茫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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