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伏在牆頭,見總管老陳腳步踉蹌地走出議事廳,一張老臉白得全無人色。
隨後,幾名護衛低著頭,半架半拖地將那幾名鏢師弄了出來。這些漢子平日裡在鏢局也是硬骨頭,此時卻一個個垂著頭,氣息微弱,顯然是剛在廳內受了極重的家法。
其中一人身上被抽出了幾道深可見肉的豁口,皮開肉綻處透著刺眼的暗紅,人雖然還有口氣,卻連腳尖都提不起來,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聲。
老鏢頭那張老臉憋成了醬紫色,嘴裡語無倫次地胡亂嚷著:「哪有這道理……哪有這道理啊!老子……老子擋了多少刀,姓程的,你說翻臉就翻臉…你這老糊塗……你沒良心!……」
叫罵聲未絕,忽聽得馬場方向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火光陡然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數百匹駿馬驚恐的嘶鳴聲如潮水般湧來,其間夾雜著下人們倉皇的尖叫:「走水了!馬廄走水了!快救火啊!」
歐陽旭目光緊盯著遠處的火場,眼底忽地閃過兩道黑影。
那兩人身披黑氅,身手極快,貼著牆根起落,竟無半點聲息,筆直朝著程家內宅潛去。
「調虎離山!」
歐陽旭心頭一凜,縱身而下,悄然隱入樹影之中,尾隨那兩名黑衣人而去。
程萬里正怒地鬚髮皆張,掄著玄鐵權杖,厲聲指揮家丁控制火勢。滾煙中,他看著火勢和那些亂竄的影子,驀地想起那封信,心中打了一個突——這火起得蹊蹺,莫不是是聲東擊西之計!。
程萬里再也顧不得馬群,瘋了似地直奔內宅而去。
歐陽旭跟著那兩道黑影,穿過幾處迴廊,潛入內宅深處一處僻靜的小院。
他伏在窗下,手指微動,戳破了窗紙往裡瞧去。 屋內殘燈搖晃,映照出一幕驚心動魄的慘狀。
榻上的老夫人雙手沒命地亂抓,拼了命地想扭過頭去。一名刺客猛力按住她,另一名刺客正將一條黑色帕子,往老夫人的口鼻上捂去。老夫人瞪大了眼,指甲在刺客的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眼看著氣息漸弱,便要昏厥過去。
歐陽旭看在眼裡,心頭火起。他大喝一聲,飛起一腳,「砰」的一聲巨響,兩扇厚實的門板往屋裡橫飛出去。
那拿著帕子的蒙面人驚得一縮,剛一回頭,青霜劍連鞘帶柄已經到了。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劍鞘重重抽在那人腕骨上。那人吃痛,指骨幾欲碎裂,漆黑的手帕頓時脫手落下。
「找死!」
一人反手拔出匕首,寒芒一閃,橫著往歐陽旭喉頭抹去,受傷的那人也從袖中抖出兩柄短刺,兩人一左一右,合圍而來。
歐陽旭面不改色,他身形極快,從兩人的空隙中一折而入,左手兩指並攏,運勁猛地戳在持匕首者的「肩井穴」上;右手劍鞘順勢掄出一記半弧,重重砸在另一人的肋骨間。
只聽得兩聲悶哼同時響起,一人匕首脫手,另一人則被劍鞘上的渾厚內勁撞得倒飛而出,撞碎了窗櫺直跌進迴廊。
餘下那人眼見形勢不妙,竟還欲轉身去扛榻上的老夫人。歐陽旭哪肯給他機會?他足尖點地,飛起一腳正中那人心窩。那人登時如斷線風箏般飛出房門,一路滾進院落塵土之中。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聲如雷咆哮。程萬里衝進院落,一眼瞧見地上的蒙面人,又見屋內衝出一道灰藍殘影。
「小賊受死!」
程萬里雙目赤紅,手裡的玄鐵權杖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兜頭砸了過來。
歐陽旭腳步才剛跨出門檻,迎面就撞上一股要命的勁風,激得他臉頰生疼。他心頭一跳,深知這老英雄此時已殺紅了眼,講理是講不通了。他沒敢硬接,牙根一咬,腳下全力使出一招「追雲縱」,整個人如貼地的飛燕,生生向橫裡挪開了三尺。
電光石火間,那玄鐵權杖擦著他的衣角掠過,歐陽旭只覺腰側一陣火辣辣的疼。
「哐當!」
一聲巨響,百斤重的權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石四濺,地面竟被砸出一個臉盆大小的深坑。
程萬里雙腿穩如老樹盤根。一杖不中,隨即橫向一掃,帶起一股駭人的破空呼嘯。歐陽旭身形未穩,那鐵杖已擦著他的胸口掠過,勁風颳得他肋下生疼,一口氣愣是沒提上來。若不是躲得快,這一杖就能讓他筋骨齊斷,五臟俱廢。
「前輩停手!晚輩是來救人的!」歐陽旭急喝一聲。
「救人?老子先送你上西天!」程萬里哪聽得進半句分說?他雙臂一沉,輪起那根玄鐵權杖,挾著呼呼風聲,又要掃出一記橫拉。
「住手!...萬里……快住手!」
屋內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聲音雖透著虛弱發顫,卻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嚴。
「咳……那是救命恩人,你這糊塗東西,打錯人了!」
程萬里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權杖在離歐陽旭胸口寸許處猛然收住。他沒再看歐陽旭一眼,隨手將鐵杖往青石板上一戳,噹!一聲巨響,火星四濺,他已大步搶進屋內。
「娘!您沒事吧?!孩而來晚了!」程萬里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
那雙能掄動百斤鐵杖的粗繭大手,此刻扶起老夫人時,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小心翼翼。
「我無妨,你莫要嚇著了恩人。」老夫人靠在軟枕上,緩過一口氣,朝門口的歐陽旭看了一眼,「先把那兩個歹人弄走,我看著心裡生厭。」
程萬里回過頭,對著門外趕來的護衛厲聲吼道:「把這兩個畜生給我押入地牢,莫要教他們死了,老夫要親自審問!」
待人被架走後,他這才緩緩轉過身。那雙銅鈴大眼,犀利地盯著迴廊上的歐陽旭。
「你是誰?!」程萬里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救了我老娘,我程萬里不欠人情。說吧,你要多少銀子?開個價,我決不還口!」
「晚輩複姓歐陽,只因路過此地受老鏢頭所託,順路護送而已,並非為了金銀。」
「原來這兩天他們唸叨的那位高手,便是你?」程萬里冷哼一聲,雖然收了兵刃,眼神卻沒放鬆,「別跟老夫說這些虛頭巴腦的。說罷,你到底要什麼?只要老夫有的,金銀、名馬,你儘管開口便是!」
歐陽旭看著那兩名刺客被押走的方向,眉頭微蹙,道:「程老爺子,剛才那兩人的內力路數陰狠毒辣,與青陽渡口伏擊龍血駒的,顯然是同夥。」
「你懂得倒是不少。」程萬里斜眼覷他,語氣愈發不善,「廢話少說,你這般處心積慮地潛進我內宅,到底圖什麼?」
歐陽旭沉默片刻,坦然回道:「晚輩在林中與這夥人交手時,曾聽他們提及『孩子』之事。那時我便覺著這事有蹊蹺,怕他們背後還有什麼陰損的後招,這才一路跟過來看看,沒成想正好撞上這場火。這火起得突然,恐怕只是個聲東擊西的開頭,您不可不防!」
他這話本是出於俠義真情,卻不知「孩子」乃是程萬里這輩子最碰不得的逆鱗。這番說辭聽在程萬里耳中,不像是提醒,倒像是挑釁,臉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
「住口!你給我閉嘴!」
程萬里額上青筋暴起,他厲聲咆哮,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你這小賊,定是跟他們一夥的!你們這些江湖敗類,竟敢拿老夫的慘事來要挾我!」
「萬里!」老夫人低咳兩聲,止住了程萬里的暴怒。
她靠在軟枕上,那一雙飽經風霜的眼,宛如兩口枯井,冷幽幽地在歐陽旭身上轉了一圈。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這位少俠,你既然是護送鏢隊過來的,想必也累壞了。萬里,他救了我的命,不管你心裡存著什麼疑慮,都不許傷他。帶他去偏廳歇著,有什麼話,等天亮再說。」
程萬里雖然憤怒,但對母親的話卻是萬萬不敢違抗。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歐陽旭:「好。你若是心裡沒鬼,便老實留下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敢踏出偏廳半步,就別怪老子杖下無情!」
歐陽旭拱手行禮:「客隨主便。」
歐陽旭被安置在偏廳之中,門外長廊上,四名持刀護衛的腳步聲規律且沉重,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夜涼如水。
歐陽旭卻一夜未眠,始終盤膝坐於榻上調息。
翌日清晨。
馬廄的焦臭味還未散盡,昨夜大火燒掉了三間偏廄,二十匹上等戰馬被驚得撞傷,程家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卯時剛過,廳外便傳來一串沉重的腳步聲。
「砰!」
門被粗暴推開,程萬里拄著玄鐵權杖走了進來,眼底血絲密佈,顯然昨夜亦是徹夜未眠。
他沒落座,徑直走到歐陽旭面前,手裡的鐵杖重重一磕。
「說!」
「你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怎會知曉昨夜那是聲東擊西之計?你又如何斷定他們要的是什麼?」他每問一句,就往前踏一步,鐵杖也跟著重重撞擊一次青磚。
歐陽旭沒有被他的氣勢震退,他迎著程萬里的目光道:「晚輩潛入程府,本為通報馬隊遇襲之事。正好撞見火起,見兩道黑影形跡鬼祟往內宅潛去,這才尾隨而至,正撞見賊人在擄人。」
「昨晚你在我老娘房裡,提到了『孩子』。」程萬里的聲音聽著壓抑,「這十年來,敢在老夫面前拿這樁舊事弄虛作假的人,沒一個能活著走出龍脊驛。」
歐陽旭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晚輩所言,句句屬實。賊人昨夜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火燒馬場,其意不在奪馬,而在趁亂擄人。」
「老夫要聽的不是這些廢話!」程萬里猛地跨出一步,鐵杖抵住歐陽旭的胸口,巨大的力道震得歐陽旭後退了半步。「沈家的人十年前就死絕了!你是從哪裡聽來的瘋話?還是說……你真的見過誰?」最後一句話竟帶著顫抖。
歐陽旭看著程萬里那雙因為害怕失望而微微發顫的雙目,沉默了。那眼神中哪裡還有半點一方霸主的威嚴,剩下的僅是垂暮老人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說!」程萬里厲聲怒吼,「她是不是還活著?人在何處?跟誰在一起?」
歐陽旭垂下眼簾,避開那灼人的視線,語氣依舊平淡:「前輩,既然您已認定沈家滿門盡滅,又何必再起波瀾,自尋煩惱?」
程萬里慘笑一聲,眼角卻藏著淚光,聲音變得猙獰:「你不肯吐實,是想拿這樁舊事拿捏老夫,還是想將她當作奇貨,賣給外頭那些虎狼之輩?」
「晚輩絕無此意。」
「哼!」
歐陽旭立在原地,一個字也不肯再吐。他心裡清楚,在沒摸清程家到底是龍潭還是虎穴前,絕不能從他嘴裡漏出去半個字。
程萬里盯著歐陽旭那張油鹽不進的臉,氣極反笑,連聲道:「好,好!果真是有骨氣!既然你不肯說,老夫有的是法子教你開口。」
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的護衛下令:「將這小子鎖入地牢!嚴加看管,誰也不准放他出來。老夫倒要看看,這小子的骨頭能硬到幾時!」
幾名護衛一擁而上,粗重的鐵鏈鎖住了歐陽旭的雙腕。
歐陽旭任由護衛推搡著往外走去。
就在跨過木門檻時,他忽然停住腳步,看著程萬里那頹然枯坐的背影,淡淡地問了一句:「程老爺子,若有一日您果真發覺,那孩子尚在人間……您,護得住她麼?」
程萬里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一鬆,鐵杖差點脫手。
他沒有回頭,沉默良久,才從齒縫中擠出一聲低吼:「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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