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旭行了數日,來到了中州邊境一處名為「青陽渡」的所在。
這日天色陰沈,濃厚的雲霧壓在山道上,透著股山雨欲來的沉悶。他行至一處斷崖窄谷,腳下道路漸窄,草木也愈發荒涼。
歐陽旭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青霜」劍柄上。
忽然,前方濃霧中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馬匹嘶鳴,伴隨著刺耳的金屬交擊與怒喝聲。
歐陽旭腳踏「追雲縱」悄無聲息地滑入道旁的亂石堆後。
透過薄霧,只見前方窄道上橫著一輛翻覆的鏢車,三名勁裝漢子渾身是血,背靠背死守在車轅旁。而在他們對面,五名身著黑紋勁裝、面覆玄紗的漢子,正手持長鉤短刃,圍繞著那輛鏢車隊伍。
這群人拼命護衛的顯然並非尋常貨物,而是身後那十幾匹駿馬。
歐陽旭目光在馬群中掃過,心中不由得暗贊一聲。
在幽暗的山谷陰影下,這群馬的毛色泛出瑩潤流光,那是種近乎赤褐的純淨棗紅,映著微光,有如深埋的赤玉。
這群馬體態修長,筋骨剽悍,他們清亮的眼眸,在刀光劍影中竟沒有露出絲毫驚惶,反而透著股難以馴服的烈性。
「龍血駒……」
歐陽旭想起師父曾言,龍血駒乃萬里挑一的神駿,極具靈性。當年紫淵門鼎盛之時,劍主出巡,座下必是此等神物。這般神駿之馬,見到一匹尚且不易,誰知竟會一次出現如此多匹在這荒僻渡口。
他心想,這莫不是西北程家的馬隊。
歐陽旭見那護衛隊的幾名鏢師早已倒在血泊中,剩餘的幾人渾身是傷,正苦苦支撐。
黑衣人出手毫不留情,掌風夾雜著一股陰冷邪門的氣勁。那黑衣頭目嘿嘿冷笑,手中麻繩使勁勒住一匹龍血駒的頸項,直勒得那神駿長嘶不已,雙眼暴突。
他陰惻惻地道:「回去知會程家老爺子,他若再不將那孩子交出來,下次截的可就不只是幾匹畜生了!」
歐陽旭伏在石後,心頭猛地一震:「程家老爺子?果真是西北程家?」
歐陽旭這一路秉著師父「不可輕舉妄動」的叮囑,凡事都留了幾分於地。但此時他眼見那頭目挺起長鉤,便要往那領頭馬匹的腿骨勾去,剎那間,竟一股氣血上湧,足尖在亂石上一點,身形頓從平地向前拔出丈許。
「住手!」
喝聲未落,長劍出鞘,眾人只覺一道劍影掠過。
那頭目正自得意,忽覺腦後殺氣森森,激得他背脊生寒,一個「懶驢打滾」朝側邊狼狽翻去。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適才站立之處,已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刀痕。
「什麼人?!」頭目厲聲道。
只見一個身著灰藍布衣的少年,提著一柄通體青玉般的長劍,筆直地擋在了馬隊之前。少年劍眉星目,雙唇緊抿,雙眸深處不帶半分懼色。
「哪來的野小子,竟敢壞大爺的好事!」頭目喝道。他一個鷂子翻身,手中闊刀帶著腥風,使出一招「劈山斷岳」猛然劈下。這一刀使了十成力,顯是存了必殺之心。
歐陽旭面無表情,不退反進,側身閃過刀鋒,他腳下微錯,手中「青霜」不招不架,一招「清風拂面」,竟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鏘!」
一聲清脆響徹窄谷。
那柄精鐵闊刀竟如腐木般,被輕而易舉地削去一半,斷刃「噗」地一聲插進地裡。
那頭目只覺虎口劇震,握著半截斷柄愣在當場,魂飛魄散。
歐陽旭卻不給他半點喘息之機,身隨劍轉,那頭目只覺眼前一花,劍尖已抵在咽喉。
山道上激戰正酣,誰也不曾察覺,左側高坡亂石叢中,竟還藏著一道身影。那人披著暗色斗篷,以黑巾覆面,正居高臨下,冷眼俯視著谷中的廝殺。
這本該是一個收尾乾淨的任務——傷人、奪馬、留下威脅字樣,一切皆在佈局之中。她不認為在這荒僻渡口,會有何等高人能阻她的路。
她眉頭緩緩皺起,看著下方橫插一手的歐陽旭,心中暗道:「……多管閒事。」
女子正欲發令教遠處的哨探收網撤退,回首看了一眼蹲在身旁逗玩蟋蟀的小童。誰知蟋蟀忽地向崖邊蹦去,那小童急著去撲,身形猛地一晃,竟在濕滑的苔石上打了個跌,直朝崖外翻落!
「竹兒!」女子驚呼一聲,撲身而去卻晚了半步,她撲身而去,指尖離那孩兒的衣角卻依舊差了半寸。
谷中眾人皆被這變故驚得呆了,眼見那孩兒便要摔得粉身碎骨,斜刺裡一道灰藍身影躍起,雙臂一展,穩穩將那孩兒抄在懷中,順勢一個翻滾,消去了下墜的衝勁。
女子此刻哪還顧得上隱匿行蹤?她自高坡一躍而下,搶過竹兒緊緊摟在懷中:「竹兒……竹兒……」
孰料那孩子突地全身劇烈抽搐,臉色由青轉黑,眼白上翻,竟似是犯了痼疾。
女子飛快地掰開竹兒緊咬的牙關,塞入一顆墨綠色的藥丸。待得竹兒服下藥丸,抽搐稍緩,女子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她眼底那抹驚魂未定的恐懼,與原本的敵意交織在一起,顯得極其複雜。此時她方看清了眼前這救下幼弟性命之人,正是毀她大計的少年。眼前的少年,是竹兒的救命恩人,卻也是壞她全局的「對頭」。她原本籌謀多時,欲從這支鏢隊口中奪取的線索,皆因這少年的橫插一槓而付諸東流。
女子深邃的眼眸緊緊鎖在歐陽旭臉上,眼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辨——那是劫後餘生的驚懼,是極致的感激,卻又交織著身份被撞破後的凜冽殺意。
她面若寒霜,一聲不吭地抱起懷中的幼弟,冷冷地剮了歐陽旭一眼,又撇向手下幫眾,隨即身形一晃,快速隱沒在風中。
那名頭目眼見女子離去,心中不由得打了一個突,只覺背脊陣陣發涼。他知曉這位女子的手段,當下哪敢久留?一邊抹去額上冷汗,一邊壓低聲線,急促喝令:「住手!全部收刀——走!」
這幫殺手雖非名門正宗,身手倒也俐落,聞令之下瞬間收招撤手,紛紛退入亂石與松林間的陰暗路徑。不過轉瞬之間,喧囂的窄谷重歸死寂,只餘下幾架殘破的車骨、倒在血泊中的鏢師,以及一地凌亂的馬蹄殘跡。
歐陽旭聽著遠去的腳步聲,並未追擊。他按在劍柄上的指尖微微鬆開,將劍緩緩收回鞘中,緩步走向鏢隊。
領頭的老鏢頭頹然靠在殘破的車轅旁,一隻手按著淌血的肩頭,額上冷汗涔涔。見歐陽旭收劍走來,他眼中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顫聲道:「大俠……多謝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大俠神劍下凡,老朽這幾根殘骨,怕是都要交待在這荒谷裡了。」
歐陽旭拱手回了一禮,語氣依舊平淡:「老鏢頭言重了。敢問,這批龍血駒,可是中州龍脊程家的產業?」
「正是,正是!」老鏢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急道:「這批龍血駒事關重大,定要按時送到龍脊驛去。老朽在這條道上走了不下百遍,原以為是駕輕就熟,誰知竟撞上了這幫煞星……」他一邊說,一邊覷著歐陽旭的神色,壓低聲音道:「瞧方才那勢頭,這幫人心狠手辣,定是不肯輕易善罷甘休的。我們這兒已折了幾個兄弟,剩餘的人也都帶了傷…」
老鏢頭頓了頓,眼中露出一抹江湖客特有的狡黠與哀求:「能否求大俠行個方便,仗義送我們一程?」
清陽渡到龍脊驛,尚有一百二十里山路。老鏢頭這番話,面上是求救,內裡卻是打了一手極精明的算盤——想用幾句謝辭,便請動一位能斷刃制敵的高手保駕護航,當真是一筆不虧本的買賣。
歐陽旭沈默良久。他心知這老鏢頭是賴上了他,但轉念一想,自己正愁尋不到程家的門徑,這豈非送上門的機緣?「好罷。」歐陽旭淡淡吐出兩個字,「既如此,我便護送各位去龍脊驛。」
老鏢頭聞言連忙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這支負責程家龍血駒運送的鏢隊,多年來向來是順風順水,何曾受過這般慘烈折損?一路上,倖存的鏢師們或扶殘、或攜傷,每個人都垂頭喪氣、低聲嘆息。
中州邊陲大鎮-龍脊驛。
烈日當頭,馬市裡熱得如同蒸籠一般,風掠過林立的馬廄,捲起陣陣腥熱的草料與皮革氣味。歐陽旭與鏢隊分了道,隻身步入這喧囂之地。他將斗笠壓低,尋了處茶棚坐下,要了一碗涼茶。
剛喝得一口,便聽得鄰桌兩名走鏢的漢子正壓低了嗓子交頭接耳。
「……聽說了麼?前兩日又有人在北邊撿著一塊『霜雪紅』皮牌。」
「嘿,八成又是想騙賞錢的貨色。結果如何?程老爺子連面都沒露,直接命人將皮牌燒了,連帶著那騙子也落了個終身殘廢。」
那鏢師嘖嘖兩聲,心有餘悸地低聲道:「十幾年前那樁事,你莫非忘了?當年有個膽大包天的,押著二十車重貨、八十匹神駿,帶著塊假皮牌去領賞。程老爺子半個字沒廢話,當夜官道旁便起了一把沖天大火,燒得那是人馬俱碎,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他說到此處,茶棚裡忽地靜了下來,只聽見爐火上茶水咕嘟作響的聲音。那漢子續道:「翌日清晨,路人只見一地黑灰,唯有那塊被火燒得扭曲變形的皮牌,被死死釘在驛口的老槐樹上,生生掛了三年,任誰瞧了都得打個寒顫。」
沉默半晌,才聽得旁邊一人低聲問道:「那懸賞……莫非還在?」
「自然是在的。程老爺子這十幾年來,規矩就那一個,從未改過:誰能教他再見親生兒子一面,便能得那枚『血珀令』。打那往後,程家馬場的門,便算為此人開了一半。」
「這『血珀令』是什麼玩意兒?門開一半,又是何等說法?」
旁邊一個磕著旱煙的賣草料老頭,吐出一口青煙,啞著嗓子道:「後生家沒見識。那『血珀令』是程萬里老爺子的親信信物,見令如見人。得了這令牌,莫說天下名馬任你取用,便是程家那半數家財,你也使得動。這份待遇,便是當今皇帝老子,怕也未必放在眼裡。」
那鏢師冷笑一聲:「令雖好,就怕沒命領。程老爺子那霹靂手段,誰敢去觸那個霉頭?」
此言一出,棚內陷入死寂。只聽得風捲黃沙,吹得棚頂蘆葦沙沙作響。
沉默良久,方聽得一名漢子壓低了嗓子,聲若細蚊地嘟囔道:「說來也怪,程家小姐當年遠嫁名動江湖的紫淵門,那是何等的風光?誰料到十幾年前,她抱著剛滿月的孩兒回鄉省親,說是讓外公瞧瞧外孫女,結果回程路上,一家三口竟是平地蒸發,落了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下場。程家這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
「噓!你這渾人,快莫要再提!」同桌的人臉色大變,急忙止住他,「這話若是傳入程家人耳裡,你便是有一百顆腦袋,也吃不完兜著走!」
「紫淵門」三字如雷貫耳,歐陽旭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險些濺在手背。
他低垂著眼簾,飲盡殘茶,起身步出棚外。
烈日當空,宛若一把巨大的火炬,烤得人發暈。他站在茶棚外,歐陽旭站在空曠的驛道邊,抬眼望向遠處那座黑壓壓的龍脊大寨。
他思及在青陽渡截殺龍血駒的那夥人,手法陰戾,定與北冥宮脫不開干係。
他深吸一口氣,任由熾熱的風灌入肺腑。
這十年來,師父風無極帶著他們隱居清虛峰,雖然不顯山露水,卻始終暗中打探。這兩年北冥宮死灰復燃,氣焰愈發張狂,竟不遠千里打探沈師妹的下落。無論程家是否知曉雪凝尚在人間,如今北冥宮已將那柄帶血的屠刀架在了程家人的脖子上。
他避開喧囂的人群,大步朝那座黑壓壓的大寨走去。
程家內宅議事廳內
殘燭在燈盞中搖曳,火光映照著案前跪著的幾名鏢師。
老鏢頭渾身顫抖,總管事老陳臉色煞白,屏息垂手而立。
「說!」
程萬里緩緩轉過身,目光含怒。
「回……回稟老爺子。」老鏢頭嗓音發顫,「那夥賊人截了道,二話不說便打折了四匹赤驥的腿,隨後……便只丟下一封信。」
「他們說了什麼?要什麼?」
「他們說……說程老爺子若想保住龍脊驛的平安,便將『程家的孩子』交出來。」老鏢頭說到最後,額頭死死抵在地面,再不敢抬頭。
「孩子?」
程萬里聞言,臉上竟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隨即化作一聲尖利刺耳的狂笑。
「孩子!?」他猛地向前一步,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直逼得眾人倒退三步,「這群鼠輩,莫非真當老夫是無知小兒?他們知道程家有無數金銀、有名馬萬匹,卻偏偏要提什麼『孩子』!」
他一把抓過老陳手中的信件,狠狠撕碎,紙屑像雪花一樣在空中飄散。
「十年前,我女兒便已死了,連帶著她的骨肉一起,成了孤魂野鬼!這是整個中州江湖皆知的事實!」程萬里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誰敢拿這種早已塵封的舊事來欺騙我、威脅我,就是成心在侮辱我程家!」
他猛地抬手,指著跪在地上的鏢頭,厲聲喝道:「傳令下去,教外面的人都給我閉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漏出府外,我便拔了他的舌頭!這支鏢隊護馬不力,皆是酒囊飯袋,不配老夫重金相聘。打出去!從此永不錄用,教他們統統滾出龍脊驛!」
程萬里頓坐在太師座椅上,他雙眼微閉,深吸一口氣道:「傳我的話,懸賞再加三成!教那些江湖遊俠、黑道殺手都給我動起來,找出『墨離』的行蹤。誰能教老夫再見他一面,便是要我程萬里傾家蕩產,亦在所不惜!」
總管老陳心頭一顫,張了張嘴,沒敢再勸,低頭道:「是,老爺……老奴這便去辦。」
與此同時,歐陽旭已避過馬場巡邏。他身手矯捷,趁著月色入雲,輕輕一縱,已翻過了程府後牆。
他雙腳剛著地,便聽得內宅迴廊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伴隨著低聲喝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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