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冥夜之丘與寒梅冷香

歐陽旭下了蒼雲山，一路往北走。

極北之地的風雪剮在臉上，疼得厲害。

他換上了一身紫菀給他備好的青棉襖，腰間紮著寬寬的皮帶。棉衣看著老舊，內裡卻絮得紮實，袖口和領口紮得緊緊，不讓一絲冷風鑽進去。

越往北走，天黑得越快。

他本是在北原村長大的苦孩子，童年時為了填飽肚子，曾赤著手在碎冰殘雪中摸魚，那雙手早被冰水激得長滿厚繭，也磨出了一身如孤狼般的野性與直覺。

江湖上鬧了好一陣子。傳聞當年沈嘯被玄冥子殺了後，那柄消失多年的歸元神劍就藏在北冥宮裡，無數貪財搏名的漢子一窩蜂地湧向極北，卻一個也沒回來。

歐陽旭知道那是個謊。神劍根本不在北冥宮。

當年師叔張隱早已將其封印在紫淵門後山的劍塚禁地之中。餌是假的，那誘人入局的地圖，自然是奪命的符咒。但他還是要去——他想看看是誰在背後撒這張網。

極北之地大得沒邊，想找到北冥宮簡直是大海撈針。

他不信地圖，但他信人的貪念。這世上的尋寶人，個個都想搶先一步，所以定會選那幾條進山最快、最平坦的路。

這日，他在一處山口停下，看著遠處谷底那幾串密集的腳印，順著地勢踩得雜亂，直鋪向前方一片開闊的冰川。

歐陽旭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在指尖捻了捻。那片冰川表面平整得反常，連一塊突起的碎冰都沒有——地底下的水流極快，熱氣散不出去，冰層看著厚，實則脆得像琉璃。成百上千人踩過去，冰層早已布滿了肉眼看不見的暗裂紋，只要再多一點分量，整片冰原就會像塌方一樣崩毀。

他轉身爬上了側翼的岩稜。

那裡的石頭被大風颳得精光，黑漆漆的稜角露在外頭，雖然磨手，卻絕不會塌。

他在崖壁上橫移，翻過一處高聳的山口，視線猛地一亮——岩稜下方，那片平闊的冰川向上收窄，匯成了一條橫亙在深谷底部的死寂大河。他身形一縱，借著岩壁上突出的冰稜幾次借力，輕巧地躍下斜坡，腳掌穩穩踏在河岸的冰緣上。

撥開橫在眼前的凍枝，他低頭朝那厚冰深處看去，登時瞳孔一縮。

冰層深處，密密麻麻地封著無數屍首。有的向上托舉，有的蜷縮成團，死狀極慘。這些人生前或許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高手，如今卻全被封在這冰窟窿裡，連死的姿勢都叫人看不下去。

他這才明白整條河的殺機。此處地勢最低，就像個天然的聚水盆。上游那些人在冰面上跑，一旦冰層塌了，急流就把人全部捲進水底，順著河道一路衝下來，全卡在這一塊，活生生被凍成了冰雕。

地圖引人走這條路，是因為冰河平整，進山最快。可這谷底就是個天然的大冰窖，人進去了，也死得最快。佈局的人懂人心，也懂這極北的地理風水。

歐陽旭獨自站在冰河邊，四周只有呼嘯的風聲。

他想起古書上提到的「冥夜之丘」，說那裡是永夜不曉的死地。他原本以為不過是文人的誇大，可現在看著腳下這片透不進半點光的深青色厚冰，

他信了。

這地方就像個巨大的冰甕，把幾百條人命和他們的野心全都鎖在了地底，永無翻身之日。

他吐出一口白氣，轉身走進了漫天的大雪裡。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ReonMDDD

此後數月，他一路往南。

風雨把那身青衫洗得變了色，臉也瘦了一圈，顯得更冷峻。

跨過近千里的路，這日，他終於進了兩湖的地界。

戌時前後，天色徹底黑透了，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敲在殘瓦上啪嗒響。

歐陽旭躲進一座頹圮的山神廟，靠著神像閉目養神。

忽然，他耳根動了動——外面泥濘的地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伴著沉重的喘息和咒罵。他反手握住劍柄，身子往後一縮，悄無聲息地藏進了神像後頭的陰影裡。

沒一會兒，兩名市井漢子踉蹌著撞進廟門，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泥土氣。他們渾身濕透，將一個沉重的麻袋重重往地上一摔，兵刃撞擊的叮噹聲在廟裡迴盪。

「這鬼天氣！」年少的那個縮著脖子往廟外張望，聲音發虛，「哥，咱們真的要在這兒躲著？這破廟離千刃門總堂也就不到十里地，萬一那暗香居士殺紅了眼，順著味兒找過來——」

「你懂個屁。」年長的斥道，「那魔頭現在忙著在千刃門殺大人物，哪有閒工夫管咱們？再說了，這地方離得近才好，等風聲一停，咱們趕在天亮前摸進去，那是頭一份的財路。這幾個月，凡是被印上紅蜘蛛標記的，哪還有活口？千刃門請再多人，也不過是多添幾具屍首。」

年少漢子打了個寒噤，嘿嘿一笑：「還是大哥高明。讓千刃門那些冤種去拚命，咱們在後頭撿現成的。」

神像後的陰影裡，歐陽旭眉頭微皺。

紅蜘蛛標記。

這幾個月他一路南下，零零碎碎聽過這些字眼，從沒放在心上。如今聽來，這路數與北冥宮的行事風格頗有幾分相似——或許能在那裡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他趁著那兩人盤算金銀的空隙，悄無聲息地掠出廟門，身形一晃，便沒入漆黑雨幕之中。

雨勢漸歇時，他已翻過南面山頭，抵達千刃門外。

此時厚雲方散開，一輪明月亮晃晃地掛在天上。林間枝葉仍在滴水，滴答滴答地響。

歐陽旭那身發白的青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濕冷地貼在身上。

然而眼前的千刃門，卻異常安靜。

總堂一片漆黑。

按理說，千仞門此時該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才對，可現在死氣沉沉的，連個守門的人影都瞧不見。

歐陽旭腳步微頓。隨即足尖一點，推門而入。

迎面而來的，是一股似脂粉，又似寒梅的冷香，沁人心脾，卻叫人脊背生寒。他只吸入少許，丹田內息登時一滯。他猛咬舌尖，藉著劇痛強提神智，左手疾伸在胸前「中庭」、「膻中」、「巨闕」三穴連點三下，強行封閉氣門，隨即撕下襟襬掩住口鼻，這才定睛看去。

大殿內燈火依舊。

席間幾十名千刃門漢子姿態詭異——一名刀客怒目橫秋，右手緊攥刀柄，嘴角卻帶著一抹如夢似幻的沉醉笑意。

歐陽旭以劍鞘輕輕一撥那人手臂。

「喀」的一聲清響在大殿內迴盪。那手臂竟如朽木般齊肘折斷，且無半點鮮血噴濺。他低頭細看，只見那人經脈之中，凝結出一道道紫黑色的琥珀狀硬塊。

就在此時，後院傳來微弱的兵刃交擊聲。

他掠向後院，正瞧見四名蒙面殺手將幾個沉重的麻袋拋上馬車，一名殺手短刃淬毒，正要往地上一名殘喘弟子的咽喉抹去。

「住手！」

長劍出鞘，青芒閃動間，劍尖已斜劃三寸。這一招「清風拂面」點在對方腕骨之上，那殺手虎口劇震，短刃脫手飛出。

領頭的殺手打了個尖銳的口哨：「點子硬！撤！」幾名殺手毫不戀戰，揚鞭策馬，撞破後院木門狂奔而去。

歐陽旭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正欲提氣追趕，胸口猛地一陣氣血翻湧，手心滲出一層冷汗。那股毒氣終究還是侵入了一絲。

他俯身扶起腳邊那名年輕弟子。只見那弟子臉色呈現詭異的青紫色，嘴角卻掛著那抹叫人背脊發涼的沉醉笑意。

「撐住。」

他眉頭緊鎖，左手抵住那弟子後心，將一股溫潤的紫霞真氣緩緩渡入體內，意欲護住他的心脈。

誰知真氣剛一入體，那弟子突然雙目圓睜，猛地抓住歐陽旭的衣襟——幾聲沉悶的爆裂之聲接連響起，紫黑毒血從七竅噴射而出，當場氣絕。

歐陽旭臉色一變，急收內勁，身形順勢倒退，背脊重重撞上紅木柱。

他穩住氣息，緩步向前，在一具屍體的手邊，發現了一張被血跡浸透的殘破拜帖靜靜躺著。

拜帖上印著一隻鮮紅欲滴的血蜘蛛，內裡只有五個狂草大字：

「逆盟者，死。」

他將拜帖收入懷中，最後掃了一眼滿堂死寂與僵冷笑意，轉身離去。

就在此時，牆根下忽傳來極細微的響動。

他耳力極靈，立刻辨出是方才那兩名小偷翻牆而入的聲音。身形微微一晃，便如一縷輕煙般隱入殿後陰影，悄無聲息自後門掠出。

「哥，你慢點……」年少的漢子剛落地，腳下便是一個踉蹌。

兩人抬頭之際，恰見一道青色身影自後門閃過，快得幾乎只留下一抹殘影。

「哥……剛剛是不是有個穿青衣的人過去了？」少年揉了揉眼。

年長漢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具七竅流血的屍體上，又緩緩掃向大殿深處——滿地僵坐、面帶詭笑的屍首。

那一瞬，他臉色瞬間煞白。

「血蜘蛛……還有這香味……」

他跌坐在地，聲音發顫。

「剛才走的那個人……該不會是暗香居士……」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xVwS5olx

歐陽旭立在荒野冷月下，看著懷中拜帖。

極北之地被冰封的引路人，兩湖的滅門，同一枚血蜘蛛。這已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紫淵門已毀，師妹藏於深山，神劍封在劍塚。幕後那隻手接下來要找的，必定是沈家在世上僅剩的牽扯——中州西北邊境，擁有萬匹戰馬的龍脊驛程家。

歐陽旭抬頭看了一眼南邊天際，轉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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