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皆是一怔，連風無極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轉頭看她。
她眉眼一彎，笑得如同月牙兒一般：「這鋼斷成三截，正好能打三把小短劍。一把給你，一把給我，還有一把便給大師兄。咱們三人一人一把，等來日下了山，頭一件事便是去尋那丁雲昭和趙一鳴，往他們身上狠狠招呼！」
公孫曜猛地抬頭，眼眶猶自發紅，嘴角卻忍不住抽動幾下，看著沈雪凝那副調皮的模樣，終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歐陽旭操起長鉗，將一截斷鐵擱在公孫曜面前，淡淡道：「既然如此，這截斷鐵留給我。」
張隱板著臉轉過頭去，嘴角卻不聽使喚地悄悄翹起。
風無極始終沉默不語，背著手，靜靜看著這三個在火光中鬧成一團的孩子，獨自轉身跨出鑄劍房。
屋外山風送爽，他長舒一口氣，身後屋子裡那少年的笑鬧聲穿透滾燙熱浪，直追了出來。沈雪凝的聲音最是清亮，帶著一股子嬌蠻勁兒：「曜師兄，這三把短劍鑄好後，你可得記著在上頭刻字！我這把，定要刻上『天下第一可愛』六個大字！」
公孫曜一聽馬上叫道：「妳這丫頭好不知羞！依我看，刻個『天下第一欠揍』倒是名副其實！」
「你說什麼！」沈雪凝顯是動了手，屋內傳來一陣叮哐亂響。
這時，歐陽旭那冷冰冰的嗓音不緊不慢地插了進來，竟難得帶了幾分促狹：「依我瞧，將『欠揍』刻在刀背，『可愛』刻在刀刃。這般一來，面子裡子都有了，最是公平不過。」
此言一出，屋內先是一寂，隨即爆發出公孫曜更誇張的狂笑，伴隨著沈雪凝氣急敗壞的尖叫聲。
風無極行至林蔭深處，聽著身後那陣銀鈴般的鬧聲，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那是自北原山劇變、隱居蒼雲山這十年來，他第一次笑得這般輕鬆。
「師妹。」
歐陽旭喚了一聲，將那柄他新鑄的長劍遞給沈雪凝道：「這把劍，妳拿去使。」
沈雪凝一怔，遲疑著沒接：「這可是你好不容易才鑄好的劍，當真要給我？那你下山歷練，用什麼兵刃？」
歐陽旭淺淺一笑，拍了拍腰間掛著的那柄青玉色佩劍：「這把青霜劍，是前幾日師父傳給我的，用著倒還順手。這柄新劍韌性極佳，妳的木劍既然已斷，便留著它護身罷。」
沈雪凝這才恍然，接過長劍，抿嘴一笑：「原來師父偏心，早偷偷給了大師兄更好的寶貝，害我白白替你擔心。」
她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在空中揮了兩下，劍光劃出兩道清亮的弧影。
「好輕，好快！」她雙眼發亮，愛不釋手地撫著劍身，「師兄，你當真捨得？我以後可是要仗著它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那你說，該給它取個什麼威風名號，才能震懾住那些宵小？」
歐陽旭沉默良久，看著她那張尚未見世間風雨的臉，心中一絲隱秘的自慚與溫柔交錯，緩緩道：
「它已有名字了。」
沈雪凝迫不及待問道：「你這麼快就取好名了？叫什麼？」
「無咎。」
「無咎？」沈雪凝歪著頭，反覆念了幾遍，奇道：「這名字聽著可一點也不威風，倒像是道士唸的經文。師兄，這有什麼講究？」
歐陽旭轉頭望向山外翻湧的雲海，聲音低沉，像是說給她聽，又像在告誡自己：
「此生拔劍，無愧於人，亦無愧於心。我願這把劍的主人，此生亦能如這名字一般——無咎。」
沈雪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精神一振，乾脆利落地將劍一橫，對著劍身自言自語道：「你叫無咎，我叫沈雪凝。從今往後，我走到哪裡，你便跟到哪裡，咱們一言為定！」
歐陽旭看著她將那柄新劍橫在胸前，像是對著一個不會背叛的同伴立誓。那語氣太過認真，認真得近乎天真，讓他一時竟忘了移開目光。
他低下眼，過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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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木桌上，已擺滿了山間野味與自家種的青蔬。紫菀一身藕荷色短衫，腰間緊束圍裙，鬢邊斜插著一支玲瓏的紫玉簪，正是沈雪凝早前親手所琢。她端著最後一盤熱騰騰、紅潤發亮的糖醋魚走進屋，往桌心重重一放。
風無極和張隱早已相對而坐，歐陽旭也已坐下，沈雪凝和公孫曜搶著擠到桌邊，正要伸手。
「咄！誰也不許動。」紫菀雙手叉腰，柳眉倒豎，這份威嚴竟教兩名少年劍客也縮了縮脖子。「兩位長老與少主尚未動筷，曜兒，你這雙爪子是不想要了麼？」
公孫曜乾笑一聲，訕訕地縮回手，眼巴巴地瞧著那盤香氣四溢的魚，哀怨道：「好紫菀，妳總愛拿師父和師伯來壓我。這魚若是不趁熱，就不好吃了！」
紫菀白了他一眼，轉頭面向沈雪凝時，語氣卻已如春風化雨，輕柔得緊：「少主，先喝碗野菜湯暖暖胃。」
「還是紫菀疼我。」沈雪凝歡快應道，可一雙靈動的眼眸仍是不時往那盤魚上瞟。
「師父，師叔，請用。」歐陽旭將筷子擺好。
風無極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眾人動筷。
張隱性子最急，早就不耐煩這些虛禮，當即操起筷子，迅疾如風地夾起一截魚尾，重重擲入公孫曜碗中，口中卻罵道：「吃吃吃，趕緊拿魚塞住你這張嘴！瞧你這猴樣，像是餓死鬼投胎似的。」
「多謝師父！徒兒便知道師父最是嘴硬心軟。」公孫曜登時眉開眼笑，大快朵頤起來。
沈雪凝亦夾了一塊最肥嫩的魚腹，放入紫菀碗裡：「紫菀姊姊，妳忙活了一下午，也嚐嚐滋味！」
紫菀嘴上雖嗔怪著：「誰教你們練劍練得沒個定性，倒累得我這當丫頭的操心。」卻也張口吃了，臉上笑意盈盈，滿是知足。
夜風漸起，明月已掛在松梢，秋日夜晚寒意雖濃，這無名山莊的小小飯廳內，卻是燈火映臉，暖意融融。
深夜廂房，燭火被窗外的風吹得搖擺不定。
「我說悶葫蘆，你這性子真得改改。」公孫曜斜靠在桌邊，左手托腮，右手抓著個啃了一半的甜梨，喀嚓一聲，咬得清脆。
歐陽旭垂首不語，手中鹿皮緩緩擦拭著那柄青霜劍。
「又不理人？罷了，反正明天你一走，這清虛峰可就是我的天下了。」公孫曜湊近了些，「到時候，你最愛的紅豆糕，可全是我的了。」
歐陽旭手中的鹿皮停在了劍尖上，冷冷地抬眼：「如果你進來只是為了說這些，現在可以出去了。」
「別啊，正經事這才要說呢。」公孫曜嚥下果肉，收起笑意，身子前傾，壓低嗓門道：「大師兄，師父這半個月總把你喚入密室，你當我瞧不出來？你要去查當年沈家的事，對吧？」
歐陽旭不置可否，但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卻緊了一分。
「江湖上那些老狐狸的心腸比蛇還彎，你這悶葫蘆凡事只會硬碰硬，非教人坑得連本帶利都賠進去不可。」公孫曜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扎實的小布囊，「砰」地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是我攢了三年的銀錢。還有這幾枚雷火彈，是我私下搗鼓出來的，威力雖不算大，但逃命時聽個響、遮個眼，總歸能派上用場。」
歐陽旭看著那布囊，目光微微閃動，半晌，沒有推辭。
公孫曜看著大師兄把布囊收下，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塊貼身的舊布片，聲音低了下去：
「若是有機會……順道幫我留意一下江湖上關於『公孫鏢局』的舊聞。師父說，當年我被撿到時，裹著的就是公孫鏢局的染血麻袋。那滅門的血海深仇，我總有一天要親手討回來。」
歐陽旭看著他難得嚴肅的模樣，鄭重地點了點頭：「你的事，我記下了。」
公孫曜站起身，伸個懶腰，行至門口忽地一頓。他並未回頭，語氣卻誠懇了幾分：「悶葫蘆，活著回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歐陽旭將布囊揣進懷裡，隔著外袍拍了拍，隨後反手將青霜劍收回鞘中。
廂房內，晨露未乾。
風無極看著整裝待發的歐陽旭，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老人注視著眼前這個自己養了十年的孩子，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話：
「平安回來。」
歐陽旭胸口猛地一熱，眼眶發熱，卻硬是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他撩起衣擺伏倒在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響頭。
風無極沒再看他，轉過身去，下巴朝門口微揚。
「悶葫蘆好了沒？磨蹭什麼呢！」門外傳來公孫曜焦躁的喊聲，伴隨著踢踏碎石的響動。
歐陽旭站起身，轉身推開房門。
一道暖陽迎面而來。
院子裡，師叔張隱負手而立。歐陽旭朝張隱躬身一揖：「師叔，弟子告辭。」
張隱看著他，伸出寬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胳膊，沉聲叮囑：「山下不比清虛峰，凡事多看多想，保重身體。」
紫菀小跑上前，將一個剛紮好的包袱往歐陽旭手裡塞，嘴裡低聲叨念著裡頭備好的乾糧與換洗衣物。
沈雪凝與公孫曜站在一旁。
沈雪凝百無聊賴地揉著衣角，一見歐陽旭看過來，眼神一亮，隨即挑了挑英氣的眉毛，揚聲道：「大師兄，山下要是沒意思，就早點回山。」
公孫曜在一旁嗤笑道：「廢話，他不早點回來，誰盯著你抄寫劍譜？你那幾個大字寫得像狗爬一樣。」
沈雪凝大怒，跳起來便往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腳，公孫曜怪叫著躲開，院子裡頓時熱鬧了起來。
歐陽旭接過紫菀手中的包袱，看著兩人吵吵鬧鬧的模樣，揮揮袖，大步踏出山莊。一人一劍，身形漸漸隱入蒼雲山的雲霧之中。
【作者的話】
大家是不是被歐陽旭送劍時那句「它已有名字了」給蘇到了？
偷偷跟大家分享一個隱藏的彩蛋！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JY17Ajww
我們這位「悶葫蘆」大師兄之所以提前把劍命名為「無咎」，表面上看起來是很酷，但骨子裡其實藏著一個很可愛的私心：他實在太了解雪凝這個「取名廢」了！
上個章節裡，那隻威風凜凜的高山玄豹，竟然被她叫成了「小黑」。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378BxqGmV
歐陽旭心裡八成有預感：自己千錘百鍊的寶劍可能會淪落成「小鐵」或是「小劍」這種讓人啼笑皆非的名字（笑）！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YkS2FqVb
所以為了防患於未然，大師兄只好先下手為強了。
不過，玩笑歸玩笑，「無咎」這兩個字，其實藏著歐陽旭無法宣之於口的極致浪漫。
他知道江湖有多麼血腥與險惡。他提前為劍取名「無咎」，是因為他在心底早就立下了無聲的誓言——他願意代替她去面對世間所有的殺戮、險惡與污穢，而她只需要「此生拔劍，無愧於人，亦無愧於心」。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7vmaoHzoM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大師兄這種「把黑暗留給自己，把乾淨留給妳」的深沉守護呢？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U5eHCsIz8
歡迎在底下留言告訴我你的感覺喔！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0w6LZujn
如果你也為這把「無咎」劍感動，請動動手指幫我點個讚，我們下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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