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親手鑄劍

清虛峰頂，無名山莊練武場。

自從前幾日歐陽旭與公孫曜雙雙衝破《紫霞十二重關》上半身第六重陽池關後，兩人在場上交手時的氣象，已與往日大不相同。

歐陽旭習得秘劍下卷，已能將多年積蓄的紫霞真氣順著劍勢貫入招式之中。手部諸關既通，太淵、神門等原穴氣血運轉圓融，真氣行至腕間，再不似從前那般鬱滯難行。

只見他木劍斜刺而出，看似平平無奇，劍尖卻在半途陡然一顫，竟接連點向公孫曜三處空門。每一劍皆快如電閃，收發由心，絲毫不見勉強。

公孫曜卻是另一番景象。

六重關一開，他丹田真氣暴漲，舉手投足皆比往日快上數分。木劍揮舞間勁風呼嘯，連地上的落葉都被捲得四散翻飛。

然而力道雖強，卻未能盡數歸於劍上。

一劍劈落，木劍尚未及身，勁風已先吹動歐陽旭衣袂；待劍勢轉折時，真氣卻又略顯散亂，難免露出破綻。

「又來了！」

歐陽旭腳下一錯，輕易避開劍鋒，木劍順勢在公孫曜手背上輕輕一敲。

啪！公孫曜吃痛縮手，氣得直跳腳。

「悶葫蘆，你怎麼老打手！」

「因為你全身都是破綻。」

歐陽旭嘴角微揚。

公孫曜聞言更是不服，提劍又撲了上去。

沈雪凝在一旁瞧得雙眼發亮，不甘示弱地清喝一聲，驀地拔身而起，一招「紫霞映月」使得颯爽無比。那張鵝蛋臉上神色專注，手中木劍柔中帶剛，劍勢綿延如流水，橫掃而至。

公孫曜此時功力初成，尚未能收發自如，見劍光襲來，下意識運起剛破關的紫霞內勁，全力一格。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兩柄木劍凌空相交。

公孫曜掌中那股暴漲的真氣猛然傾瀉而出，竟如決堤洪流般灌入劍身。

沈雪凝只覺虎口微微一震，尚未來得及變招，手中木劍已承受不住兩股勁力激盪。

喀嚓！劍身自中段寸寸碎裂。木屑飛散如雨。

公孫曜收勢不及，呆呆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完好的木劍，又看了看沈雪凝手中僅剩的半截木柄。

一時間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只覺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真氣流轉的餘熱，訕訕道：「妳……妳這招『紫霞映月』來得太快，我這內勁剛破關口，還有些使不順手，一不留神就……沒震疼妳吧？」

沈雪凝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半截木柄，又瞧了瞧滿地木屑，小嘴一扁，鼻尖微微發紅，眼眶竟先紅了一圈。

「曜師兄，咱們是在對招過手，你即便破了境，也犯不著下這等重手！這把木劍我從六歲使到現在，你賠我！」

公孫曜見她要哭，嚇得趕緊擺手，「我哪知道會這樣！」他急得直撓頭，「要不我重新削一把給妳？削十把都成！」

張隱此時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彎腰撿起斷掉的劍身。他那雙看似枯槁的手稍微出了點內力一捏，殘存的木劍竟在他指間如朽木般裂成粉末，隨風散去。

他拍了拍手中的木屑，「這木劍陪著你們幾年，也差不多該換了。劍法到了你們如今這個火候，真氣外溢，凡木已難承載。斷了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風無極從屋後緩步走來，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捋鬚說道：「不錯。木劍之所以折斷，根源在於你們的《紫霞十二重關》已通了手部六關，內力激盪之下，這凡木如何承載得住？這倒是件值得慶賀的好事。」

他負手而立，語氣忽地變得肅穆：「我紫淵門以鑄劍立派，祖師爺遺訓：『劍客之命，半在胸中氣，半在掌中鐵。』你們內功既成，也到了該親手鑄出自家兵刃的時候了。」

公孫曜一聽，雙眼頓時發亮：「風師伯，我也能親自開爐？」

風無極笑而不語。

張隱卻抬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記：「能不能鑄成，還得看你有沒有那份靈性。從明日起，你們三個都到後山鑄劍房報到。有我看著，誰也別想偷懶。」

公孫曜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完了。我忽然覺得木劍其實也挺好的。」

沈雪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一旁的歐陽旭，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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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山風燥熱，吹進後山的鑄劍房中，平添了幾分火辣。

屋內熔爐鼓動，火光映得四壁通紅，滾滾熱浪逼人而來。

風無極抬袖揭開那厚重的鐵蓋，只聽「轟」的一聲，爐火呼地竄起，將他的鬚髮映成一片火紅。

張隱扛著一束烏黑沈重的冷鐵，重重往地上一擱，他匝了匝嘴，斜睨著公孫曜道：「今日這爐火兇猛，給我定住心神。要是炸爐把你們掀飛，我先揭了你的皮——曜娃兒，聽見沒有？」」

公孫曜嘿嘿一笑，縮了縮脖子。

此時歐陽旭與公孫曜各據左右，手握精鋼長鉗，張隱則在後方親自掌管風箱。

沈雪凝好奇地湊到爐邊張望，卻被那股如浪潮般的熱氣燙得尖叫一聲，忙不迭往後縮去，拍著胸脯道：「哇——這火好嚇人！」

「旭兒、曜兒，心浮則劍散，意亂則鋼裂。若內心不定，再利的鋼，也會被你們折成廢鐵。」風無極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熔爐轟鳴聲中穿透而出。

公孫曜額上汗珠如豆，順著臉頰滾滾而下，心下卻忍不住暗自嘀咕：「這番大道理，師伯半月前便講過三回了，耳朵都快起繭了……」

張隱何等修為？眼角餘光瞥見這小子神色閃爍，便知他心猿意馬，眉頭一皺，抬手便是一記乾脆利落的爆栗，「啪」地一聲，正中公孫曜後腦。

「哎呦！」公孫曜打了個激靈，手中長鉗猛地一顫，險些將那燒得通紅的鋼胚甩入冷水槽。

「師父！您老人家怎地又打人？徒兒這回可是半個字也沒吭啊！」

「你沒說，就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那副臉就欠收拾。」張隱瞪了他一眼，手下風箱拉動得愈發急促。

歐陽旭素來不苟言笑，一雙眼眸冷冷淡淡。此時見公孫曜那副窘相，心中莞爾。

他忙屏息定神，驅散雜念，深吸一口氣，引動雙臂經脈中的紫霞真氣。真氣自大陵穴湧出，經合谷、偏歷，平穩地灌入手臂。他將一塊燒得通紅的精鐵平放在鐵砧之上。

「噹——！」一錘落下，火星四濺。

「就是現在！」風無極低喝一聲。

歐陽旭應聲而動，夾起劍胚投入淬火池。

嗤地一聲暴響，白煙翻滾升騰，瞬間瀰漫了整間鑄劍房。

待得煙霧散去，他提起長劍，只見劍身青光流動，隱約可見各條經脈脈絡般的深紫色紋路盤旋其上，正是《紫霞十二重關》內勁入鋼的異象。

張隱撫掌道：「好！已有幾分祖師傳承。曜兒，換你！」

公孫曜站在爐前，額上汗水浸濕衣襟，爐火映得他睜不開眼。他咬緊後槽牙，手裡緊握鐵錘，深吸口氣，猛地掀開爐蓋。

轟！一束紅光衝出，他忙夾出燒得近乎透明的鋼胚，重重落在鐵砧之上。

嘭！嘭！嘭！一陣狂敲猛打。

「靜下心來！」張隱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曜兒，鑄劍講究的是剛柔並濟，絕非一味蠻力。你的心太亂了。」

公孫曜猛然回神。

此時他體內氣血翻湧，因心中焦躁，暴烈的內勁順著手腕瘋狂瀉出。

定睛看去，卻見鋼胚受力不均，承受不住這股駁雜的蠻勁，受擊處已生出幾道極細碎的裂紋。他心中一慌，原本凝聚的力道頓時散了，驚喊一聲：「糟了！」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通紅的鋼胚竟齊根斷成三截，斷口噴出點點火花，鑄劍房內登時寂靜，只餘熔爐轟鳴。

公孫曜愣在原地，汗水滴在斷鋼上，化作一縷白氣。

張隱走上前，瞧著地上那三截殘鐵，搖頭嘆道：「這上好的玄鐵，教你這小子給糟蹋了。」

他抬手欲打，掌心落到公孫曜腦後時卻是軟綿綿地，只是虛落了一下，順勢揉了揉那頭被熱氣蒸得亂蓬蓬的頭髮。

張隱望著少年那雙因焦灼而隱現血絲的眼眸，心頭不禁微微一沉。他如何不知這孩子的心結？

公孫曜平日看著嬉笑怒罵、沒心沒肺，其實公孫家滿門血案一直如同巨石壓頂，片刻未曾放下。他拼命練劍，胸中藏的是一股暴烈如火的復仇之志；可他本性偏又疏闊良善，這「狠戾」與「豁達」兩股氣勁在體內日夜交鋒，相互消磨，這才教他在緊要關頭氣息難定。

「行了，別跟個呆頭鵝似的戳在這兒。」張隱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去把爐火壓一壓，歇口氣，晚上再來。」

沈雪凝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公孫曜的肩膀，小聲安慰道：「曜師兄，這不過是頭一遭，誰還沒個失手的時候？下回你定能鑄把絕世好劍出來。」

公孫曜依舊垂著頭，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悶聲道：「……我知道。」

沈雪凝見他這般垂頭喪氣，忽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畔道：「其實嘛，我覺得這劍斷了，倒也有斷了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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