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無極端坐於嶙峋巨石之上,看著歐陽旭演練完一整套紫霞劍法,眉頭緊鎖不展。
「旭兒,上卷這十招,你雖已純熟,但若要應付下山後的腥風血雨,還遠遠不夠。」
歐陽旭收劍立定,恭敬抱拳:「求師父指點。」
「你的『紫霞映月』與『厚德載地』練得法度嚴謹,滴水不漏。」風無極站起身,目光如炬,「但你的劍裡只有『仁』,沒有『殺』。重規矩而輕造化,遇上不要命的,你必死無疑。」
歐陽旭垂下眼眸:「師父教誨,出劍當光明磊落。弟子不敢忘本門規矩。」
「愚蠢!」
風無極一聲厲喝,震得竹葉簌簌而下。
「名門規矩是讓你明辨是非,不是讓你給自己戴枷鎖!」他抬手指著歐陽旭,「十年前,你為護曜兒,像頭瘋狼般去撞別人的鼻樑。那股子狠勁去哪了?你感激為師收留,便把骨子裡的東西一點一點藏了起來,這叫有形無神。你以為這是守規矩,在為師眼裡,這叫虛偽。」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卻仍逼人:「名門正派出了多少廢物?就是因為把規矩當成了盾牌。你若下山,遇上真正要你命的人,規矩保不了你。」
歐陽旭沉默,沒有辯駁。
風無極轉過身續道:「你這幾日正衝擊手部第六重陽池關。手部六關,你已一條一條衝過了前五條,如今到了這最後一關,使劍時是否覺得氣血翻湧,宛如洪水被大壩憋住,施展不開?」
歐陽旭抹去額頭細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是。防禦之時,真氣在手腕這處原穴聚得太滿,老是像無數鋼針一樣往皮肉骨縫裡攢刺。 弟子怕經脈脹破,只能拼命運功強行壓制,反倒教整條胳膊疼得抬不起來。師父,弟子可是練岔了?」
「你沒練岔。」風無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紫霞十二重關》上半部本就只能練到前五重關隘。此時前五關的真氣全灌到了手腕,有如萬流歸海,全憋在手少陽經的最後一個總閘前。若沒有下卷的進攻法門去開閘導引,你這第六重關一輩子也衝不過去,整條胳膊還得被自己的內力生生撐廢。」
風無極頓了頓,神色凝重:「今日為師便傳你下卷法門。上卷是打根基、定心性,只教你守,不教你攻。下卷的宗旨只有一個,就是教你如何在危機中逆轉,克敵制勝。所以招招只攻不守。如今你若還死抱著防禦退讓,便只能一輩子困在第五關。」
風無極隨手折下一段枯枝,身形陡然挺直,周身衣袍無風自鼓,震得腳邊的細碎石子劈啪往外亂滾。
「看好了。此招名為『枯木逢春』。」
枯枝一挺,中門大開,竟是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的打法。但在虛空交錯的一瞬,枯枝猛地炸開一股強悍劍氣,以傷換命,慘烈之極。
「此招名為『大象無形』。」
風無極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枯枝卻已無聲無息地抵住歐陽旭後頸。
「名字取得道貌岸然,是為了遮掩底牌。但你要記住——使出秘劍時,是以原穴之氣化為殺招,直貫敵人經脈要害。使出『撥雲見日』時,是要劈開敵人的真氣;使出『落霞孤鶩』時,是要一擊洞穿敵人咽喉。」他將十招秘劍的招式與吐納關竅,一口氣在歐陽旭眼前全數演示完畢,隨後扔掉枯枝,「這十招,招招捨棄防禦,只求殺敵。你心中若還存著慈悲,這幾招只能殺你自己。」
紫霞十二重關,本就是紫淵門的立派根基。能踏入第七重,便已足以與江湖上成名高手一戰高下;至於第九重之上,那已不是尋常武人能有的見識。
門中弟子平日不敢妄言四大長老的修為。可在這後山石坪上,歐陽旭看著師父折枝為劍的身影,終於隱約瞧見了那道天塹。在橫斜的枯枝殘葉中,風無極手中那根隨手折下的木條,劈刺之間沒有半點風聲,更無半分破綻。可那木梢劃過頑石,石面竟如豆腐般無聲裂開。
這等氣象,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驚心。
風無極拋下枯枝,歐陽旭後頸的汗毛這才一根根落了下去。他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他重重跪地,顫聲道:「弟子已盡數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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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歐陽旭晨昏不輟,在後山苦練下卷。
開頭幾日,他極力求全,試圖將上卷的防禦與下卷的殺伐嚴絲合縫地切換。
可每逢招式轉換,他總要在心裡過一遍該守還是該攻。這一猶豫,本該用來防禦的腕骨、陽溪幾處原穴真氣便逆流卡頓,死活衝不進負責爆發的絡穴。
內息宛如斷流之水猛烈反噬,震得他胸腹劇痛,喉頭隱隱泛起一絲血腥氣,周身盡是破綻。他越是想求全,劍招便越是生硬。
這日,殘陽如血,罡風捲起漫天沙塵。
他忽地嗅到冷冽風中夾雜著一絲腥臊與鐵鏽般的血味,心中警覺,放輕腳步循著氣味穿過亂石林,眼前的景象令他頓住了腳。
只見前方青灰色的巨石之上,一頭通體墨色、皮毛油亮的玄豹正壓低身軀,喉間發出低吼。在牠前方,一條鱗甲幽暗的岩蟒正緩緩游出石縫。兩獸對峙,連周遭風聲似乎都因這股殺氣而凝固。
這兩頭高山生靈顯然已在此爭鬥許久。
歐陽旭屏息凝神,正好瞧見玄豹身形暴起,如黑色閃電橫空而出。岩蟒卻是不慌不忙,它盤踞如龍的軀殼猛地一縮,任憑利爪撕撓,始終不透半分破綻。
歐陽旭看得分明,這蟒蛇正蓄積勁力,在等一個必殺的時機。果不其然,玄豹一擊未果,緊接著長尾如鋼鞭掃動,在半空中一轉身,出爪快如閃電,直衝著對方的要害而去。
岩蟒受了玄豹當頭一爪,鱗片橫飛,鮮血淋漓,可牠竟連半寸也沒退,反而藉著玄豹撲過來的衝勁,像條鐵鏈子一樣盤住了對方的腰身。那玄豹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悶吼,全身骨頭嘎吱作響,拚了命想掙脫。然而岩蟒拚著七寸被玄豹抓得皮開肉綻,猛地張開大口,一口咬住了玄豹的脖子!
這場山林間的搏殺,沒有招式,只有生死。
玄豹的利爪深陷進蟒蛇肉裡,扯出一道道血口子,可岩蟒的蛇身卻越縮越緊。不過幾眨眼的功夫,玄豹眼裡的兇光就散了,四肢漸漸垂了下來。那頭漆黑的畜生重重跌在石頭堆裡,抽搐兩下就再也不動了。岩蟒雖然也傷得不輕,軟綿綿地趴在地上,可那雙冰冷的眼睛裡,依然透著一股子活下來的狠勁。
歐陽旭盯著那條死咬住豹子脖子不放的岩蟒,心裡忽然亮堂了。
他以前總覺得,名門正派的劍法就該像上卷那樣,一招一式都要規規矩矩。可看著這兩隻畜生這場生死搏殺,他腦海中死板的規矩瞬間崩解。生死相鬥,管什麼規矩方圓?剛猛中自有陰柔,殺伐中亦帶防禦。
他過去總想著將「上卷的守禦」與「下卷的殺伐」分開來使,這本身就是作繭自縛。就在這一瞬,師父的教誨如電光石火般撞入腦海:「劍在意而不在形,氣在神而不在心。」
他吐出一口長氣,胸中濁息隨風散去,手中長劍微微一沉,不再拘泥於先前的起承轉合。
起手仍是「紫霞映月」。劍光一展,在身前鋪開一道圓弧。劍勢本該守中求穩,層層回護,然而他此刻心意已變。那一圈劍幕尚未圓滿,劍尖頂端一顫,他借著那回旋之力反身一轉,身形隨劍而走,不知如何就順勢轉入了「落霞孤鶩」之勢。
這一變本極兇險,若心意稍滯,便會自困於守勢之中,反傷己身。但他此刻並無半分猶疑,劍勢一變,已如孤鳥掠空,直取虛影破綻,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劍勢未盡,「春蠶吐絲」已自腕間滑出。劍尖微動,勁力韌得驚人,竟似要將敵手的所有退路一併封死。
就在此勢將老未老之際,他腳下忽然一錯,身形不退反進,劍意驟然收斂。
「大象無形」。
人影一晃,原地只餘殘影未散,他卻已無聲繞至後方,彷彿從未出現在那一片劍影之中。
原本滯在經絡間的內息,此刻如決堤之水,沿著上卷五路經脈奔流而下,又由下卷心法引入劍身,毫無阻滯,圓融一體。
他低喝一聲,劍勢再起,正是「同歸大道」。
這一劍不求巧,也不求變,純以真力直貫劍尖。劍鳴如雷,震得地上碎石劈啪亂跳。
劍勢落定,他已收劍而立。衣袂輕動,呼吸卻漸漸歸於平穩。過了片刻,他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知道這套紫霞劍法,至此才算真正通了門徑。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陰影裡縮著的一隻小黑豹。
小傢伙正瞪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他,渾身發抖。母豹死透了,這小畜生在這林子裡活不過今晚。
歐陽旭走過去,拎起小豹子的後頸皮,把它塞進了懷裡。
「走吧。」他低聲說,「這後山沒人護著你了。」
拍了拍懷裡那個暖烘烘的小東西,他拎起木劍轉身。
斜陽被山石切成兩半,光影交錯之處,風無極不知何時已立在巨石旁。手裡平托著一個沉香木匣。
風無極看著歐陽旭周身那股收發自如的凌厲氣息,又看了看他懷裡那探出半個腦袋的小畜生。
「正氣護體,殺意已成,出手不再猶疑。」風無極看著他,聲音在空曠的後山顯得有些空落:「不過,你心裡那點仁念,終究還是沒斬乾淨。多一分善念,下山就多一個死穴。日後生死關頭,別讓它拖你。」
他緩步走近,將沉香木匣打開。
匣內靜臥著一柄長劍,劍鞘如青玉溫潤,劍身拔出半寸,薄如蟬翼。
「這把青霜劍是我早年遊歷極北之地,取萬年寒鐵所鑄。」風無極看著匣中寒芒,「剛柔並濟,正合你性。過幾日你將下山歷練,前路險阻,今日為師便將它傳予你。持此劍,莫折了本門威名,也要保得自身平安。」
歐陽旭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雙手接過劍匣。
風無極沒再說話,轉身沿著亂石路走下山去。
歐陽旭抱著劍匣站起身,拉長的影子落在殘陽裡。他撫了撫懷裡那隻發抖的幼豹,拎起木劍,踩著碎石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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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門時,殘陽如血,將青石階映得一片通紅。
沈雪凝正坐在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蘆,腳尖百無聊賴地踢著泥土。
這幾日她因為不識字的話,見了歐陽旭都繞著走,心裡那口悶氣還死死憋著。此時聽見腳步聲,她一抬頭瞧見大師兄回來,立刻把臉一扭,重重地「哼」了一聲,假裝去看天上的晚霞,把拒人於千里之外寫滿了整張俏臉。
歐陽旭在石階前停下步子。他看著這小丫頭氣鼓鼓的腮幫子,知道她這幾天一直在鬧脾氣。
他依舊不會說軟話,只是蹲下身,把懷裡那個黑漆漆、髒兮兮,還有些瑟瑟發抖的小東西掏出來,一言不發地遞到她眼皮子底下。
沈雪凝本想很有骨氣地轉過頭不看,可餘光瞥見一團毛茸茸的黑影,耳朵動了動,到底沒忍住,偷偷拿眼角瞟了一眼。
「哇……這、這是什麼貓兒?」
小女俠的骨氣在看清小黑豹那圓滾滾、濕漉漉的眼睛時,瞬間塌了大半。她驚呼一聲,糖葫蘆也顧不上了,趕緊湊上來瞧。
「是隻豹子。母豹在後山死了,牠在那兒等死。」歐陽旭把小東西往她懷裡送了送,「順手帶回來的。妳養不養?」
「養!當然養!」沈雪凝一把接過小豹子,抱在懷裡像捧著個寶貝。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XwAY9goZ3
她用袖子幫小豹子擦掉頭上的泥,一邊抬頭瞪了歐陽旭一眼,嘴硬道:「看在牠的分上,本姑娘今天不跟你計較了。給牠取個什麼名好?」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團黑漆漆的毛球,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牠這麼黑……那就叫小黑好了!」
「隨妳。」歐陽旭把外袍重新繫緊,往山門裡走。
「等等我!」沈雪凝抱著「小黑」,小跑著了追上去。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n0wRA6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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