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淵 - 悶葫蘆初露鋒芒

翌日清晨，紫淵門練武場上。

歐陽旭握著門派發的木劍，沉甸甸的，壓著他虎口的舊傷。他站在人群裡，灰藍色的長衫不合身，袖口總是往下掉，只能一次一次地捲上去。

「歐陽師兄，上這兒來！」公孫曜從弟子群中鑽出，笑嘻嘻地一拽，將他拉到了前列。

號令聲響，練武場上劍光交錯，木劍劈砍聲此起彼伏，驚起林間宿鳥。

歐陽旭全無武學根基，但他打小便在深山老林、崖邊湍流中求生，在那等死生邊緣磨出來的身手，讓他對發力轉向極為敏銳。旁人練的是招式，他靠的卻是本能。

此後每日，東方未白，他便已立在石坪上紮馬步。每每待到日中，兩條腿已不住打顫，汗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也只是悄悄換口氣，繼續站著。任憑汗水滲進眼眶，辣得生疼，他亦紋絲不動，連眼睫毛都不曾顫一下。

他每日必往偏殿走上一遭，卻不敢入內，只敢隔著窗櫺聽那裡的動靜。若聽得雪凝一聲啼哭，他便心神一緊。待到聽見婢子紫菀的低聲碎語，哭聲停了，那顆懸著的心方才有個著落。

這日，歐陽旭正對著木樁，一劍一劍枯燥地練著那一記「平刺」。

「嘿，這木劍比人還高出半截，能練出個什麼屁來？」丁雲昭撇著嘴踱步而來，身後跟著趙一鳴，兩人一臉戲謔。丁雲昭故意歪著身子，學著歐陽旭那生硬的姿勢刺了一劍，怪聲怪調道：「趙師弟，風師伯定是看這奶娃哭聲夠響亮，才動了收徒的念頭罷？」

周遭弟子哄堂大笑。

丁雲昭見歐陽旭不理不睬，心頭火起，足尖輕點，一粒碎石如暗器般破空而出，正中木劍。「鏘」的一聲，木劍劇震，歐陽旭只覺虎口欲裂，手腕發麻。

「哎呀，這猴戲耍得當真不錯。」趙一鳴在一旁拊掌起鬨。

公孫曜挺身而出，攔在中間，叱道：「風師伯收徒，自有他的道理，你們這般欺人太甚，算什麼本事！」

「臭娃兒，滾一邊去！」丁雲昭眼神一冷，木劍使出「風捲殘霞」，朝公孫曜橫掃過去。趙一鳴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包抄合圍。公孫曜年紀尚小，勉力支撐了數招便覺手臂酸麻，眼看便要被壓制在地。

丁雲昭大笑一聲，木劍凌空挾著勁風，再度朝他胸口襲來。

眼見公孫曜避無可避，歐陽旭足尖猛地發力，瘦小的身子如箭般竄出，橫身擋在他身前，雙手緊握木劍，用盡全力橫斬出去。

「開！」

喉間迸出一聲低喝，竟憑著一股蠻勁，硬生生擋下了丁雲昭這記沉重的劈砍。

趙一鳴冷笑：「小娃兒，不知死活，竟敢跟丁師兄對拼力氣？」手中木劍如影隨形，再度逼將上來。

公孫曜喘息未定，手臂酸麻，仍是咬牙頂住另一側的攻勢，急喊：「歐陽師兄，穩住下盤，莫要慌亂！」

歐陽旭汗如雨下，微微弓著背，眼神緊緊鎖住丁雲昭的頸項，目光裡露出一種像動物盯上獵物時的凶光與狠勁。

丁雲昭被他瞧得背脊發涼，莫名地心頭一跳。

他羞惱成怒，暴罵一聲，木劍帶著呼嘯聲直抽向歐陽旭的面門。

歐陽旭沒躲，反側身向前跨了一步。「啪」一聲脆響，木劍重重抽在他的肩頭，勁力透體，隔著衣衫都能聽見皮肉紅腫的悶響。

歐陽旭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趁著丁雲昭招式使老的空隙，整個人奮身而上，直撞進對方胸口，雙手如鐵鉗般掐住丁雲昭的脖頸。

丁雲昭臉色瞬間漲得紫紅，雙手亂抓，拼命掙扎。

歐陽旭猛地仰頭，額頭重重撞在對方的鼻樑之上。

丁雲昭慘叫半聲便委頓在地，捂著臉不住乾嘔，鮮血順著指縫湧出，染紅了大片石坪，半晌也爬不起來。

周圍看戲的弟子全愣住了，鴉雀無聲。誰也沒想到這瘦弱的少年發起狠來，是這樣一副不要命的模樣。

公孫曜先是呆了一下，隨即跳起來大喊：「撞得好！真痛快！」

歐陽旭正喘息未定，忽覺一隻溫熱的大手按在肩頭。他驚覺回首，風無極不知何時已立於身後，正對著他微微頷首，示意他退到身後去。

高台之上，尤謙居高臨下地看著石坪上那攤刺眼的鮮血，沉香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他沒去看受傷的弟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風無極身上。

風無極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對上尤謙那雙陰晴不定的眼眸。

「尤師弟，你瞧，這孩子在山野間長大，性子野慣了，動起手來全然不知輕重。昨日我還在遲疑，今日看來，這臥龍山終究是太熱鬧了，半點不適合他定性。」

尤謙撥弄念珠的速度慢了下來。他沉默片刻，臉上漸漸浮出一副不捨的神色，嘆了一聲：「師兄既然執意如此，要為沈劍主夫婦守靈……謙，也只能替紫淵門上下，謝過師兄這份情義了。」

風無極再不看他一眼，轉身拎起歐陽旭，大步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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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子時。

寒風冷如刀割。

紫菀懷抱著小雪凝，風無極帶著背著包袱的歐陽旭與提著風燈的公孫曜悄然而至，張隱提劍斷後。一行人趁著夜色，遁入臥龍山深處。

幾經輾轉，他們來到了遙遠的蒼雲山，此山深處有一高峰，名曰清虛峰。他們便在這搭起一座無名山莊。

精通奇門遁甲的張隱在山莊外圍佈下「清虛幻陣」，自此，這座山莊便如憑空消失一般，鎖進了終年不散的濃霧之中。

山莊的日子過得樸實。莊外養雞鴨、開菜圃、鑿水井，一切自給自足。

春去秋來，一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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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卯時不到，東方天際才泛起一抹魚肚白，歐陽旭與公孫曜便已盤膝對坐在清虛峰頂的斷崖邊，閉目調息，修練《紫霞十二重關》上半部的吐納心法。

這日，二人一樣在此處練功。

歐陽旭的呼吸極沉、極緩，真氣隨著一呼一吸在經脈間游走，臉上透著一層氣血充盈的溫潤之色，功力已到了積累經年的關口。此時他的氣機正走到要緊之處，手腕旁的腕骨穴此時隱隱發熱。

一旁的公孫曜雖也在行氣，卻因性子跳脫，難以專注，氣息運轉總是定不下來，眼皮不時微微跳動。

待練到日頭躍出雲海，朝霞消散，歐陽旭才緩緩收功，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十年間，他身形拔高不少，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被寬闊的雙肩撐起，顯得挺拔有力。輪廓分明的五官映得眉如墨畫，一雙眼眸冷淡，深不見底。

他拍了拍袍上的晨露，回頭看去，原本坐在身前的公孫曜早已不見蹤影。歐陽旭無奈地搖了搖頭——師弟定是又尋了不知什麼藉口，早早溜下峰頂了。

他知這師弟性子最是坐不住，每日採氣不到半個時辰便要溜走，偏生天資奇高，即便這般散漫，體內那股紫霞內勁之純，竟也能與自己並駕齊驅。師父曾私下感嘆，若論《紫霞十二重關》的悟性，公孫曜恐怕還在歐陽旭之上，只可惜性子太過跳脫，缺了幾分定力。

歐陽旭步下斷崖，穿過漸稀的晨霧。

來到山莊門口，果見公孫曜正繫著圍裙，在灶房與雞舍間穿梭。

比起歐陽旭的冷峻，公孫曜生得俊秀、高瘦精壯。那張鵝蛋臉上，一雙平直柔和的桃花眼與飽滿精緻的臥蠶仍和小時候一樣，笑起來總帶著幾分靈動機敏，透著一股斯文賊氣。

此時他右手抓著雞食，左手卻還捏著卷殘破的《奇門秘覈》手抄本，口中正嘟囔著什麼「休門藏形，隱而不露。」，一邊餵雞一邊在心底琢磨著封印破解之術，倒是一刻也不肯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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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山莊的木柵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沈雪凝一身月白短打，袖口捲至肘彎，露出一截曬得微紅的胳膊，一隻手提著把木劍，一隻手裡捏著一張破紙。菜圃旁的水溝裡，正漂著一隻殘破的紙船——那是她用論語折的。

沈雪凝今年長到了十歲，生得靈動如水，於劍法一道天賦極佳，使得一招「風捲殘霞」竟已有幾分颯爽之姿。可若教她握筆識字，她便覺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她一進院子，正好看見歐陽旭在井邊打水。

歐陽旭看著她手裡的破紙，沒說話，繼續搖繩索。

沈雪凝被大師兄看著，有些心虛，索性將那張破紙揉成一團，順手扔進了水溝。隨後她大步衝到井台前，把木劍往他面前一橫：「大師兄，陪我練劍。」

「先進篇背了嗎？」

「沒。」

「那就去背。」

「為什麼非要讀那些古人說的話？難道不識字，往後就不准我行走江湖了嗎？你看，我的劍法這麼厲害，已經快得能劈開山裡的大霧了！」

歐陽旭提起水桶，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山裡的野豬也很厲害。」

沈雪凝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力氣又大，跑得又快。」

「那能一樣嗎？」

「是不一樣。」他轉身朝灶房走去，聲音淡淡的，「因為妳是人。」

沈雪凝站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她回過神，那道背影已經進了灶房，木門輕輕帶上。

委屈與難堪一股腦湧上來，她俏臉通紅，猛地一跺腳：「姓歐陽的！你厲害，你讀書多，你乾脆下山去當狀元郎好了！別在山莊裡待著！」

一旁的公孫曜從雞舍裡走了出來，他瞧見沈雪凝要哭不哭的模樣，促狹地拉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笑道：「師妹，妳要是連大師兄一句話都反駁不了，往後下山遇上壞蛋，人家幾句話就把妳繞進去了，那才叫天天不應。」

「連你也笑我！」沈雪凝一把扯回袖子怒道。

沈雪凝狠狠抹了一把臉，拔出腰間木劍，對著晨霧一通亂劈。

「我偏要贏給你看！」她咬著牙，一轉身往後山崖邊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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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後山崖邊。

青松迎風作響，石桌旁砂壺微沸。風無極與張隱正凝神弈棋。

歐陽旭剛放下茶盤，回身便聽得一陣疾風襲來。他眉心微蹙，身子微側，右手二指併攏，朝那一劍迎去。

「啪！」

一聲脆響，歐陽旭穩穩夾住了那柄帶著怒氣刺來的木劍。榆木劍抵在兩指之間，離他的胸口只差了半寸。

沈雪凝瞧著那劍尖到的位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我贏了！我刺中你了！」

歐陽旭指尖微一發力，格開劍尖：「剛才我若變招，妳現在已在坑裡了。」

他側身讓路，沈雪凝原本憋著一股子蠻力，收勢不住，腳下一空，驚呼聲中跌進了剛趕上山的公孫曜懷裡。

公孫曜順勢把人往地上一放，笑道：「師妹，妳還真當自己贏了？」

沈雪凝氣喘吁吁地瞪著歐陽旭，腦子一熱，那句話就衝出來了：「姓歐陽的！你不過是師父撿回來的，憑什麼管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忽然靜了。

歐陽旭眼神一黯，手停在半空。

沈雪凝看著他那個動作，忽然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那股得意勁兒莫名其妙地散了。

她別過臉去，不敢繼續看他。

歐陽旭沉默片刻，彎下腰，把方才被踢翻的茶盞撿起來，放回托盤上。他沒有說話，提起托盤，轉身走開。

公孫曜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風無極的棋子輕輕落下：「雪凝，過來。」

沈雪凝縮了縮脖子，乖乖蹭到師父跟前，低下頭，等著挨罵。

風無極沒罵她，只是看著山外，語氣淡淡的：「紫淵門的劍法，招招都有心法跟著。不識字，便讀不透心法，這輩子別說繼承你爹娘的劍，妳連這山門都走不出去，更別想知道他們是何等英雄人物。」

沈雪凝怔住，半晌，伸手撫著掛在自己胸前的玉佩。她自記事起便沒見過爹娘，師父也從不多提，只說等她長大了、劍練好了自然會懂。

「好，我讀。」她低垂著頭，指尖緊緊摳著那塊冰涼的古玉，聲音細如蚊蚋，卻帶著一股執拗，「但師父您說過的，等我劍成了，您定要告訴我爹娘的事。到時候我要下山，去做個像他們一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才不要一輩子被這悶葫蘆管著！」

她走之前，快速瞥了歐陽旭一眼。他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把茶盞在托盤上擺正了。

風無極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冷硬的眼角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三十年前，有個人也是這般，說話做事從不肯低頭，這輩子就沒見她向誰服過軟。風無極在心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人走了這麼多年，沒想到這股子死硬脾氣，竟原封不動地長在了沈雪凝身上。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轉身看著歐陽旭：「旭兒，一月後你便要下山歷練，可都備妥了？」

「回師父，一切備妥。」

「悶葫蘆，你打算去多久？」公孫曜眼眸露出羨慕的神情。

「短則數月，長則一載。」

公孫曜發出一聲哀嚎，劍步躍到張隱身邊，拽著他的衣袖連聲哀求：「師父——讓我也去嘛！」

張隱正端著青瓷小杯慢慢品茶，被晃得茶水差點灑出來。他斜睨公孫曜一眼：「你還早著呢。等你十六歲成年，再說。」

「十六？！」公孫曜反應得像是被雷劈中一般，「那我豈不是還得等兩年？」

「快得很。」張隱啜口茶，慢悠悠道，「你再鬧，我就把這一年變成三年。」

公孫曜立刻正襟危坐，神情嚴肅得跟雕像似的：「弟子安分、不鬧、不吵、不添麻煩。」

張隱終於噗哧一笑：「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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